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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在我二十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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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一开始就接受和我那些同伴一样的结局,一定不会比现在更痛苦,至少不会顶着这副鬼样子。我洗澡时常常会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胸前突出的肋骨从锁骨到肋下根根分明,只剩薄薄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背上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好像要穿刺出来,竹竿一样的四肢,青灰色的脸,两只凹陷下去的大眼睛,眼下半圈乌黑,多年的恐惧让我的眼神看起来像一只经常挨揍的赖皮狗。恍惚间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还是一只飘荡的孤魂。
如果十年前我没有参与那场谋杀,我就能过上曾经不择手段也想要逃离的平凡日子,不会每日从噩梦中惊醒,午夜梦回时,需要反复确认身处异国才能停下止不住发抖的身体。一开始我甚至开始疑惑那场谋杀的目的。我会从中得到什么?是为了信仰?祈求神明的降世并得到庇佑?一个狂热的追随者?我将灵魂交给了黑暗的神明,一脚踏进了地狱的门槛,如今撒旦真正的门徒终于找上我,是了,我这种人理应在那里有一席之地的。于是当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美丽的混血女孩儿敲开我半地下室公寓的门,我知道再也没有机会再晒到曼谷的阳光,吹到曼谷的海风了。出乎意料的是我以为我会被吓得像卑微的可怜虫一样抖得失去人形,实际上我异常的平静,好像我已经静候她很久,甚至有点期待。原来我一直没意识到这十年的逃亡远比死亡痛苦得多,也使得这些年的狼狈不堪显得极为可笑。我终于放下了多年来立在心尖上的恐惧,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刃,刀把儿系在49根丝线上,每死去一个同伴的消息传来就如同割断了一根线,不知何时就轮到了自己,如今可算是落下了。
我敞开门让她进来,静默地等待她终结我这空荡荡的随时摇摇欲坠的一生。然而常常出现在梦中惨烈血腥的景象并未发生,突然女孩儿的声音幽幽的回荡在我阴暗潮湿的陋室里,像万籁俱寂的寺庙里巨大的金钟被突然撞响,我在金钟之下给震的身体脑浆剧颤,脸上的肉木的失去了血色,耳朵嗡嗡空响。女孩说:“也许你有办法真正的杀死我。”当事情并未按我的想象发展,于是预备好应对的情绪就在慌乱中迷了路,使我产生一种未料的恐惧。以至于这句并不难理解的话失去了人类赋予语言的功能,变成了索命的魔咒。魔音萦绕,大脑已经不能支配我做出任何反应了。她看我定住的样子,重复道:“也许你知道如何真正的杀死我?”绕梁余音散去,我微微回神,她在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时我才从刚才的恐惧中钻出来。不过这可能只是为了遮掩恐惧的假象,其实是我早已被吓得听不懂她在的说什么了。或者是幻听,我还在心存侥幸地希望可以逃过一劫?我想。
“你要杀我,请现在就动手吧!”我说。
“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立马回泰国了不是吗?”我是被她吓疯了,还是我离开泰国太久,听不懂泰语了。她是要让我杀她?这不可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是来报仇的,现在就杀了我吧!”我情绪有些激动,讲实话我真希望她赶快杀死我,我已经受够了这生不如死的生活,而且我不确定她所说的和我听到的是否一致?
“我不是来杀你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她平静的语气让我有些发懵。好吧!如果我疯了那就让我疯下去吧!接下来的对话一定是我想象出来的。
“你是说让我杀死你?你要放过我,让我回泰国?”
“对,你杀了我,回泰国。”
“你是在嘲弄我吗?”
“你能吗?”
“能,如果是你自愿的。”
“很好,你可以杀死我,不过不是现在,时间到了我会告诉你。”
“你真的要放了我?”
她没有说话,走到我那张破旧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倚在了靠背上。就那样维持一个姿势坐了一整晚,我没敢睡觉,直到凌晨实在熬不住睡了过去,等我再次从噩梦中惊醒看到她依旧坐在那里,我还活着,昨晚的对话不是梦,她真的没想杀我。我饿的身子发虚,起身到厨房煮了点吃的,想起明天还要工作,拿起手机通知老板辞职,一想到不久后将会回到泰国,我开心的忘乎所以,甚至开始想念冬阴功汤的味道了。沙发上的女孩突然讲起话来,吓了我一跳,手机险些扔到锅里——我这里太僻静了,僻静到任何人类发出的动静都会使压抑的空气扭曲起来攻击我脆弱的神经。
“我们第一次见面,她也像你一样盯了我一整晚。”我回头看她回忆失笑的样子,在我这破旧阴冷的小公寓里,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倒是减轻了些我对她的恐惧。
她说的是谁?我没敢问。
她看出了我的好奇“就是你们让我找的那个人。”
哦?那个人吗?不过可不是我们让她找的。
“其实我应该感谢你们的,不然我也不会遇见她。不,我应该恨你们,或者我应该恨我自己没一开始就杀了她。不,我压根儿就不会杀她。”女孩儿自顾自的说,又像是对我说。
“为什么?嗯…”我乍着胆子问“不会杀她?”
“你们做了什么仪式,自己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真是一群该死的混蛋!”她语气平淡,眼睛闪过一丝不快,嘴角噙着嘲讽的笑。让我刚放下的心再次拎了起来,有了可以回到泰国的希望,我又变回了那个生活在下水道里灰溜溜的脏老鼠。
她看着我嘴唇发抖青灰色的脸,并不在意我是何模样,几秒钟后再次陷入自己的回忆:“可惜第一次见面我没能记住她的脸。”我庆幸她并没因我失去了好心情,略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小心地听着,渐渐习惯了这间屋子里不曾有过的讲话的声音,虽然看她的样子更像是跟自己讲。我可以感觉到她故意把她的经历和感受描述得详细具体,似乎这样就重新经历一遍似的。她尽量刻画了回忆里的每一处场景里的每一个细节,那留恋珍惜的模样,我从没见过有人如此宝贵自己的回忆,不只是回忆,她是贪恋着抱有极大不舍的把自己的感受具象起来。我作为听众之一,另一个听众是她自己,仿佛也暂时忘记了自己受制不安的处境,置身于她的人生中。她讲述的过程中不时显出的美丽模样让我有些脸红,在我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孩子,不过她并没有注意到,因为我的存在好像只是为了让她知道有人在听,这样讲起来就不会太枯燥太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