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落户 由 ...
-
由于得再卖豆浆,还得进些砂糖才行,家里灶上的糖也就够明日一日的,只是糖在这时候,价格实在是贵,得二三十文一包。
于是两人晚上算了一下账,认为豆浆一碗得定价两文以上,才有得赚。
好在一桶豆浆所费的豆子并不算多,浓度适中,甜度适中即可。一桶的成本也就在二十文左右了。
第二日挑到那织坊里头一顿推销叫卖,一桶豆浆也很快见了底。
两人卖豆浆便越来越熟练了,若是遇到田里有农活要干,两人便少做一些,卖完回来后,下午正好日头也快下山,没那么晒了,还能锄锄草翻翻土。
若是遇到下雨天,她二人便给自己放个假,也就不卖了。
渐渐地,村民们竟然开始习惯村里出了两个豆腐娘,十分勤快地几乎日日都出来卖豆腐。一时成了人们饭后的谈资。
只是生意做好了,风言风语便也开始了,村民对芸娘倒没有不满,对姜南这个外乡人,便颇有微词。
“怎得一个外乡人,日日来赚咱们本地人的钱,这像话吗?”
“芸娘也是,日日跟个外乡人混在一起,难怪学的这样势利。”
“你瞧平日,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性子也轻浮。”
一开始还不敢当面说,只是私底下几个多嘴的自己圈子里嚼嚼舌头。渐渐地,这风声便越来越大了。
许多人不满,还告到里正那里,里正气得拍桌道:“你们是吃饱了没事干撑的还是地里活儿都捯饬完了,人小姑娘在村里一没偷二没抢,不过是卖几块豆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碍着你们的眼了?我瞧你们是嫉妒人家勤快能挣钱,你要是有本事,也日日磨了豆腐挑着卖,省的有功夫在这七嘴八舌的议论。”
谁闲的有功夫日日天不亮起来在那磨豆腐,挑着担一天到晚挣不着几个子儿,卖豆腐这事还是得有毅力的。
那人讪讪地,却还是不服道:“她一个外乡人,户籍都没有,凭什么能做买卖?”
“不是说过段日子若家人不找,便去办户籍吗?莫不是你比我更清楚这里头的门道,我这里正不当了给你当?”
那人大字不识一个,自然不能够胜任里正的位置。
现在外头流民多的,谁村里没几个外来,便是隔壁桃花村,前阵子那里的里正便说有一家三口落难逃荒过来的。
这人多了,也不好放任着不管,落到村里,也是人口,还能增添些劳力。这不前几日才几个里正凑一起,上书到县里问如何处置,如今还没批示下来呢。
里正揉了揉太阳穴,见那人还在那杵着,不耐烦道:“去去去,回去最好也闭上你的嘴,村里的民风都被你们这些人给败坏了,有嚼舌根的功夫多种两亩地才是正经。”
那人出来一脸晦气,不满地往地上一啐。
碎嘴的几个村民自被里正训斥了一顿之后,只觉好大个没脸,只是憋着,也不敢明面上讲了。
姜南只是觉得,每日卖豆腐时,总有几个人斜着眼睛瞧她,不是那种好奇的眼神,反而透露出不屑与轻蔑来。
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不过也不想深究,你不爽你的,我卖我的钱,只有铜板落到自个儿袋中,才算踏实!
这么着便要临近年关,开始天寒地冻起来。
天冷有个好处便是豆浆豆腐什么的都不易坏,豆渣也能存好久。这个营生做起来后,家里的鸡也有的豆渣吃了,芸娘便趁着快过年了,抓了两只鸭回家继续养着。
坏处却也十分明显,湖州偏南方,按理儿下雪天没这么多,但这阴湿气候加上天冷,早上起床便也变得十分困难。且无论穿多少衣衫,一停下来待在屋子里,便觉得寒冷彻骨,牙齿打颤。
好在姜南两个日日都有事儿做,磨豆浆,熬豆浆,滤豆浆都是力气活,一通忙活下来身子便暖乎乎的。
唯独这晚上,手脚冰凉,被窝怎么都捂不暖。
姜南对着手哈了两口气,搓一搓,顺便把脸也搓一搓,就当是起床前的热身。
芸娘每次都是比她先起的那个,等她起来,灶里便有现成的热水。
只待洗漱洗手,吃过朝食后,开始磨豆浆。
冬天的村庄早晨,菜地里的青菜铺满了寒霜,零星的长青树伫立在路边,溪水倒比春夏清瘦许多,早起的村民搬出竹椅出来晒清晨的暖阳,零碎的家常话混着身后的炊烟袅袅升起。
出了太阳便暖和许多,夏天避之不及的阳光,到此时又恨不得能时刻照在身上。
“豆腐……!鲜嫩豆腐……”,有专门在这时候等着卖豆腐的人家,听见叫卖,吩咐孩子们拿碗去盛豆浆。
如今豆腐做了,豆浆也做得多,姜南想着日日在一个地方卖总有人吃腻的时候,便划分了几个区域,连带着附近稍近些的几个村,便可以隔几日去一趟。
这样也不会太劳累,也不会因为卖的过于频繁让村民们吃腻。
当然再远的地方,也去不了了。就连去附近的村,也不敢深入,只在村口和大路边走一圈即可。
偶尔官道上下来的人,也会买一碗豆浆喝,这个营生便是稳定了下来。
这日卖完豆腐到家,不过一会儿,只见个妇人领着个男娃娃突然出现。
唬了姜南一跳,那妇人牵着男娃娃进院子便连喊着:“芸娘!芸娘!”
直接将姜南无视了。
芸娘在厨房里头听见熟悉的声音,忙扔了手里的柴火,起身擦了擦手出门迎接。
“阿娘,你怎么过来了,阿兄呢?嫂子呢?”
在桌前坐下,姜南去拿了杯子倒了杯热水给她。那妇人才抬头看了姜南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姜娘子,这是我阿娘,你怕是没见过,我们家住的远些,在镇上的另一头,所以不常来走动。这是我外甥,易奴。”芸娘介绍着。
“伯母好。”姜南感觉出芸娘的阿娘,似乎不太喜欢她。
也对,家里平白无故的多出个人来,自然是陌生的。
“这就是他们说的外乡人,姜娘子?”妇人说话倒没看出喜怒,反观还挺客气的。
芸娘接话道:“是呢,咱们家有空房,里正说先暂住着,瞧瞧有无家里人来找,我想着都是邻里乡亲的,出门在外能帮便帮。毕竟三郎也背井离乡的,不知他在外头如何了……”
妇人听她把里正搬了出来,又说起三郎的事儿,脸色不免缓和了下来,叹了口气,把带来的一些米面粮油,菜蔬家禽等,放到桌上。
“阿娘,来便来,怎得带这么多东西?这大老远的,是坐的牛车来的吗?”
妇人点点头,“今儿天晚了,便在你这儿住一晚,明儿再走。”
芸娘忙道:“阿娘想住多久都行,正好我也想您跟阿耶了……”
妇人把男娃娃放下来,对他道:“易奴乖,去跟大姊姊同阿枣小丫头玩去吧。”
姜南便看向芸娘,芸娘给她一个温和的笑,点了点头。
姜南便领着两个小娃娃去屋里玩儿了。
“我最近听得些闲言碎语,对你很不好,说你家来了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流民,年纪轻轻却很不安分,刚到村里便做小偷小摸的行径,如今更是领着你在外头抛头露面,做些势利营生。”郭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芸娘忙解释道:“哪有的事!阿娘您听岔了吧,姜娘子根本没做什么小偷小摸的事儿,这官司里正那儿都了了的,如何现在又造谣了起来。更没有带着我做什么势利营生。不过是农闲了,闲不住,想赚几个铜板糊口,仅此而已。定是那些背地里的小人,见咱们卖豆腐挣了点钱,使这些腌臜手段诋毁人清清白白的姑娘。”
郭氏抬头直视着芸娘,问道:“当真?”
芸娘道:“怎不真!您可以去问里正叔,姜娘子住我家是里正同意的,卖豆腐咱们也问过,他还说咱们勤快有想法,很好呢。”
说着坐下来牵起郭氏的手,语气有些委屈,“阿娘您不知吧,三郎已经快一年没音信了,便是家书也不曾来一封。”
说着滴下泪来。
郭氏大惊道:“怎会如此?发生了何事?去年不是还好端端的,给你寄军饷吗?”
芸娘啜泣着摇摇头,“我也不知,三郎这么久没音信,又不见回家,他们又说外头不太平,我生怕三郎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人带着阿枣在村里渐渐的就有些流言蜚语,我怕你们担心,也不敢告诉你们。跟姜娘子又有何干系,索性她在不在,那些爱嚼舌根的,不嚼她便嚼我,总是个没完……”
郭氏听后,顿觉方才是自己过分了,不分青红皂白,只一味听外人如何编排,便心疼不已,一脸歉意地将芸娘揽进了怀里。
芸娘已许久不见阿娘了,加上她年纪轻轻,实在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一年的委屈争相涌上心头,靠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
姜南隐约听得芸娘在厨房的哭声,一时失神,她此时此刻正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了。
她也隐约能看出来芸娘这些日子来的压抑惶恐,只是芸娘还有娘家人,还有亲人,还能靠在阿娘身上痛哭。
天大地大,又有哪里是她的归属呢?想着想着,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滚了下来。
晚上阿枣同姜南便一块睡,好在阿枣已经熟悉了姜南,晚上即使是跟着她睡觉也不常唤着阿娘了。
冬日的夜晚格外安静,窗外撒进来的月光,照的屋内亮堂堂的,偶有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怀里阿枣的鼾声渐起,姜南静静听着这极致的安静,忽然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话虽如此,听你说了这姜娘子也是个好姑娘,身世也可怜,只是我怕你那婆家人来说你,唉……”
只听得沉默了许久,响起芸娘的声音,“阿娘睡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为旁人的话去死不是。”
又轻轻响了一声叹息。
神识越来越沉,姜南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