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你的名字》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10、#10 #10.1

　　#10.1 [YEAR+1] MAR.01

　　一方通行在阴暗的、昏暗的房间里醒来。
　　厚厚的窗帘严丝合缝，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摆在地板上的夜灯。不知道季节，也不知道时间，学园都市的level6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拉开冰箱，拿出一罐无糖咖啡倒进嘴里，然后在铺满纸张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左手边是曾经那个家伙留下的信件，右手边是网络上能够查找到的关于“御坂美琴”的所有资料。
　　仅仅是目光扫过，通过纸张上文字的形状，他已经回忆起了上面的内容。
　　“听到这个消息完全不敢相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流下了眼泪。虽然御坂前辈或许根本不记得我是谁，但曾经小组作业的成果掉在地上摔坏时，路过的御坂前辈耐心地帮我修复了它。在另一个世界也会热心地帮助她看到的所有人吧？御坂前辈，一路走好。”
　　还真是那家伙的风格啊。
　　少年低下头，对着昏暗灯光下纸张上模糊的文字轮廓开始新一轮的反刍。
　　——本来不该如此，他完全可以再对自己的大脑动一次手脚，让自己继续那种浑浑噩噩的生活，然而突然某一个瞬间，他决定自己应当面对自己做下的罪孽。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信忽然有了内容，少年写满了几张信纸，从曾经被整个世界包围时武断地决定的生活方式到因此而酿成的巨大错误，事无巨细地揭示了未来。
　　就算会由于时间悖论而消失也无所谓，只要能够赶在那家伙交出DNA之前，只要……
　　然而，1月1日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互换没有再发生。
　　1月15日，2月1日，2月15日……
　　最强大的能力者闭门不出，蜷缩在比此前的生活还要深重的黑暗里，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找到阻拦一切的可能性。
　　……但实际上他对这件原理未知、源头未知的事根本就毫无头绪，他能做的只是看着那些活泼的语句，努力回忆着那张脸、那个身体向他发动攻击时的能量、那种曾经出现在她的脸上的超出语言描述能力的悲愤……
　　一切的根源和凶手在这里体会着她曾经体会过的痛苦，日复一日，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样的惩罚勉强也够了吧？
　　一方通行轻轻地笑起来。

　　时间似乎在流逝，似乎没有。
　　直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像雕像一样静止的少年才慢慢地、僵硬地站起来。
　　“您好，您订购的速食和咖啡到了……”
　　和开门声同时响起的是配送员的声音，随即淹没在了扑面而来的明亮而温暖的阳光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像第一次互换时一样的阳光从打开的门里照进来，一瞬间少年忽然想，他一定要再去见她一面。
　　屋门大开着，他推开配送员向外走。
　　然后他开始跑。
　　阳光很亮，风很暖，路边的行道树开了花，小小的花瓣飘在空中，让人想起无忧无虑的小学生的笑声。
　　生长在黑暗里的生物迎着阳光，用自己的双腿开始奔跑。
　　几乎完全静止的几个月已经消耗掉了那家伙逼迫下锻炼出的肌肉，但是最强大的能力者完全抛弃能力地摆动自己的手臂，用自己的双脚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
　　跑过学生公寓间交杂的巨大风力发电机，跑过似乎刚刚结束课程的熙攘的学校，跑过充满少女们的欢声笑语的商业街。
　　跑过曾经那个家伙或许出现过的地方，跑过曾经原本他有机会见到她的地方，跑过现在她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地方。
　　然后，最终他停在了第十学区的公墓里某个摆着鲜花的安静的白色墓碑前。
　　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到达这里了——穿着常盘台制服、扎着双马尾的少女，说不定是她的后辈。
　　少女回过头看看他。
　　“贵安。您也是来看望姐姐大人的吗？”
　　“……啊。”嗓子因为太久不发声而滞涩，一方通行努力发出了表示肯定的声音。
　　“不是同学和朋友的话，应该就是姐姐大人帮助过的人了吧？过去经常能遇见，不过慢慢地也只有我们会常常来看看姐姐大人。多谢您还记着她。”
　　少女微笑着颔首致意，杀人凶手不适地躲避着友善的目光。
　　“几面之缘吧。她……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还真是笼统啊……怎么说呢，大概是个灿烂、热烈的人吧。看到不平之事就会出手，看到有人受欺负就要帮忙，因为这个可闹出过很多麻烦呢。毕竟就算是犯了错的人，只要有一丝希望能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也会去救的吧？”
　　墓碑上的照片里，茶色短发的少女带着明亮的笑容看着她的后辈，看着杀死她的凶手，看着曾经差一点被她拉出泥潭的人，看着这个明亮美好的春天。
　　一方通行也看着她。
　　反刍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复杂情绪一瞬间隐匿不见，他只是就这样平静地站着、看着，即便她的那个后辈告辞离开，也没有移动眼神或说出一句话。

　　明亮的阳光下，少年恍惚地闭了闭眼。
　　而似乎只是短暂的几秒种黑暗和轻微的耳鸣后，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原本身处的环境全都改变了。

　　#10.2 [YEAR-3] MAR.01

　　风声都能听见的安静墓园被行车、行人的声音和便利店开门时的声响替代，一方通行意识到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街道。
　　少年猛地拉开门冲进最近的便利店，拿起了货架上的食品。
　　模糊的生产年份出现在眼前，狂喜从心头闪过。他大声向店员询问，得到“今天不是休息日”的回答后，丢下那个纸盒夺门而出。
　　大概是唯一的机会了，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只要找到那个家伙，把自己原本写下的内容告诉她……
　　如果来不及，只要告诉她无论接到怎样的研究邀约都不要交出DNA……
　　一方通行忽然刹住了奔向他相当熟悉的那个小学的脚步。
　　即便那家伙没有主动交出，那些人通过体检等各种名义都能轻易地窃取到她的DNA图谱。
　　如果要一切都别发生，如果要阻止那个导致她死去的计划……
　　仿佛就是在一刹那，他感觉自己想明白了什么。
　　——要阻止的不是御坂美琴，是他自己，这个世界里13岁的初中一年级的、还没走上不可挽回的道路的一方通行。
　　白色的能力者飞快地沿着街道疾奔。
　　几千米的路程被能力缩短到了几分钟，然后17岁的少年喘着气奔上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公寓楼的第三层，一拳打碎门锁，用能力直接把屋门整个扯了下来。
　　——咣！
　　厚厚的金属防盗门坠地的响声中，17岁的一方通行看见原本躺在床上的混蛋猛地坐了起来。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野兽一样的目光。这样看自己这几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大概只有身高增加了十公分而已。
　　昏暗的房间里，17岁的少年冲上去，一拳砸在了四年前的他自己的脸上。
　　因为疏于锻炼、从未战败而实际上十分脆弱的年轻身体狼狈地滚倒在地，少年满意地发出了“哈”的笑声。
　　“喂，混账东西，别算那些没用的玩意儿了，老子就是四年后的你啊，这个能力对老子完全无效。”
　　他蹲下身，两只手揪住了那个还没有做出不可饶恕的、无法后悔的事的幸运儿的衣襟，声音由于强烈而复杂的情绪而嘶哑。
　　“给老子听好了，混账，最开始的追求还记着吧？‘需要一个没有纷争、不敢有人向我挑战的世界’……实际上是为了不会再伤害到别人没错吧？”
　　红色的眼睛瞪视着红色的眼睛，绝对能力者看着超能力者，忽然感觉到深深的嫉妒。
　　明明没有打过腹稿，但心里想的话已经控制不住地倒了出来。
　　“所以现在的做法根本不行啊混账，完全不在意他人什么的根本行不通！”
　　“那种做法根本实现不了这样的目的，什么‘绝对能力者’更是根本实现不了这样的目的，这样下去只会变成一个不把人看成是人的怪物，只会伤害更多的人，只会变得无法回头，在后悔和痛苦中度过余生！”
　　“对，你这家伙确实已经是怪物了，老子在这个年纪早就是个怪物了没错。但是啊，在变得对于唯一承认你的那个人来说都无法挽救、不可挽回之前，停下来啊！你这个狗屁不懂的混账小鬼！”
　　13岁的超能力者瞪大了眼睛。
　　然后一方通行听见了他自己的声音。
　　“……不然还能怎样？你也知道自己是怪物吧？不这样做的话，那些试图挑战的混蛋都会被——”
　　手上的力气稍微一松，一方通行感觉周围的景象似乎变成了细细的涟漪，在极轻微的波动。
　　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但不可控的状态下，任何变数都是危险的。
　　“控制力。”于是他打断了他自己，恶狠狠地瞪视着，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记忆灌进眼前这个脑袋里，“控制能力根本不难，只要把那些家伙打昏就好了。是很烦没错，但反正你也很无聊对吧？别说什么做不到，难道现在的「一方通行」会比level4的小学女生都不如？”
　　“真是够了，就算不知道怎么做，套用那种家伙的方式总归不会有太大问题吧？所以啊，看到不幸就去阻止，遇到想接近的人就去打招呼，别奢求那些混蛋用善意回报善意，只是为了改变这种该死的状态才做这件事——所谓‘一成不变的环境’，只要改变心态总会有所变化，动动脑子把那些家伙吓退啊，混蛋！”
　　“是‘怪物’没错，但是没谁规定‘怪物’不能有听起来像是小学生的幼稚追求吧？但是啊，通过伤害其他人‘变强’根本无法实现这种目的，绝对不能同意那种荒唐的计划，绝对不能再走上这条道路——”
　　舒适的棉布T恤从紧握的手指当中滑落，两双红色的眼睛同时转过来。
　　透过由于用力而格外泛白的拇指指尖，一方通行看见了自己食指的轮廓。
　　景象的涟漪变大了，眼睛余光中似乎一切都变得扭曲，但目光投过去时又迅速复原。
　　少年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只是简单的话，只是稀里糊涂的话，但是只要眼前的这个小鬼能够翻来覆去地思考“来自未来的自己”的话，自负于自己的理解和领悟能力的少年相信总有一天他能明白。
　　而那个时候，对于这个幸运的“自己”来说，还不算太晚。
　　仅仅对于自己产生的崩塌证明了这一切——“时间线”已经改变，没有「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也就不会有「绝对能力者」，所以level6的「一方通行」不会再存在。
　　他杀死了他自己，但幸运的是他还有短暂的、苟延残喘的时间。
　　依然勉强算是有着实体的少年对着表情震惊的自己露出微笑，然后他起身跳上床，一把拉开了全部的窗帘和窗户。
　　明亮温暖的阳光照进由于他殴打自己而稍显混乱的房间，暖风“呼”地涌入，吹动了白色的发丝。
　　没有再多给自己留目光，少年伸展双臂从窗口一跃而下。
　　高速运动让视野里的景色模糊成细长缤纷的彩条，然后彩条渐渐变成扭曲的模糊色块。
　　「绝对能力者」在消失，能力也在失效。
　　于是少年丢弃无所谓的能力，用自己的双腿竭尽全力在奔跑。
　　三个路口、两个路口、一个路口。
　　他在安保人员阻拦之前钻进学校大门，冲到了熟悉的教学楼前。
　　大概也只能到这了，几乎已经听见倒计时的少年无法再移动脚步，拼尽全力地冲着人来人往的开放走廊大声喊出了曾经自己逃避着不敢面对的名字。
　　“御坂！”
　　“御坂美琴！”
　　小学生的目光汇聚过来，接着扒在走廊扶手上向下看的小鬼头们被分开了，一个由于头发蓬松而看起来毛茸茸的女孩挤到最前面，琥珀色的眼睛投向他的一瞬间，那张脸上绽开了一个干净澄澈的惊喜笑容。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心平静了下来。
　　景物已经完全模糊了，其他人的面容也模糊了，甚至连声音都听不清。樱花季浅粉色的色块花瓣在风中飘飞，同样干净而美好的女孩和他相视笑着。
　　“喂，御坂。”少年笑着，“说句话来听听。”
　　没有敌视，没有仇恨。
　　御坂美琴开心地笑着看着他，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起来。
　　“前辈——原来你说话的声音在别人听起来是这个样子啊？”
　　“一方通行。”他说道，“我叫一方通行。”
　　恰好一阵风起，携裹着花香“呼”的风中，女孩皱起眉头向前探出身体：“前辈——我没听清！是……是什么来着？！”
　　花瓣从肩头穿过，从另一只手臂穿出，少年学着她的样子拢起双手，笑着答道：“御坂——谢谢……”
　　女孩像是要急哭了，她翻过护栏从三楼跳下来，大概是用能力做了缓冲，落地时相当平稳，只是稍微趔趄了一下，紧接着又很有气势地向他跑过来。
　　就该这样，这家伙就该这样鲜活地活着，她不该遇见一个混蛋魔鬼。
　　但是遇见她的混蛋魔鬼，在他的最后一刻心满意足。
　　少年看着向自己伸出的手，闭上双眼，笑着消失在风中。

　　#10.3 [YEAR+1] MAR.01

　　滴答。
　　滴答。
　　滴答。
　　——在这样的声响中，一方通行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昏暗的天空，连串的雨滴正在以放射线的形态落下。
　　他正躺在地上。
　　「反射」作用下，身体和衣物都没有淋湿，但是……
　　他躺在公墓里干吗？
　　因为生活太无聊提前给自己找好了归宿？
　　不知道为什么，思维好像变得不清晰了，有一种熟悉而微妙的感觉。
　　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很重要的一件事，或许不止一件……
　　少年回过头看着白得跟他的皮肤头发颜色没什么差别的还没有立墓碑的空白基座，茫然地思考了一会儿，但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总之，下雨天在这种地方更无聊了，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