《泽青纪事》白清眠

1、第 1 章 一个怪人 有些相遇，

　　周五傍晚的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后，高三理科一班的教室终于空了下来。

　　许青拉上书包拉链，检查了笔袋和今天要带的几本复习资料。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小养成的条理性。教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在讨论周末的篮球赛，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许青，一起走吗？”陈浩然从前排转过头问。他是物理课代表，和许青在竞赛小组合作过几次。

　　“不了，我直接回公寓。”许青站起身，将书包单肩背上，“明天图书馆见。”

　　“行，那明天见。”陈浩然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对了，上次你推荐的那本习题集，真的有用，谢了。”

　　“不客气。”许青礼貌性地勾了勾嘴角，算是笑了。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许青沿着走廊朝楼梯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其实不讨厌这种放学后的独处时光。白天需要维持的礼貌性社交消耗精力，而独自步行回家的二十分钟，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微笑，不需要思考如何回应别人的话题——他只需要安静地走，想自己的事，或者什么也不想。

　　校门口，几个同班的女生正聚在一起商量着去哪里喝奶茶。看到许青走出来，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许青，我们要去新开的那家店，一起吗？”

　　许青停下脚步，朝她们礼貌地摇摇头：“谢谢，不过我还有事，下次吧。”

　　“好吧，那周一见。”女生们似乎也不意外，笑着和他道别。

　　许青点点头，转身朝西边走去。他知道这些同学没有恶意，只是普通的社交邀请。他也并非刻意拒人千里之外——如果有人找他讨论题目，他会耐心解答；小组活动时，他会做好自己的部分；班级团建他偶尔也会参加，虽然通常待不了多久就会找借口离开。

　　他只是需要比一般人更多的个人空间，仅此而已。

　　走了大约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许青掏出来看，是江月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军营训练场的落日，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下面歪歪扭扭地配着两个字：“好看。”

　　许青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江月被送去军事化管理学校已经两年了。许青记得高一那年他们还能偶尔见面，后来连见面都成了奢侈。江月的父母似乎铁了心要用最严厉的方式“矫正”儿子的性向，断了他所有的社交，只允许偶尔发这种无关痛痒的照片。

　　许青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他和江月从小一起长大，是彼此第一个知道对方秘密的人。江月被送走前的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江家花园的长椅上，江月说：“等我回来，咱俩凑合过得了。”

　　许青当时没接话，只是踢了他一脚。他知道那是玩笑，也知道玩笑里藏着几分试探。但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些——无论是江月可能认真的感情，还是自己内心对亲密关系的抗拒。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许青甩甩头，把思绪拉回现实。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这是回他公寓的捷径。

　　这条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荫。因为是老街区，行人不多，偶尔有遛狗的老人或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经过。许青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槐花季节时空气里淡淡的甜香，喜欢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的斑驳光影。

　　他走着，脑海里开始梳理今天课堂上讲的几道难题，思考着是否有更简洁的解法。他周末接了两个家教课，都是初中生，需要提前备课。另外还有一套物理竞赛的模拟题要做，下周三要交——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仿佛空气的密度发生了变化，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打破了这条街惯常的节奏。

　　许青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街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对面有个老人在修剪盆栽，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一只橘猫从围墙上一跃而下，消失在巷子里。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不是恶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过于专注的观察。就好像他是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个细节都被放大、检视、分析。

　　许青皱起眉，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街道空荡。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他的视线从地面慢慢上移，扫过围墙，扫过路灯，最后停在了——

　　槐树上坐着一个人。

　　那棵槐树就在他右前方不远处，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一个人正坐在一根横生的粗枝上，背靠着主干，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垂下。那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身形修长，姿态放松得仿佛坐在自家沙发上。

　　但让许青定住目光的，是那双眼睛。

　　红色的。

　　不是戴美瞳的那种呆板红色，而是鲜活、透亮、像燃烧的火焰又像最纯净的红宝石的颜色。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专注得近乎诡异。

　　许青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困惑。

　　这是什么？Cosplay？行为艺术？还是某种新型的街头表演？

　　他站在原地，和树上的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在这三秒里，许青的大脑快速运转：红色眼睛可能是特殊隐形眼镜，坐在树上可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穿黑色衣服可能是为了营造神秘感——总之，大概率是个搞艺术的怪人。

　　那人见许青看他，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幅度太小，许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许青移开了视线。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节奏没有任何变化。路过那棵槐树时，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像路过一棵普通的树一样平常。

　　直到走出几十米，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许青没有回头确认。他把这个小插曲归类为“城市生活中偶遇的怪人之一”，就像上周在地铁里遇到的背着一把古琴吟唱古诗的年轻人，或者上个月在公园里用水在地上写书法的老人一样——有点特别，但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他走到公寓楼下，那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虽然建筑有些年头，但内部已经全面翻新，安保和设施都不错。许青用门禁卡打开大门，和正在值班的保安点头致意，然后上了三楼。

　　他的公寓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客厅兼书房里，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按照学科分类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籍。书桌上除了笔记本电脑和台灯，就只有一盆小小的绿萝。

　　许青放下书包，换了拖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的间隙，他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家教学生的家长发来的，确认明天上课的时间。

　　他回复后，放下手机，开始准备晚餐。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食材，他打算简单做个意面。做饭的时候，他的思绪又飘回了刚才路上那个红眼睛的人。

　　为什么会有人坐在树上？

　　许青一边切着西红柿一边想。如果是行为艺术，应该有其他观众或者摄像机才对。如果是个人爱好……那确实挺奇怪的。

　　他把西红柿放进锅里，看着它们在橄榄油里渐渐变软。锅里的滋滋声和食物的香气让他放松下来。

　　算了，别人的事，和他无关。

　　饭后，许青洗好碗，坐到书桌前开始学习。他先花了一个小时做完一套数学模拟题，然后开始准备明天家教的教案。他教的两个学生，一个初二，一个初三，都是数学和物理。家长们给的报酬不错，加上他之前攒下的钱，足够支付房租和生活费，还能存下一部分。

　　十点半，许青合上书本，揉了揉眼睛。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

　　夜色已深，街道安静，路灯在槐树下投出温暖的光圈。那棵树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许青拉上窗帘，去浴室洗漱。温热的水流冲走了一天的疲惫，他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江月又发来一张照片，这次是夜空的星星，配文：“这里能看到银河。”

　　许青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回了一句：“注意休息。”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那个红眼睛的人没有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对许青来说，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就像每天路上会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一样，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他不知道的是，在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上，在槐树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望着他窗户的方向。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两点遥远的星火。

　　齐泽言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三楼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

　　最后，他轻轻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明天，他还会来。

　　后天也是。

　　每一天都是。

　　直到那个清冷的少年，终于习惯了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