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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夜 ...

  •   寂静的深夜,窄小昏暗的出租屋里,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和钟表指针挪动的咔哧咔哧声响。

      厨房入门处,一台老旧洗衣机在轰隆隆的转动着,不一会儿,排水管与下水道的连接处就漫了一地水。

      坐在电脑桌前加班的艾晴柔烦躁揉揉头起身,拔出排水管,熟练拿起角落里立着的生锈铁丝捅了捅下水道,地上积水随着她这一动作缓慢向地漏流去。

      随后,她进卫生间,胡乱洗了把手,抬头看向斑驳的镜子,里面的人憔悴、凌乱、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她呲了呲整齐洁白的牙齿,鱼尾纹随着这一动作立时出现在眼角,一侧的法令纹也深得明显,她忍不住伸手对着苹果肌推了推却无济于事。

      她不算年轻了,但也不过30岁。

      拿拖把擦净地上残留的水渍,她又坐回了工作的位置,下意识先看一眼屏碎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机,只有数个工作群的大几十条未读和运动步数提醒。

      她有些不舍的放下手机,在一个头像上停留了三秒,直到眼中期待的光渐渐熄灭,又继续工作。

      艾晴柔已经不记得这是她接连熬得第几个大夜。现在是凌晨四点,天要亮了,她今天七点五十就要到公司,明天又是一整天的磨课开会。

      心脏的位置在隐隐作痛,她歪着小脑袋无奈揉了揉胸口的位置,后背却在伸胳膊的瞬间,猛地抽痛了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接着不由叹息一声,“哎”,这身子,明显不如刚毕业那两年扛造。

      翌日,办公室。

      “我说了,做的模拟卷,要写毕业论文的质量,一个标点符号,一个空格都不能错!你看看你做得什么玩意儿?”

      吴双很有派头的将卷子甩在面前的桌上。

      艾晴柔只是低头站着,眼睛微微发酸地看着脚上帆布鞋不说话,任由对方恶意针对,当着同事面,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她脑海里回想着她与吴双之间发生的一幕幕。

      吴双是艾晴柔在上一家教育机构认识的同事,当年吴双初来星彩,总被资历深的同事挤兑,在办公室里天天做跑腿的活儿,最难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

      艾晴柔是办公室里唯一一个肯真的帮扶她的人,不仅让她搬到自己住处,还传授她工作经验,甚至连她三妹考大学的学费,也是艾晴柔帮忙凑出来的。

      吴双离开星彩的那天,其他同事表现冷淡,只有艾晴柔帮她搬东西,送她出公司,还请吃饭为她送行。

      吴双来到北圆时,正赶上校区换血动荡的档口,她看准时机,迎风直上,刚过半年就当上了校区主管。

      如果说星彩在这座城里是教育行业的老大,那北圆就是全国教育行业的老大。

      吴双所在的这类校区属于北圆集团新开发的项目,在行业里颇具发展前景。

      艾晴柔来北圆绝对算人往高处走,可是令她做梦都没想到的是,自己来北圆竟然是帮吴双背黑锅。

      北圆很看中老师续班率,可有一些家长由于各种原因注定会离开北圆。

      吴双为了保证好看的续班率,在续班窗口期打开前把艾晴柔引荐给公司,又把自己班完全不可能续班的学生全分了出去重建一个班,推给毫不知情的艾晴柔。

      等窗口期开始,艾晴柔联系家长续班时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可却是为时已晚。

      窗口期结束,她被扫地出门已是定局,所以吴双才敢肆无忌惮地压榨她,给她安排本不属于她的工作不说,还要求苛刻。

      接连几天工作之余,她都有向其他公司投出简历。

      可求职并不顺利,几番挫败,让她有些灰心。

      晚上,艾晴柔继续在电脑上编卷子,门外突然响起重重敲门声。

      艾晴柔听得出是谁在敲门,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欢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还掉了一只脱鞋,她浑不在意,单腿蹦跳着向地继续向门口狂奔,看着有点滑稽。

      房门打开,一个面容冷竣严肃的男人出现在面前,他扫了她身上一眼,眉头下意识皱起,接着径自进了房间。

      男人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接着蹬掉皮鞋,拽了袜子,便躺倒自顾自玩起手机。

      艾晴柔一脸稀罕地收回目光,又坐回去工作,她手指轻快地敲击着键盘,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未见的这些天发生的趣事。

      男人大部分时间不做声,偶尔会应付的哼几声。

      玩够了,他踩着艾晴柔递到床边的拖鞋懒懒散散进了浴室后里面传出哗哗的淋浴声。

      床上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艾晴柔忍着腰痛起身拿起手机,发现有人在给洗澡的男人打视频电话。

      楚岚峰坐到部门经理这个位置不容易,这个时间有人还联系他,她生怕是什么紧急重要的工作。

      艾晴柔拿着手机走到浴室门口刚要敲门,却发现手机里的视频已经挂断,几乎同一时间,屏幕上又弹出一条v信消息。

      “岚峰,我睡不着,好想听你唱歌。”

      她先忍扫了一眼屏幕,不在意抬头扶了扶眼镜,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手僵了僵,又低头看向手机。

      “岚峰,你在做什么?我好想去看看草原,好想你陪我去。”

      又是一条信息弹出,艾晴柔一瞬间死死盯住屏幕,心脏不由地颤了颤。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反复看,可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知道了这句话的含义和深浅,却不由地呼吸困难,双腿发软。

      男人洗完澡出来时,见她拿着自己手机,脸色冷了几分,没说话,只是上前很利索地从女人手中抽了出来。

      艾晴柔呆愣愣地任他抽走手机,他快速的动作,在她眼前带过一小阵风,直直钻进她心里,刺得她心脏生疼。

      沐浴露刺鼻的香气在她鼻尖萦绕不散,熏得她胃里直恶心,头脑也跟着昏昏沉沉的,眼里更是水光盈盈。

      接下来,一个等着对方解释,一个等着对方发作,谁都不说话,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许久。

      难怪,难怪他愈发冷淡,难怪他近两年再不提结婚,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可她又害怕是自己自作聪明的妄断,没搞清事情原委就像个泼妇似的歇斯底里,只会显得自己不值钱。

      她强压心中的怒火、怀疑、心凉,主动转移话题说:“我想辞职了。”

      她对身边的亲人一向是报喜不报忧,可这次她突然想说出来,想看看楚岚峰的反应。

      男人听她没提别的,才复又坐了下来,然后不耐烦地深呼吸口气后,又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都什么年纪了,辞职还有单位肯要你吗?”

      道理她自然知道,可是被他这么说出口,只觉得更加心乱如麻,未来无光。

      她低低开口: “不是我想辞职,而是公司会辞退我。”

      男人侧头终于肯正眼看她,可却语带嘲讽道:“你这两年不行了啊。”

      艾晴柔迎上他含笑的目光,就仿若心口上扎了一根尖刺,对视越久,他笑意越深,这刺推入得也越深。

      两人是校园恋,她是系里出名的才女校花,人美学习好,追她的人一大把,而楚岚峰是追求者里坚持最久的那个。

      一场大雨,让她病了一周,也给了他可乘之机。

      在她一度难受得觉得自己会死在床上的时候,楚岚峰的温暖柔情把她层层包裹,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和安全感。

      于是她病愈后,两个人感情突飞猛进,最后她答应了他的表白。

      系里全员哀叹,好白菜被猪拱了,连导员都看不下去得找她谈话,“不要着急找对象,毕了业,好小伙多得是,眼下学习才最要紧,你是咱们系里最有望保研的那个。”

      艾晴柔没狠下心。临近毕业,楚岚峰却跳出来坚决反对她保研,为此两人还大吵了一架。

      艾晴柔想分手,楚岚峰却在这个时候病了,她只能放下考研的事全心照顾他。

      于是等他病愈,她失去了保研的机会。

      毕了业,她随他北上发展。起初两年,两人过了一段很是艰难困苦的时光,吃汤咽菜,处处拮据。

      又过了几年,他有了经验和资历,成了公司的前辈,事业越来越顺利。后来他手里宽裕了,为了方便工作,搬出了和她一起租的简陋房子,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两室一厅。

      而她的工作始终不温不火,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在工作上愈发的力不从心。

      “是啊,不行了”艾晴柔心里五味杂陈,低低感叹出声。

      “那你怪得了谁?”楚岚峰不以为意,说得风轻云淡。

      艾晴柔闻言却是火气顿起,她不想把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与他争辩不休,冷着脸指着门开口说了个“滚”字。

      楚岚峰大拉拉的拽掉身上的浴巾,露出微微发福的身体,麻利套上衣服,然后拿着手机迈步往出走。

      艾晴柔背对着男人安静地站在那,眼泪无声滴落着。她盼他来盼了多半个月,如今人刚来了一会儿,却又不欢而散。

      她在他开门的时候,心里有些后悔了,却向以前很多次一样倔强着不挽留。

      楚岚峰知道她在低低啜泣,却不为所动,站在玄关处只是略停一瞬,随即摔门而去。

      听着男人快速下楼的声音,艾晴柔难过地趴在床上放声大哭,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一种进退两难的无力感涌上心疼。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在挂钟咔哧咔哧的转动声中沉沉睡去。

      挂钟是刚恋爱那会儿,楚岚峰送给她的,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时间和爱是永恒的,我把这两样东西都给你。”

      艾晴柔觉得送钟表的寓意不好,本来收到这个礼物不大高兴,看着上面刻着“时光与爱永恒”几个字,又被他这么一说瞬间又心花怒放。

      还没等到艾晴柔离职,国内便开始实行双减政策,辅导机构大批老师在短短几天内下岗。

      艾晴柔和吴双搬着箱子在公司楼下相遇,二人冷眼看了对方一刹,然后擦肩而过。

      艾晴柔心里无比痛快,吴双为了留在北圆用了多少卑劣手段,挤走了多少老师,才混到了如今的位置,结果椅子还没坐热乎,就万般皆归了零。

      艾晴柔想着好不容易有时间了,可以在十一长假与楚岚峰出去散散心,增进一下感情,结果却被他以工作忙为理由拒绝了。

      她倒也体谅他,再没说什么。

      可在十一长假,却翻到了楚岚峰同事的朋友圈,他们公司专门为单身员工组织了一场联谊旅行,而楚岚峰也在其中。

      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得离楚岚峰很近,头几乎要靠在他肩膀上,她长得并不算漂亮,也不高,对着镜头笑成了眯眯眼。

      艾晴柔突然想起那条弹框的信息,“我好想去看看草原,好想你陪我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那晚上发v信和图片上的这个,是一个人。

      楚岚峰接她电话的时候,她能听到电话那边女人的笑声。

      “有事儿?” 他问。

      “你在哪?” 她问。

      “找事儿?” 他质问。“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他那个女人是谁。

      电话里是漫长的沉默,楚岚峰和她通电话时,经常有这样的时候。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先开口。

      “岚峰,好像要下雨了,我们进帐篷里烤肉吧。”听筒里传来女人唤他的声音,和其他人叫嚷催促着搬东西的声音。

      这就是那个女人吧,艾晴柔心里刀割一样的痛。

      听到女人呼唤,楚岚峰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还有事吗?没有事我……”

      “我问你,她是谁?那个女人是谁?”艾晴柔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大声质问,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想草草打发她!

      “你到底想怎么办吧?”楚岚峰显然没料到对方突然会大发脾气,又沉默了许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想快点结束这个电话。

      “我们分手吧。”艾晴柔疲惫开口。

      瞬间的不高兴在男人心里一闪而过,接着眼神里流露出不屑,他才不会觉得这个女人真的会离开他,于是浑不在意地草草打发说:“随你吧。”

      电话挂断。

      艾晴柔蜷缩在床上,眼泪很快打湿床单。

      这种相爱经年,一朝陌路的痛只有经历过得人才懂。

      雷声滚滚,大雨磅礴。

      那边在狂欢,他和身边的男男女女,欢声笑语。
      她一个人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孤苦伶仃,心痛如绞。

      刹那间,心中思绪万千,百感交集。她悔,她恨,她遗憾。

      在艾晴柔闭上眼,样式古朴的钟表当当当响了十二声,一声一声在她耳边渐渐微弱,直到沉沉睡去。

      一夜乱梦,她梦到和楚岚峰的相遇,梦到他以朋友的名义约她去海边,跪在沙滩深情表白,她羞涩的同意后,他的眼睛瞬间灿若星辰。

      她梦到他陪着自己一起去校外兼职打工,赚了钱带她吃自助餐。

      往事飞速在眼前逝去,她又梦到毕了业,她选择和他去另一个城市打拼,两个人为了生计各自找到了工作,又就近各自租了房子。

      接着他们俩越来越忙,见的面越来越少,明明在同一个城市,却谈成了异地。

      她经常在他的朋友圈里看到他在公司的各种团建照片,楚岚峰站在女人堆里笑得像一个阳光大男孩,和自己往日见到的阴郁模样截然不同。

      他几年前还在畅想和她结婚,慢慢地,她年近三十,成了世俗眼中的“大龄剩女”,他也竟然绝口不提以后。

      她不断尝试啊尝试,突然有束光线进了眼中,迷迷糊糊的,她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丝清明。

      耳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啪啪啪的拍脸声、盆子的碰撞声、拖鞋走动的踏拉声,她的出租屋什么时候进来这么多人?

      艾晴柔昏昏沉沉睁开眼,头顶上的木板床映入眼帘,她一下懵了!这一觉睡得太沉,她有点反应不过来自己在哪,转头看向四周,刚好和正往床底下放盆的许清涟对视。

      这不是她读大学时的室友许清涟?

      “你怎么在这?”艾晴柔下意识问出口。

      许清涟以为她是在问她为什么这么早就在这放盆。
      她回答:“我刚洗漱回来,现在水房人还不多,艾艾你也快起来吧。”

      艾晴柔大约花了半天时间接受自己穿越这个事实,她回到了大一新生入学,军训后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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