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你的名字》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1、#1 #1.1

　　#1.1 [YEAR-4] AUG/15

　　大概是清晨的时候，一方通行在闹钟声里醒来。
　　奇怪。
　　这是大脑里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不只是那种“呱呱”的好像是手机厂商的恶趣味一样的声音本身奇怪，还有很多地方都透着不寻常。
　　先不提总是睡到傍晚的家伙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醒来，最先要考虑的问题其实是——为什么他会在睡眠中听到来自自己大脑之外的声音？
　　一方通行慢慢坐起来，维持着脖子的原本角度，一边思考一边移动目光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似乎是从很多年前开始，“方向”的操纵者已经摸索出了维持安稳睡眠的最佳模式，即在入睡前把所有的声音加入「反射」的公式，然后用小得可怜的一部分计算力维持着能力的运转，为自己提供完全安静毫无打扰的睡眠环境。换句话说，在他睡饱醒来并主动将声音从大脑里的公式中移除之前，就算地震都无法叫醒他。
　　由于睡眠而凌乱的发丝挡住了眼睛，一方通行疑惑着，抬起手想要把发丝撩开，然后他顿住了。
　　——眼前那只受他的思维控制而抬起的手，并不是他的手。
　　不是苍白到跟水里泡过的死尸没什么区别的皮肤包着的嶙峋骨头，这只手有着更像“正常的活人”的健康肤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匀称的手背上也没有浮起的青紫色血管。
　　同时，跟17岁的少年记忆里他自己的手相比，最大的区别大概是——这只细小的手手指纤长，但指节相当不明显。
　　虽然有点令人惊讶，但可以得出一个稍微不那么无聊的结论：这是一只属于女性人类幼崽的手，大概是小学生那种年纪。
　　有趣。
　　在心里想着这个似乎很久之前就被自己丢到角落里吃灰的词，一方通行掀掉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视角比平时矮很多，脚下是向日葵图案的脚踏垫，再往前是干净明亮的深色木地板。狭小的单人间里的家具和布置都相当适合现在这个身高，他光着脚走进盥洗室，没有费力就看清了镜子里的映出的人像。
　　蓬松的茶色短发，琥珀色的眼睛，印着粉色青蛙的泡泡袖睡裙——十岁左右的一个十分普通的女孩。
　　一方通行抬起一边眉毛，镜子里的女孩也抬起了一边眉毛。
　　这算什么，做梦？自己的大脑已经闲到这么会给自己找乐子了吗？
　　嘴角扯起嘲讽的微笑，一方通行晃晃悠悠地原路返回，顺着再次响起的闹铃声在床头柜上找到了青蛙造型的儿童手机。
　　……翻盖的手机，有多久没见过了？
　　一方通行茫然地回忆了几秒钟，没想起来任何事，于是他低下头看着窄小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文字。
　　闹钟：07:10。
　　备忘：即便暑假也不能松懈，要做课外阅读哦！还要继续练习使用能力！
　　一方通行轻轻地“嘁”了一声。
　　能力啊，这种东西原来也需要练习吗？不过结果是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幻想或者梦境的世界，依然有“能力”这种有用但讨厌的玩意儿啊。
　　拿起手机时的触感很真实，紧接着从胃部传来的饥饿感也很真实。一方通行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但不管在梦里还是他真的因为某些原因变成了一个小鬼头，他都没有让自己难受的习惯和必要。同样还是绿色青蛙造型的钱包就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于是他拉开了衣柜。
　　花边和青蛙。
　　——这是一方通行的第一反应。
　　然后他意识到衣柜里整齐地叠放、挂着的绝大多数都是连衣裙和半身裙，以及与之搭配的或长袖或短袖的上衣。
　　荷叶边，泡泡袖，蛋糕裙；粉色花朵，浅蓝波点，橘黄色条纹。
　　小女孩原来会穿得这么……浮夸吗？
　　一方通行皱着眉头把衣柜门完全打开，看见了熨烫得整整齐齐的两身像是学校制服的东西，以及一个收纳盒。他伸手揭开盒盖，接着“啪”一声把它盖了回去。
　　——里面是小学生的内衣，不是变态的话，没什么看下去的必要。
　　不过随即他还是再次打开了那个盒子，有目的地从里面找出一双没装饰的白色短袜套在脚上，又从裙子之海里勉强刨出了一件相对更符合他审美的白色无袖背心，替换掉了身上花里胡哨的睡裙。
　　下装的搭配是个挑战，即便身体已经变成了小学女生，但穿裙子出门对于心理是17岁少年的家伙来说还是有些难办。好在就算小学女生也还有体操服这种东西，一方通行最终穿上了叠整齐摆在角落里的那条还算宽松舒适的、乍看跟小学男生的制服也没什么区别的浅蓝色运动短裤，抄着口袋不快不慢地走出了房间。
　　夏天的清晨，阳光已经变得相当明亮了。气温还没有高得太过分，没经过「反射」过滤的紫外线和可见光、红外线一起打在刚刚离开温度适宜的空调间的皮肤上，暖暖的，意外有种舒适的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不去做过多的思考，更何况这具身体的大脑也并不是多么好使，一方通行懒洋洋地沿着半开放的走廊走着，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从走廊上门的距离来看，这是一座专门给小学生住的、房间对于大人来说相当狭小的公寓楼或是宿舍楼。楼下就是街道，所以这栋楼并不在某所学校的范围内，大概这个身体的主人出于省钱或是房间的设计对小学生的身高很友好的原因选择了这里作为居住地。
　　大概去上课会不太方便吧？不过对于肚子饿了想吃东西的人来说倒是十分方便。
　　一方通行慢悠悠地走下楼梯，走向最近的一家便利店，推门而入。
　　冷气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个他从来没听见过的声音带着笑意说道：“早上好，今天要买点什么呢，小美琴？”
　　一方通行看着眼前对着他笑吟吟地打着招呼的中年店员，愣了一下。
　　美琴，是这个身体原本的名字吧？总觉得在哪听过，不过这么普通的名字大概在第七学区的街道上随便喊一声都会收到不止回应也说不定。
　　但是，为什么便利店的店员会跟她打招呼啊？
　　几乎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跟其他人说话是多久之前了，总是依靠电视频道来避免自己忘记人类语言的少年僵硬地站着。
　　之前去便利店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
　　一方通行逼着自己去回忆。
　　首先，最近一次是在入睡前的午夜。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灯，昏昏欲睡的店员甚至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只在听到自助结账机器的提示音时努力做出了“抬起头”的尝试并最终失败了。
　　再往前的话……上一次在白天去便利店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没有到夏天，也好像到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在他从出门到回家的过程中，也没有任何人跟他进行过“交流”和“沟通”。
　　当然，如果没有使用自助结账机器的话，店员肯定说过了“一共是多少多少日元”和“谢谢光临”这样的话，但本质上来说，那跟机器显示的数字也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再往前想呢？
　　……但是，什么之前？
　　总觉得好像自己丢失了某一个时间节点之前的记忆，但好像又没有。总之很快能察觉到大脑已经在抵触这种无用的思考了，一方通行甩甩头，把目光拉回眼前表情已经开始变得担忧的店员脸上，含糊地回答道：“喔。有咖啡吗？无糖黑咖啡。”
　　“咖啡？这个不该是你这个年龄喝的哦……不过看起来确实有点没精神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人成功阻止过一方通行弄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确切地说，真正没有人成功阻止过的是位临世界顶点的能力，而现在这个似乎只对“电”和“磁”的数据格外敏感的大脑大概最多不会超过level4。
　　味觉很需要苦涩的刺激，外表是女孩的少年压下心里的不爽，轻轻地“啧”了一声，努力提起精神：“暑假作业。因为要赶作业吧，所以需要一点提神的东西。通融一下吧……呃，请您通融一下。”
　　店员脸上维持着担心的神色，但还是从高处的货架上拿下一罐咖啡递了过来：“明明暑假开始没多久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吧？”
　　“啊，因为突然发现漏了一项。”
　　一方通行用毫不礼貌的语气嘀咕着随口编造的谎话，用最快的速度付好钱，抄起咖啡快步走出了这家便利店。
　　冰凉苦涩的液体沿着喉咙灌进去的时候，从刚刚被店员搭话起就莫名浮现的焦躁才渐渐平息下来。他在树荫下坐下来，目光从街道上的店铺招牌挨个扫过。
　　说实话只要有肉，吃什么也无所谓。但很难说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自来熟物种，如果走进某家快餐店而店员也笑眯眯地跑来打招呼那就惨了——他并不确定自己会在这个身体里待多久，而在一切都恢复正常之前，他最好别被人认为是行为反常而送进医院。
　　一方通行叹了口气，移动脚步，沿着大路向前走去。
　　不知道是规划如此还是建筑建造时间不一造成的遗留问题，学园都市的街道里存在着相当多被称为“暗巷”的巷道，夹在高楼当中，由于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而发霉。自认为跟这种地方很搭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下意识地避开这些路段，即便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幼小的、同样的路要花更长时间来走的女孩，他也依然没有改变主意去抄近路。
　　好在街道并不长，而拐过几个弯后，路上会投来友善微笑的店员几乎消失了。一方通行松了口气，随便买了个广告词里号称是裹了很多肉的饭团吃掉，一边在心里给出了“勉强及格”的低分，一边离开店铺，再次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接下来要去干什么？一个小学女生的日程里会有什么？游乐场和……呃……童装店？
　　不对，这家伙在备忘录里写了要“练习能力”吧？
　　虽然没必要按她的计划办事，但是这个身体的能力还是尽快掌握为好。所以……
　　少年在桥的顶端停住脚步，漫无目的地乱飘着的目光慢慢定在了远处的轻轨高架桥上。

　　#1.2 [YEAR+0] AUG/16

　　明亮的阳光照在脸上，然后一方通行从一片熟悉的极度静寂中醒来。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铺满整个房间的灰色地毯，宽敞而简单的布局熟悉的单人公寓……但是，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
　　熟悉的计算力和能力又回到了身体里，少年几乎没用到肌肉地坐了起来，把头扭向左手边，有点不适应地闭了闭眼睛。
　　阳光。
　　纱帘还拉着，但遮光帘已经拉开了。一米半宽的窗户里透出大概是清晨的太阳，在床上方照出一条灿烂的光带。
　　简直像是梦里的那个狭小的儿童公寓。
　　一方通行盯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碎末看了几秒钟，又把头转向了右边。
　　是他的房间没错。
　　但是，是阳光照耀下的他的房间。
　　原来不同的光照下，会有一种房间的布局都改变了的错觉？
　　之前没察觉到这个房间有这么大啊。
　　当然也可能是由于做梦的时候在过于窄小的房间住了一整天才会产生这种错觉，不过——
　　等一下。
　　一方通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他伸手到枕头下摸索，摸了个空之后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空了很久的床头柜，果然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然后，他看见了由于识别到他的脸而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8月16日，06:40。
　　一方通行放下手机，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脸上带出一抹嘲讽的微笑，努力消化着匪夷所思的事实。
　　——他，17岁性别为男的一方通行，变成小女孩的那一整天，或许并不是做梦。
　　以目前的情报来看，很可能在“前一天”，他和那个身体的主人短暂地交换了一段人生。
　　真是有意思，是那群疯子研究出了什么新的消遣他的手段？总不会是传说中存在的某些根本不科学的未知力量都受不了他这个无所事事的家伙了，所以要给他找点事情干吧？
　　一方通行把声音从「反射」中移除，然后他听见了房间里电器细微的运行声，以及自己发出的“嗤”的一声轻笑。
　　结果，不管是什么都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今天他醒来的这一瞬间，「一方通行」重临学园都市了，而这个完全就是“无敌”的家伙决定继续他之前的无聊生活。
　　大概是使用着他的身体的小鬼按照小学生的作息早早睡觉的缘故，清晨就被阳光晒醒的少年没有任何疲倦感，于是他难得地在这个时间从床上下来，简单地洗漱后拉开了冰箱。
　　上一次买的黑咖啡还剩五罐，看起来那个女生没有喝他的咖啡；冷藏室里还多了一块蛋糕和一瓶牛奶，从标签来看是便利店里的便宜货。
　　看来那个家伙以为她睡醒后还会在这个地方，所以提前准备了第二天的早饭。
　　一方通行伸手把它们推到一边，拿起一罐咖啡喝着，恶趣味地想道：感受过他的大脑之后，再回归那种最高level4的水平，那个女生会哭吧？
　　那还真是可惜啊。
　　总归其他人的生活跟他无关，其他人的喜怒哀乐也跟他无关。这样想着，少年拉开门，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光线后犹豫了一秒钟，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去拉窗帘，而是直接走了出去。
　　就算是黑暗里生长出来的怪物，偶尔晒一晒阳光倒也不会死。
　　少年很有目的地走到了最近的快餐店，用手指点了点价目表上“大份辣味炸鸡”的图案，同时把四百日元放在柜台上，头也不回地慢悠悠地走到了靠窗的位置上。
　　说起来……现在他所处的这个空间也还是暑假吧？
　　似乎从几年前开始，他就已经跟名为“学校”的地方没什么关系了，自然也没有了寒假、春假、暑假以及学期这些概念。从某个时间开始，研究机构的邀约也变得少了，那些疯子大概是已经研究腻了他这个无解且无法复现的目标。
　　不过存款的余额已经足够他大手大脚地生活五百年了，所以正好，反正那些实验的无聊程度跟他当下的生活难分上下。
　　一方通行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脸颊看向窗外由于时间过早而安静的街道，大脑中忽然冒出了前不久他走过的另一条街道。
　　说起来，那个女生到底是多大来着？他好像完全没有关注她的个人信息，不过从那种幼稚的打扮风格和品味上来看，应该不超过十岁。
　　十岁啊……他十岁的时候在什么地方来着？
　　睿智研？虚数研？雾丘附属？再然后是……什么来着？
　　总归都是一些无聊的研究机构，在没有窗户的日光灯下日复一日地试图在他身上进行一些如果被「外界」知道或许会觉得用核子弹轰掉这座城市更人道一点的试验。
　　当然那些尝试都失败了。
　　投降并不意味着任人宰割，会导致身体和大脑损伤的变量完全无法加诸“方向”的掌控者身上。
　　没有花里胡哨的衣服，没有小学制服，没有独自居住的房间，也没有阳光。
　　不过，他有力量。
　　一方通行这样想着，拿起叉子，从不声不响的店员端来的盘子里叉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看着自己左手的手心回忆起前一天他使用的那个小学生的能力。
　　「发电能力」，或者说是「电击使」，应该是这个没错了。只要调用记忆里的公式很轻松地就能制造各种和“电”以及“磁”有关的现象，集中注意力能目视磁力线，根据发出和接收的电磁波进行简单的公式计算就能判断周围的地形。
　　掌握起来很简单，但是无法掌控到夸克级别的话，能力的上限似乎也就到大概那种程度为止了——或许产生的电压还能增高，十分努力地话勉勉强强也能被算进level5的等级，但依然对名为「一方通行」的神明造不成任何伤害。
　　少年品味着舌尖传来的灼烧感和咀嚼时牙齿受到的来自肉质纤维的阻力，忽然笑了起来。
　　他到底在想什么可笑的玩意儿？为什么要思考那种家伙对他造成伤害的可行性？
　　按照幻想电影的套路，这两个“学园都市”大概根本都不在同一个地球上。
　　没有任何日程的每一天都很悠闲，少年不紧不慢地品味着自己可笑的想法，在十几分钟后解决掉了他久违的早餐，站起身来。
　　这顿饭到此为止，关于可笑的那一天到此为止，思考也到此为止。
　　超绝无聊的“正常生活”，现在开始。
　　惨白的17岁少年关闭了自己的思考能力，抄着口袋，像一具复活的死尸一样带着行将就木的诡异气质走进了灿烂的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