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西临

8、8 撞破。

　　屉子里的东西不多，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还有几个看起来有点老旧的小玩意。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礼物显然并不会藏在这个地方。

　　我没多想。
　　想着把屉子里的衣服取出来，放在专门的收纳柜里，以免下次抽屉锁芯又坏掉了，到时候找起衣服来，不太方便。

　　这几件衣服看起来都是我的。款式有点熟悉，布料也很眼熟，应该不是自己最近买回来的。
　　可是按照常理来说，这个柜子从我和周维结婚没多久时，好像就坏了。
　　在那之前，我应该也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这里才对。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我不敢去信。

　　我把最上面的一层衣服全都犯了出来，这些衣服越看越熟悉，居然全都是我的，还竟然都是我几个月前，早就丢失不见的。
　　可是，这些衣裤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当时其实没丢，是周维给我收起来。
　　他怕我乱丢乱放，需要的时候又找不到，索性才叠起来统一放在这个屉子里的？
　　而锁芯坏了，屉子一直打不开。

　　不对，不对。
　　这样根本说不通。

　　这些衣服找不见的时间也不一样，如果真要是我想的那样的话，周维帮我收起来时，应该会顺带给我提一嘴。
　　他会告诉我，把我的衣服都收到了哪里。

　　就算是锁坏了，拿不出来了，他也会告诉我一声。
　　可是当时我在家里找衣服的时候，周维有几次明明就在我的身边，他当时什么话都没说，安慰了几句，隔天帮我又买好了新的。

　　我知道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周维，那天夜晚无意中撞破的那面，才堪堪深入了他藏到水下的冰山一角。
　　我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他的内心，也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旧事重提，我的内心似乎被一个更大的谜团裹挟。

　　隔靴搔痒，茫然又无措。

　　我把屉子清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摆件、密封袋、薄薄的衣衫，我全都清了出来。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叠衣服里，竟然还藏着一个本子。

　　日记本……
　　那个瞬间，我感觉四肢发冷。

　　日记本，为什么会被塞到这里屉子在？封壳还落了名字——周维。
　　我想起上次撞破的秘密，不敢伸手去捡。总觉得一旦有什么秘密戳破，现在维持的平衡、幸福，都会彻底失衡。

　　“邬云舒。”
　　周维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耳边炸开。

　　我几乎是做贼心虚般的，把刚才翻找出来的衣服，立刻全都塞进了被子里，又一脚将刚才掉落在地的日记本，踢到了床底下。

　　我紧张得呼吸还没喘匀，卧房的窗户，被周维从屋外拉开。
　　他拨开房间挂着的纱帘，隔着一层镜片，在壁灯的掩映下，目光冷淡又温和。
　　他看着我，问：“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你额头都沁汗了？”周维不太信。他拍了拍肩头的雪，视线探究地望向我，“爸妈给的新年礼物，你找到了？”
　　“还没。”

　　“没找到，明天再找也不急，待会先拆我的礼物。”他靠在墙壁上，侧着脸看向我。弯了弯眼睛，“我刚才按照你的要求又调整了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地方？”

　　雪下得没那么密了，室内的暖气散到户外。我看着雪花落下来，坠在周维长长的眼睫上。
　　他眨了眨眼，很快化作水，从他立体的鼻骨滑落。

　　“不是说了先进屋，明天再弄也不着急。你一个人又偷偷跑出去，不嫌冷吗？”我挪开视线，落在那座栩栩如生的雪人身上。它的脖颈上，还系着周维的围巾，“还指望我夸你不成？你快进屋，我拍个照给爸妈他们看，让他们来点评，公平公正。”

　　“好。”

　　恰好这个时候，周维揣在口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我先去接个电话。”对上我的眼时，他眉毛略松，边解释边帮我把窗户关上：“别担心，不是他们打来的。”

　　窗户关上了，冷气被隔绝。
　　短短一瞬，我想了很多。

　　周维是我的丈夫，每个人都有难以开口的隐私秘密。
　　身为他的枕边人，这一年多时间，他对我都非常好，无微不至的。

　　他不会害我的。

　　我不应该为了满足一己之私，去窥探他埋在心口的秘密。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过往，被人刨根问底。要是被周维知道，他也会伤心、难过的。

　　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幸福的。
　　可是……

　　等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本日记本已经落到了我的手里。可怕的是，我的手指好像也开始不听我的使唤了。

　　“她好像感冒了，声音有点哑。我买了药放在她的桌上，假装是别人给的。她吃了，真是太好了，她的身体里有属于我的东西。”

　　“她和那个姓陈的说话，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看看我。也对，我这样肮脏的人，怎么配入她的眼呢。”

　　“今天碰了一下她喝水的杯子，她没有发现。我的嘴唇碰到杯沿，算不算和她接吻了呢？我真是一个变态啊，还好，她大概不认识我。”

　　我的目光从这一串串文字掠过，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这已经不能简单地算作日记了，更像是“罪犯”的自白。
　　这些文字的落款时间，全都是六年前。那个时候，周维还在读大学。

　　我知道周维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上次的日记本，让我短暂地了解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那些，也仅仅只是冰山一角。那么这本日记记录的，或许才是内心深处的那个接近于真实的他。

　　我想起他曾在笔记扉页上留下的那句：
　　“今天，她又对我笑了。”
　　“她好可爱。”

　　六年前，周维大概有一个非常喜欢、爱而不得的女孩。
　　对方只是一个微笑，就能让他惦记很久。想来，这本日记描述的主人翁，应该也是那个女孩吧。

　　周维曾经热烈地喜欢一个女孩。作为他的妻子，在窥见丈夫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时，我微微有些酸味，但更多的，还是手脚发冷。
　　呼吸也变得急促许多，像是被泡在暗无天日的海水里，每一口喘息都艰难无比。

　　周维爱人的方式，太过病态。
　　他的心理，或许从很早的时候，就出了问题。

　　我知道我不该再看下去了，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周维了。
　　我说了，我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的。
　　这句承诺是真心的。

　　我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我想，只要给我一点冷静的时间，我和周维肯定能回到从前的相处模式。

　　“老婆。”
　　“你在看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吓得呼吸都快暂停，手忙脚乱地把日记本塞进被子里，僵硬地转过身体。
　　周维就站在门边，半边身体隐在走廊的阴影里，他脸上的情绪还没褪去，目光从我的身体滑过，落在瘦瘪的被子上。
　　很快，又滑了回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又把话噎了回去，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为什么不说话了？”落在镜片上的雪被暖气烘化了。我看着周维，隔着一层锐利的镜片，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

　　我没吭声。
　　偌大的房间，一时沉默无比。

　　周维没再说什么，抬腿走了进来。他蹲下身，将我刚才慌乱中塞进被子的日记本抽了出来。
　　他抬起眼看向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不看了？”

　　“吓到了？”
　　周维的语气很平静。
　　越是平静，我的心里越是犯怵。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字句，“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
　　周维站直身体，“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看完呢？”
　　他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刚开了个头，就被我厉声打断。
　　他停了下，又继续：“想知道是谁吗？”

　　见我没吱声，周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他的视线像是黏液，胶着在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日记本里一板一眼、近乎痴汉般的文字，从他的唇间吐出，字句清晰，又诡异无比。

　　“老婆好香。她今天又对我笑，和六年前一样可爱。只不过这次，我终于不再像是变态一样地窥探了。邬云舒是我老婆，我觉得我快要忍不住了，真的好想把她困在身边，哪也去不了。”

　　“够了——”
　　“别念了。”

　　我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身体不受控地颤抖。
　　反观周维，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平静，好像做出这一切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他简直就是一条蛇。
　　一条粘腻，在我身上蠕动爬行的蛇。舔过我每一寸皮肤，让惊恐窜向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直到这一刻，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想装傻也做不到了。我的目光落向床头柜，“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到底是为什么？”

　　“处心积虑？”
　　周维笑了下，将手中的日记本随手丢在地上，转而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他掌心的温度高得不正常，我心中一个激灵，猛地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周维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嫌我恶心？”
　　“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不敢看我，也不敢让我碰你？”

　　他收了回去，插进家居服的口袋里。歪了歪头看我，镜片映着窗外的光，瞳孔黑得过分。
　　我看着他，居然猜不透周维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为什么？”我站起身，后背抵着墙壁，退无可退，“你到底什么时候认识我的，我想听实话。还有——”

　　我的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想到上次撞破的那一幕，我不敢问周维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心中有了猜测，可是，只要我不戳穿，那么那些永远都只会猜测。

　　“你为什么把那些东西留着？”

　　“都留着？”周维在考量我话里的意思。他承认得坦然，甚至带了一点回味，“可是，这些并不是全部。老婆，你想去杂物间看看吗？那里，或许才能算得上全部。”

　　我愣住了。

　　家里那间杂物间，后来被改成了周维的工作室。
　　他从前喜欢在里面一待就是很久，我很少靠近。或者说是，周维没回都能找到各种理由，把我从那儿支开。

　　“你……”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似的，对着那张脸，憋了半天，也只憋出来句，“你有病。”

　　“也许吧。”周维扯唇笑，视线从我的眼睛滑向鼻梁，再从鼻梁滑向嘴唇。我意识到什么，刚要恼羞成怒，他又迅速将视线挪了回来，“但你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你从来不问我房间里到底有什么。”他向前半步，离我很近，近到我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味，混着融化的冰雪气息，“你从来不翻我的东西，也不会过问我房间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你尊重我的隐私，你对我，比对你自己还放心。”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我胸口。

　　周维说得没错，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那些深夜醒来感觉到的目光，那些莫名其妙消失，或者消失又出现的贴身衣服，那些他说“你记错了”的细节，我全都选择相信他。

　　因为他是周维，我安静、内敛、不善言辞的丈夫。
　　因为他爱我。

　　“你什么意思？”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我不敢去信。我动了动嘴，声线发紧发抖，“你……故意的？”

　　周维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怒不可揭：“原来你什么都知道，看我像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
　　“我没有。”
　　“为什么？”

　　我的背已经快要贴着墙壁了，他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要碰到他的胸口了。
　　我侧身想走，周维手臂抬起来，按在墙壁上，将我所有的退路堵死。

　　“还记得吗，”周维低下头，一点点靠近，他的气息喷在我的颈侧，“你上次出差回来取文件，躲在书架后藏了多久？”

　　胃里一阵翻涌。
　　我几欲干呕，他却压下脸，咬我的唇，将我的残存的呼吸尽数掠夺。
　　我憋红了脸，一巴掌狠狠扇在周维的脸，才勉强将他逼退半步。

　　他知道。
　　他竟然全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