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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两分 白糖组大刀 ...

  •   明非收到师门回信时,已是夜里。
      收到信,他负着手望着窗边,直直地叹了口气。
      天空明月高悬,巴蜀陡崖峭壁如剑,竹林间的月色总是清冷孤寒。
      白日,太白剑法曾在此地与沧浪诀、孔雀翎、大悲赋各战一场,剑神身陨于此,临终了无遗憾,笑托明非向风无痕转告剑雪之约。
      只是他的身后事却不得不需人来料理。
      太白的剑神死后也该长归太白,葬身于秦川风雪之中,和剑而鸣,怎可埋骨青山荒野?这也是太白众人的共识。
      明非对独孤飞云这位师门长辈并不陌生,少时也曾受他恩情,蒙他照拂,被他指点过几式剑法,对他人品武功俱是钦佩敬慕。
      如今见他故去,心头不可谓不感伤。
      而他的两位师兄更是悲恸至极,早已失了战意。
      若有人当陪同他们扶灵而归,明非自是当仁不让的首选。
      同门之情,手足之义,亦或是对长辈的尊敬……换作以往,随便哪一项都能让这个面冷心热的太白青年二话不说地答应,心里绝无半点推脱之意。
      可如今他心里头却装着一个姑娘。
      一个名叫纪柔、性格也如她的名字一般温温柔柔的唐门姑娘。
      他就像天下所有初识情滋味的毛头小子一样,只恨不得时时待在心上人身边才好,哪怕只是分隔一分一秒,都觉万分煎熬,而秦川和巴蜀相隔,何止数重大山……
      明非深呼吸了一口气,郁郁地吐出。
      他已下定决心要去向纪柔告别。
      但若临行前不能告知唐门姑娘他的心意,只怕他会牵肠挂肚,走也不走得安心。

      独孤若虚抱着剑,倚在松树旁。
      之前他与公孙剑守了一天一夜的灵,如今眼下泛着些许青黑,身形却站得笔直。
      明非走过去轻声道,“师兄,我来换班吧。”
      独孤若虚摇摇头,“我想多陪陪外公。”
      他低声道:“如今再不看一眼,就真的少一眼了……”
      明非唯有沉默。
      他素来不善用言辞安慰人,憋了许久之后也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节哀。”
      好在独孤若虚是知道他的性格的,倒不觉得这个师弟冷漠,反能体会得到他寡言之下的那份弥足珍贵的善意。
      “无妨,外公求仁得仁,也算此生无憾……”
      独孤若虚显然是有些疲倦的,但见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对了,瞧你的样子,是要打算出门么?”
      公孙剑闻声也掉过头来看他,不解地问:“咦,你要去哪儿?”
      明非点头,“有些私事要处理。”
      听见公孙剑的话,他顿了顿,迟疑道:“去唐门,我有些话……想要去跟纪柔姑娘说。”
      “私事?”独孤若虚想了想,不禁莞尔,“那的确是该好好‘处理’一下。”
      他向来心思缜密,不像在某方面粗枝大叶的公孙剑。明非那点一看就明的情愫若说他看不出来,那真是假的。
      同理,自然也能看出他的为难之处。
      他摇了摇头,将手搭在明非的肩上,温声诚恳道:“我知你遇上喜欢的姑娘不容易。但男儿自该有男儿的担当,总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要让人家姑娘苦等。”
      “去吧。太白并非无人,外公的事自有我与公孙,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就是。”独孤若虚开了个玩笑,“只是别太过孟浪轻佻,被人打出来就行……当然,我也知你不会做这种事。”
      明非只觉胸腔里仿佛涌上一阵暖意,驱散了巴蜀夜间的萧瑟寒凉。他忍不住道:“我是去跟姑娘说,秦川苦寒,比不得唐门,但也有别样风景……”
      寡言的太白剑客柔和下了眉眼,竟好似冰雪消融:“我想问问她,愿不愿跟我走?”
      独孤若虚愣了一愣,随即会心一笑。
      公孙剑一开始不明所以,也跟着思考了片刻,想明白话中的含义之后高兴得眉飞色舞。
      他跳起来,轻轻一拳砸在明非身上,勾着他的肩膀笑骂道:“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地瞒得够紧……说吧,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明非亦勾了勾嘴角,在月光下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他对未来显然充满希翼。

      “你看起来开朗了不少。”房间内,唐青枫手中收起折扇,望着纪柔笑道:“是最近遇见了什么喜事吗?”
      这话里似有几分打趣。
      纪柔脸不由一红,却没反驳。
      可不就是喜事么。
      想起那个人,她抿着唇笑了笑,温声细语道:“师兄一生追寻飞蛾扑火,一瞬之光。而我,如今也寻到能够停泊的港湾了。”
      唐青枫将这句话玩味了片刻,忍不住合上扇子敲了敲手心,露出笑容:“是么,那倒真是令人欣喜。”
      他是真心为了纪柔而高兴。师妹寻得归宿,觅得良人,岂非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何况纪柔素来内敛含蓄,能说出这番表白已是大胆,侧面证明了她对那男子的确是钟情。
      “但……”纪柔顿了顿,再开口时带了些郑重,“唐师兄,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她说:“这些事我藏在心头许久,若是不说,我自觉一辈子也无法释然。”
      明非此刻站在门外。
      他是来找纪柔的,方才本打算敲门,却听见纪柔与唐青枫在交谈,不知为何心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了又想,心道来得不是时候,正欲抬脚而去时却正好听到这句话。
      鬼使神差的,他不由停下脚步。
      偷听不是君子所为,太白的剑客持身正道,若非特殊时刻,也不该做出这种事。
      明非忍不住屏住呼吸,心跳得尤为快。
      但他真的太想知道,纪柔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听得这话,唐青枫轻轻打开折扇,耐心倾听她继续讲叙,脸上的笑容却没改变分毫。
      或许他已经猜到了纪柔接下来想说什么。
      正如其实他很早便察觉纪柔曾对他怀着怎样的心思。
      的确,风流倜傥的唐盟主总是容易招来女子的爱慕垂青,哪怕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也着实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
      而自古多情者还似无情,何况唐青枫一向心思敏锐,细查多思,连齐落梅当年悄然生出的那些苗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掐掉,纪柔自然也是如此。
      其实早在察觉唐青枫开始主动疏远,保持距离时,她便知晓了对方无意于她。
      想要拒绝旁人的爱意有很多种方法,而唐青枫想拒绝一个姑娘,也会如他这个人一般春风化雨,最温和最有礼,亦是最不伤人心。
      同样却也不会给旁人半分多余的妄想。
      纪柔浅浅笑着,多了几分坦然。
      “唐师兄,你还记得我及笄那年的生辰吗?”
      唐青枫略加思索,他向来是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当即点了点头道:“自然。”
      纪柔正是在及笄那年,跪在御风堂前,当着全唐门的面前,说想要归姓本家,不再姓唐。
      那时正是唐青枫替她说了话,否则她也不能再留于唐门。
      “直到现在,我也很感激师兄那时候替我在老太太面前说话。”
      说到这里,纪柔深吸一口气,稳下了声色:“实不相瞒……我想,在这之后,我的确是爱慕过师兄的。”
      此话一出,纪柔沉默了下来,唐青枫也沉默了下来,就连门外的明非也没再纠结要不要叩门而入,同样沉默了下来。
      似是整理好了思绪,纪柔再次开口道:“那时候,我觉得唐师兄真是很好很好的人,因此才会喜欢你吧。但我也清楚,师兄追逐的一瞬之光必然不会是我,所以……我只是想默默地为你做一些事,这样才能回报师兄。”
      “大约就是抱着这种心态,我到杭州时才会那样高兴。”
      明非听到这里,自嘲似地笑了笑,只觉心头隐隐刺痛,紧接着又发苦得厉害。拳头不自觉攥紧,又松开。
      他转身而去,来时脚步有多轻快,走时就有多沉重。
      他的确不该来。
      他的确……比不上唐青枫吧。

      但屋里的对话仍在继续。
      “只是……”纪柔话锋一转,连笑容都温和了下来,“我在杭州遇见了一个人,他是太白弟子,叫明非。”
      “初到杭州我谁也不认识,去清天楼不小心撞到了他,他也不甚介意,让我与他同桌吃饭。”
      “他知道我唐门弟子的身份,却又体谅我当时的心态,没有追问我关于唐门的事情。”
      纪柔的头低了几分,笑容里弥漫着真正的爱慕,“我想……我就是从那个时候,知道爱是这个样子的。”
      互相尊重,互相照应,互相靠近,又难解相思。
      与明非同游杭州的那段时日,竟让她觉得从前的二十年,只是为了等到明非。
      她是胆怯的人,不敢袒露心思,只会在背后默默地帮助别人,从未想过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明非的出现让她知道,她也是被其他人需要的那一个。
      她也是能够被人关心的存在。
      思及此,纪柔抬起头,平静地直视着唐青枫。
      现在看着他,纪柔心中已然没有一点波澜起伏,再也没有人能如明非一般挑动她的情绪。
      她再度开口时,非常诚恳:“谢谢你,青枫师兄。”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真正喜欢的那个人。”
      唐青枫静默片刻,待她说完以后,将折扇一合。他眉眼漾着真诚的笑意,“那看来不日之后,我是定要喝上一杯喜酒了。”
      仿佛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纪柔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又想起了明非,心头很是甜蜜,连嘴角不禁扬起,“便承师兄吉言……不过听闻医师曾言,师兄近日不宜喝酒?”
      唐青枫被戳破了也脸不红心不跳,反而举起了茶杯浅笑道:“那我眼下便以茶代酒,提前恭贺师妹一番,且祝师妹如愿以偿。”
      他自养伤之时便少用内息,而纪柔方才正是心情激荡之时,武功又不如明非。故而室内的两人竟都未发觉方才门外偷听之人,因此也为后续平添了无数波折。

      离开唐青枫房间后,纪柔一时也不知该去何处才好,但心头却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想念,喃喃道:“为何你还不来呢……”
      “来哪儿啊?”
      纪柔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却是苏栾笑吟吟的一张脸。
      年节将至,唐青枫顺势回到唐门修养,而移花宫随行的苏小白等人定是要陪同的。
      同时,他们也是为拜访唐门而来,三人索性便在唐门小住一段时日,等过几日再与唐青枫一道回移花宫。
      而苏栾与纪柔此前便认识,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关系更是突飞猛进。本就在唐门没有什么朋友的纪柔,总算是找到了能倾诉恋爱烦恼的对象。
      苏栾蹦过来扶着她的肩笑嘻嘻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是在想……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位太白小哥!对不对?”
      她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自然能看出纪柔与明非之间的暧昧,此时也是顺嘴打趣了一句。
      被一语道破心事的纪柔顿时羞红了脸:“别乱说……”
      她低下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还真是啊?
      苏栾兴致勃勃地追问着纪柔:“说起来,他向你告白了没有?”
      纪柔抿着唇,摇摇头:“这……倒是没有。”
      “哎呀这有什么难为情的?”这位移花宫出身的姑娘笑嘻嘻地说,“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之不也是一样?他不说,你就主动一点嘛。”
      “这……怎么主动?”
      “当然是——”苏栾先是买了个官司,“走走走我来帮你打扮打扮,保管让人眼前一亮!你皮肤那么白,不用怎么敷粉就很好看了。只是唇色有点淡,上个口脂就好了……”
      然后热情地拉着她到自己房间的铜镜前,甚至打开自己的妆奁亲手为她装点了一番。
      纪柔推脱不过,只好坐在梳妆台边,任苏栾打散她长长的秀发,将那些首饰一件一件拿出来,又一件件地给她带上。
      不知过了多久,只闻苏栾抚掌笑道:“瞧瞧,这是哪来的大美人?”
      看着镜中的自己,纪柔不由抿了抿唇,露出了一点笑意。
      出身移花宫,苏栾的审美自然很好,挑的首饰和妆容恰能衬托出纪柔相貌上的优点。
      当然,重要的还是纪柔自己底子好,再加上恋爱中的那种由内而外的甜蜜与自信,使她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起来。
      苏栾还笑吟吟地摊开手说,“真该让那位明少侠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啊。”
      纪柔轻轻推了她一把,自己却先含羞低下头,唇角止不住微微翘起的弧度。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放眼古今皆有道理。而陷入爱恋中的人,岂不也是时时刻刻心心念念着对方?
      两个姑娘打闹了一番,笑声盈满庭院。
      苏栾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指着窗外的一轮明月道:“我曾跟星月将军学过些许星象,今夜无风无云,必是晴空万里,月色正美……”
      她朝纪柔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说:“如今院中繁花正盛,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齐聚,大好时机,记得可要好好把握哦~”
      纪柔不禁霞飞双颊,瞪了她一眼,“你啊,净会瞎胡闹!”
      苏栾挤眉弄眼地笑道:“你现在嘴上说我瞎胡闹,估计一会儿心里就要感激地喊我‘好姐姐’了!啊不对……见了情哥哥,哪儿还想得起我呢?”
      两人转眼笑闹成一团。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与苏栾聊了好一会儿的纪柔忽然紧张了起来。
      “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看了看庭院,抿唇纠结,仍是忍不住生了退意:“阿栾……要不,还是算了吧?”
      “万一……万一他没有那个想法……”
      过于羞怯的性格使纪柔忍不住揪了揪裙摆,略带不安。
      苏栾眨了眨眼,连忙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哎呀柔姐姐,你就听我的,好不好?你想想明少侠一路走来对你颇多袒护,加之他生性冷淡,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女子这样好?”
      她凑近纪柔几分,握住她的手,给她打气:“人这一辈子,要遇到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多不容易啊,明少侠说不定也在思考怎么跟你表白呢!”
      “是……这样的吗……”
      苏栾早看出纪柔的胆怯与退意,若是再容她纠结下去,她这股子劲头便没了。
      于是苏栾再接再厉:“连我们都看得出来明少侠喜欢你,柔姐姐要有信心才对呀。”
      纪柔的手不停在发抖,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那……阿栾,我去了。”
      “没问题!快去快去。”苏栾催促着纪柔。她替她打开了门,轻轻推了她一把,直到将她推到了走廊上,“记得要告白啊!”
      纪柔回首看她,只见她眼底眉梢带着善意的笑:“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

      长廊曲折清幽,皎洁月光撒落下来,院外仿佛有花香拂动。
      纪柔远远地望见了明非。
      忽然一阵勇气从胸口涌了上来,使她开口唤道:“明非!”
      明非转过头来。
      那一刻他仿佛见到心中的仙子在月下朝他招手。
      她缓缓地向他走来,朝他微笑着,眼中心中仿佛只有一个他。
      纪柔今天真的很美。
      先是珠簪挽着流云鬓,青丝柔顺绕在脖侧,略施粉黛,便带出了婉约清丽的气质。
      精心雕琢好的贝壳耳环镶着金边,坠在白皙的耳垂上越发惹人怜爱。在唇间点一抹朱红,瞬间给脸上增加不少气色。
      最后是脖间的珍珠项链,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越发光彩照人。
      不知到底是月色太能醉人,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明非只觉得,她从来没有这般,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他下意识地朝她走来,想像之前一样,轻轻将一支花儿插在她的发间,看她羞涩地红着脸,露出动人的笑容。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冲动,想要拥她入怀。
      他是那么真心地,想要带她回太白,想要与她过一辈子。

      可是他又忆起,纪柔与唐青枫的对话。
      她说,我的确爱慕师兄。
      那一刻明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纪柔时,她听见唐青枫正在杭州时,突然明亮的眼神。她在杭州郊外的四合院里,想着能见到唐青枫时,发自内心的笑容。
      回想起来,在两人一同的游历中,纪柔提到唐门时总是会有些古怪和抵触,但提起唐青枫,却又是真正的感激……和仰慕。
      “……夜里风凉,怎的不多穿些衣裳?”明非僵硬地别过头,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喜欢她,她却似乎……喜欢着和她一同长在唐门的唐青枫。
      所以他却了步,不敢问出那句话,也不敢再直视这样耀眼的纪柔。
      他有什么资本……和唐青枫相比较呢?
      纪柔瞧明非这番样子,心下疑惑:“我……不太冷,明非,你怎么了?”
      总觉得他怪怪的,像是刻意避开她一样。是她今天……弄巧成拙,明非不喜欢这个样子吗?
      想了这么多,纪柔却一句话也不敢问。
      两人都太过小心翼翼。
      “无妨。”明非闭了闭眼,下了狠心,“若是没什么事,我送你回去吧。”
      “……好。”纪柔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心事重重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走得很慢,月光照着周围的雕栏画壁之上,越发如水。
      在步出了回廊之前,纪柔终于忍不住开口相询:“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与我说一说吧,我想帮你。她的眼神是这样恳求的。
      “我要送剑神前辈的遗体回太白了,以后怕是……”明非微颤着眼,在最后避开了纪柔的目光,“不能再陪你一起走了。”
      月色如水,纪柔没由来的、头一次觉着,巴蜀的夜色也能凉进人的心底。
      她想起了苏栾的话,第一次鼓起勇气,想为自己的爱情主动争取什么。
      她想告诉明非一切,她心底的情愫,她的感激,她的爱恋……她渴望得到回应,想和明非在一起。
      哪怕要随他离开生养她的巴蜀,到她从未到过的秦川去。
      哪怕,得不到明非的回应……
      纪柔的眼睫颤了颤,不自觉流露了几分不安。
      人人都说明非喜欢她,就连她也这样觉得。
      从杭州到巴蜀,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处处关心她,爱护她,还关注着她的每一个举止,在乎着她的每一个感受,如此体贴入微。
      那么……明非,是喜欢她的……对吧?
      于是她微笑着说:“明非……我,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明非闻言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何事如此焦急,不能回屋里说吗?”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散在风声里,“如今你已经回到了唐门,也找到了唐青枫……我对你来说,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明非一开口便懊恼察觉自己失态了。
      这般刺人的话,其实并非他的本意,他只是……克制不住。
      每在这里多站上一会儿,他只觉内心的妒意便要再多几分,像火焰一样烧灼着自己,既酸涩又苦闷。
      或许他需要冷静一下,明非这样想。他现在甚至迫切地希望回到太白山上,在雪地上练剑,喝酒,宣泄掉心头的火焰。
      而不是对着自己心爱的姑娘表达不满。
      “并非如此!”纪柔张口反驳,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情急之下竟是伸手抱住了明非。
      明非忽然僵在那里,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好。
      晚风拂过,女子的柔香和体温仿佛透过衣襟沁入皮肤,在鼻间萦绕,明非第一次痛恨起了习武之人的灵敏感官。
      他们第一次,有这样近的距离。还是纪柔主动拉近的。
      一个拥抱。
      明非闭了闭眼睛。
      他更加痛恨此刻仍在存有幻想的自己。

      第一次主动拥抱心上人,即使是情急之举,纪柔也难免羞涩不已。
      她的脸颊更浮起一层红晕,像是刚上好的胭脂。
      “你是我……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
      “无论是不是为了唐师兄……为了公子羽的事,我都愿意与你一直走下去……”
      如果说第一句话时,纪柔仍存有羞怯之情,不仅磕磕绊绊,告白的话到了嘴边也不敢说出口,只用了婉转的词汇含糊带过。
      那么开了这个头之后,接下来她便顺畅了许多。
      “我愿意和你一起走,一起去任何地方,就算……就算是要去秦川……”
      纪柔顿了顿,期盼着笑道:“我也愿意。”
      这是属于唐门姑娘的含蓄告白。
      无人知道她开口时用了多大的勇气,又怀着怎样的期待。
      明非的思绪很乱,乱到竟分辨不出纪柔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为什么要在和唐青枫说过那样的话后,再对他倾诉衷肠……
      他心一狠,终于下定了决心。
      纪柔等了许久,却等来了一句……拒绝。
      “我仍愿做你的避风港,在你需要时出现,为你排忧解难。只是有些话……还是……不要再提了。”
      明非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没有看清纪柔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
      她一把推开明非,双手捂着嘴,急急倒退了几步,踉跄了一下险些倒地。
      明非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她躲开。
      他的手便僵在了那里。
      “抱歉……是我唐突了……明公子……”
      纪柔自己站稳身形,努力将泪水咽下,脸上勉强挂着得体的笑,故作轻松道:“今夜之事,仅当没有发生过吧,是我说了胡话。”
      虽说如此,她的眼眶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
      明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更深露重,明公子早些休息吧,我便先回去了。”
      “……好。”
      说罢,纪柔转身踏着月色,离开了他的视线。
      明非下意识想要拉住她,一伸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低眉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因常年练剑而生出的薄茧,只有月色和凉风路过,什么也留不住。
      月光惨淡,愁云遮月,而后院中的鲜花仿佛也跟着失却了颜色。

      纪柔不知道自己最后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她跌跌撞撞,近乎是落荒而逃,一路穿过走廊,回到方才的庭院中。
      苏栾手上抓了一把鱼食,还在池塘边投喂,见了她还惊喜道:“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你怎么这么快就……”
      话说了一半,却发现纪柔的神色不大对劲。
      双眸泛红,像是极力忍着泪水。她扶着庭院边的栏杆,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没什么……”她微笑着,嘴里说着否认的话,眼泪却簌簌而落。
      苏栾连忙放下鱼食,擦了擦手,拿出随身的巾帕想要替纪柔擦擦眼泪,却被纪柔抓住袖子,紧紧地抱着。
      她赶紧拍拍她的背,替她顺着气,扶着她回了房间坐下。
      “这是怎么了?”苏栾温声问道。
      纪柔的眼泪止不住地落着,却未发出一点声音。还是苏栾半边肩都被眼泪浸湿,苏栾才反应过来,大约是明非拒绝了她。
      怎么回事……
      不应当是这样的结局。
      “阿栾……”
      “柔姐姐,我在。”
      “他拒绝了我……”
      “……”
      “为什么……为什么……”纪柔断断续续道,却仍是极力忍着哭声,若不是纪柔本就靠在苏栾的肩上,苏栾几乎都要听不清她的声音。
      连哭声都要忍到这样小,不欲令其他人听到。
      柔姐姐……当真是自制到偏执的女子。
      苏栾只一言不发地拍着纪柔的肩,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话,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陪着她。
      直到纪柔哭得累了,渐渐睡去,苏栾将她扶上床榻,掖好被子,再转身打理自己的衣裳。
      苏栾叹了口气。
      为什么啊……

      另一边,竹林下的公孙剑左手拿剑,松了松右边肩膀。
      等了许久的他终于忍不住戳了戳旁边的独孤若虚:“独孤你说,明非那事到底能不能成?别是被留在唐门当上门女婿了吧。”
      独孤若虚一身白衣抱剑而立,身形站得笔直,顺便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会的,明非乃是家中长子,断无入赘的道理。”
      “这有什么,他不是还有个弟弟嘛……咦,你回来了?”似有所感,公孙剑一回头就见明非,月华下踏着满地竹叶而归。
      他神色却是清冷,抿着唇,一言不发。
      “事情办得怎么样,人家姑娘怎么说?可是……唉?”
      独孤若虚一把将公孙剑拉回来,对着明非颔首道,“回来就好。”或许心思细腻如他,早已比公孙剑先一步察觉到明非此番神色不对。
      不知是何缘由,他身上的沉默更胜往昔。
      独孤若虚虽然不知明非与那位纪柔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一切已是无须多言。
      “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将外公……护送回太白吧。”
      那两个字,他却始终不愿说出口。
      公孙剑也不说话了,神色黯然。三人同时沉默,场上气氛忽然沉重下来。
      明非点了点头:“我陪二位师兄一道。”
      心头之事的确是放下了。但他不曾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放下。
      明非收回目光,盯着竹林中因夜风而簌簌摇动的竹子,心头堵得慌。
      今夜的月光,真是太冷太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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