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答案 但总归她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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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佳禾是章绵搬家之后的邻居，一个神经大条的女生，堪称大智若愚。何佳禾似乎从不为任何事情困扰，困扰是她心头早晚飘过的乌云，风一吹就会消散。
因此她也认为章绵那种混沌的悲哀不过是更浓重的云翳，从不对此惊诧，甚至视若无睹。
对章绵而言，这种相处模式分外舒服。
何佳禾不会勾出她的悲哀，也会将她自然引渡到更轻松的话题里去。她不用强行伪装，因为何佳禾不是会察觉并指出伤疤的人。
可也许是太舒服了。章绵从未对何佳禾的处世哲学产生过探究之心，似乎何佳禾是一座本该如此的山，而章绵就山而已。
徐满则不然。
徐满不是山，是一个谜团。
不，她更应该是一条牵引绳，一句答案。
世界上有无数的谜，谜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愚昧的人不需看见终点也能度过一生。徐满偏偏又是谜，又是那句答案。
看不见，不知道，那就不用痛了。既然看见了，便会觉得一切近在咫尺，那难免贪心。
高中时章绵在数学上无甚天赋，可是该做对的题目，她一定要做对，哪怕为此付出整夜的时间。放在学习上，这是难得的毅力。然而章绵自知执着不过是种面目可憎的执念。
这份执念落在徐满处，就是种无能的胆怯——章绵声称自己一定会与徐满成为朋友，独一无二的好朋友——独一无二是个太简单的形容词，不管你是好是坏，只要你出现，自然就独一无二了。
事实上章绵也做到了她声称的话。
徐满找她要豆浆粉，奶茶粉，花茶包，她都给了。其实她不见得爱喝这些，只是有次恰巧带了，徐满又恰巧要去了，此后她养成了习惯，包里总揣上一些。
这是一种独一无二？
或是自欺欺人？
说法都不重要，章绵并不介意别人怎么形容自己的处境，她从不为做下的决定而羞耻。自己的苦难早就融入身体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只能接受。
徐满对谁都好，对谁都能温文地笑，唯独会侵占她的一部分空间。她分不清这是她让渡出去的，还是徐满强行夺走的。但总归她允许了，她也承认她允许了。
章绵以为最特殊的瞬间，是徐满在她家留宿的那个晚上。章绵并没有恳求，她只是很随意地说：“小满，回去也很晚了，不如你留下来。”
在此后无数次的失眠里，章绵总想这句话。想得越多，她越察觉比起恳求更可恶的是诱骗。她只有要哄徐满的时候才会叫她昵称，平常都是连名带姓，或者干脆不称呼。
在称呼的细节上，她心知肚明自己暴露了多余的心思。以徐满的敏锐，必然也发现了她的不堪。
徐满的肋骨如书脊列开，章绵的手指隔着一层单薄的睡衣，轻轻抚触过那一排书目。答案呼之欲出，章绵在抑制不住亲吻徐满的时候，告诉自己这应该就是喜欢。
班上有追星的人，他们对明星的喜欢极为炽烈，章绵难以理解。除了看作品，花絮，访谈，他们也会去明星去过的地方，吃明星吃过的餐厅，对明星的一切讯息都了如指掌对答如流——仿佛明星是他们另外一个自己。
章绵并非不能理解这种喜欢的浓度，只是她怀疑浓度为何不会下降甚至消散。连母亲的过世都会在暴雨的尘埃中变得温和细软，对一个本质上只是陌生人的明星，怎样才能保持高度集中持久的爱呢？
“徐满是另一个我吗？”
“她也会是我的肋骨，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吗？”
此类问题章绵想过不止一次，但答案都是否定的。徐满只是，也只能是完整的徐满。章绵离她越近，反而在重重的迷惑，嫉妒，患得患失之中离她越远。
在章绵亲吻与啮咬徐满之后，在章绵差一点将“喜欢”这个她也无从证实，无从证伪的借口脱口而出之前，她看见徐满在流泪。
“你为什么哭？”
“不知道。”
徐满拉着她的衣摆，整个人几乎蜷在她的怀抱里。徐满穿着她的睡衣，躺在她的床上，无来由地哭泣。没有放开她，也没有再近一步。于是章绵也保持这样的姿势和距离。
章绵看着徐满眼角的泪珠，从额边垂入发中。
一滴，两滴。成串。
好像母亲临行前那颗瘦瘪瘪的泪珠，映出来熟睡的她。章绵猛然感到一阵震悚，她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错事。她不该这样对徐满，也不该将自己一厢情愿的任性和执念藏在借口里。
于是她变得无话可说。
窗外的车灯晃过，灯影形成的光栅匆匆爬过天花板和墙壁，又晃过徐满的脸。章绵向来觉得徐满很漂亮，并不是五官或是传统意义的漂亮，而是一种微妙的灵感。
她对着漂亮的垂泪的眼睛想，我在靠近你的时候，也彻底离开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