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风吹 ...
-
第4章
虎哥儿看到父亲,眼睛一亮,挣脱四老爷的手跑过去:“爹——!”
魏铁云牵住他的手:“上哪去了?”
虎哥儿说:“四姥爷带我到处玩。这里到处都好看!”
小男孩眼睛闪亮。
小孩不懂什么叫富贵繁华,只觉得这宅子好大,走不完,到处都精致漂亮。
四老爷背着手笑呵呵地过来:“带他各处看了看。他跑得可快,我不敢松手,撒手没。”
魏铁云微微倾身:“劳累四叔了。”
他们显然仍然算是亲戚,他岳父年纪比四老爷大,故称一声四叔。这个排行却是侯府里的排行,不是他们这一辈的大排行。
大家族这些各房的排行,就是叫人晕头。
魏铁云虽然是晚辈,如今却是位高权重。
四老爷其实有点惧他的,不想他对自己这般恭敬有礼,心下放松起来,好感大生。
威远侯邵崇却看了他一眼。
虎哥儿摇着父亲的手:“爹!爹!我见到了一位四姥姥,还有一位七姨。七姨让人抱着走。”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四老爷全无察觉,还笑:“就是我家的丫头,她身子不好,胎里弱,走累了便叫个壮丫头抱着她……”
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
因为他的大哥威远侯邵崇目光幽邃地盯着他,神情莫测。
四老爷最怕自己这大哥,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可下意识地就心虚了,声音就弱下来。
虎哥儿叽叽喳喳:“爹,我跟你说,七姨特别好看!”
魏铁云拍拍他头顶止住他:“回去说。”
虎哥儿被管教得很好,能令行禁止。魏铁云一说,他就闭嘴了,憋着等回去再告诉他爹,那个七姨有多好看。
威远侯抬手做个“请”的动作,又对四老爷说:“我们送送子旌。”
魏铁云字子旌。
他原是马夫出身,名字不好听。现在的名字和表字是他从前的上官薛将军赐给他的。
威远侯和魏铁云同为侯爵,身份相当。但邵崇是长辈,原不必亲送的。
他一直将魏铁云送出侯府大门。
到门外,魏铁云将他拦在阶上:“伯父留步。”
不让他降阶相送。
还对他执晚辈礼。
四老爷陪着威远侯目送魏铁云骑马载着儿子,带着卫队离去。
他的亲卫看起来都十分彪悍。
边军身上自带血气和杀气,和京军大为不同。
四老爷特别满意,又感慨:“真想不到呐。”
当年一个小小的武略将军,刚从校尉跨过“将军”的门槛。成亲之后带着妻子第一次上门只能走角门的人,再登门竟是要威远侯府开中门迎接的贵客了。
人生的造化啊。
“亏得大哥你有识人之能。”四老爷开心道,“你看子旌如今显贵了,对我们还是这么恭谨。这门亲结得好。”
不管他再娶谁,他们都是他的伯父叔父,只不过这回变成亲的了。
四老爷想起来问:“对了,他到底看中咱哪个孩子了?”
威远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问题,只说:“进去再说。”
又吩咐身边人:“去请夫人、四夫人到老太太房里。”
四老爷巴巴地跟上:“到底哪个呀?”
偏威远侯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根本不回答。
魏铁云让虎哥儿和他共乘一骑。
待离威远侯府远了,他才问虎哥儿:“七姨看起来身子很差吗?”
虎哥儿肯定地说:“她都让人抱着走。”
魏铁云安静片刻,又问:“你喜欢七姨吗?”
虎哥儿说:“喜欢。她好看。”
虎哥儿在延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皮肤白得像透明,那么纤细,好像风一吹就要飞走了。
仙女一样。
“是吗?”魏铁云摸着他的头,“跟爹说说,七姨有多好看……”
四夫人和邵蓁走得慢,才刚走到居处院门口,有才留头的小厮车轮似的捯着小短腿飞快地追来:“侯爷请四夫人到老太太那里议事。”
四夫人眼睛一亮,拊掌:“定是定下来了!叫我去知会一声!骁骁你把佛奴抱回去。佛奴你好好回屋里待着别着急,待我回来告诉你!”
嘱咐完,急匆匆地又折回去了。
脚步比刚才快了十倍不止,生怕去晚了漏听了什么。
都这把年纪了,马上孙儿就要出世了,还这么爱热闹。
邵蓁笑笑,并不让骁骁抱她,自己慢慢溜达回院子。
坐在了屋廊下的藤椅上,看着念夏指挥着小丫头们把晒了一天的书按目录收到一只只木箱子里去。
又有婢女捧了雪白瓷盘,切了鲜红翠绿的时鲜瓜果奉上。
用细细银叉叉着,慢慢吃。
看日头缓缓西斜。
待坐得乏了,扶着骁骁的手臂站起来准备回屋里去的时候,院门口的小丫头子清脆的声音响起:“王妈妈来了~”
邵蓁回头望去,一个中年仆妇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有急色。
正是老太太身边颇有体面的王妈妈。
也是平日里办事老道的妈妈了,怎地今天竟没有平时的沉稳,急惶了起来?
王妈妈快步走到阶下,快速地蹲身行了个礼,垂手:“老太太和侯爷请七姑娘过去说话。”
这是没有过的情况。
家里的事,大事小事都无关她的事,不会专门叫她过去说话。老太太想见她了,甚至会自己溜达过来看她。因为老太太身子骨比她强。
邵蓁问:“什么事?”
王妈妈顿了顿,垂首道:“老太太吩咐,请七姑娘平心静气,切莫惶急。一切都无事,四夫人、四夫人安好,无大碍。”
空气静了一瞬,邵蓁问:“母亲怎么了?”
邵蓁一贯皮肤苍白欠血色,所以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做到“平心静气”。
但骁骁跟着邵蓁十一年了,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很冷。
就像十一年前那时候一样。
她忍不住抬眼看了邵蓁一眼。
王妈妈道:“老夫人嘱咐,一定要姑娘知道四夫人无事。只是额头受了皮外伤,现在人昏着。性命是无忧的。”
一再地嘱咐要让她知道四夫人无事,是怕她急怒攻心,伤了身子。
邵蓁既已经知道结果,便不会因未知急怒伤身。但她的指甲隔着薄薄的夏衫掐进了骁骁的皮肉里。
骁骁一声不吭,只将她托得更稳,听着她冷冷的声音问:“我母亲……因何会伤了额头?谁伤了她?”
四夫人出身安恒伯府,家里什么人会不顾体面对四夫人动手?邵蓁想不通。
何况她大伯也在那里,怎么会看着别人伤害四夫人?邵蓁更想不通。
王妈妈道:“无人伤害四夫人。四夫人她是……是自己撞伤的。”
邵蓁叱道:“一派胡言!”
王妈妈跪下:“姑娘息怒。”
邵蓁道:“细说!”
院中婢女纷纷回避,刚才还热闹的院子,几息就悄静无人了。
王妈妈道:“奴婢也不清楚。老太太、侯爷、四老爷、夫人和四夫人,关起门来说话,将我们都屏退了。说了片刻,隐约里面吵起来,忽然夫人就大声唤人。我们赶忙进去,四老爷抱着四夫人坐在地上,四夫人额头有血,柱上也有血……”
“侯爷用随身带的外伤药先给四夫人用上。”
“赵家的去请郎中,奴婢来请姑娘。”
“侯爷说了,四夫人是皮外伤,人无碍,请姑娘切勿大动心绪。”
威远侯是武将,多年来确实有随身带一包金疮药的习惯。
大概是她知道的全部了,邵蓁明白再多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骁骁!背我过去!”
骁骁立刻背对着蹲在了她身前。邵蓁伏上去,骁骁将她托稳,起身大步流星地跑了起来。
因为背着要比抱着跑得快。
王妈妈提着裙子追在后面。
骁骁身子祖壮,可竟十分灵活,她还负着一个人,王妈妈竟追不上她,目瞪口呆。
这时候想起来,七姑娘身边的壮丫头骁骁以前是跟着府里的武师傅学过艺的。
刚开始那两年还是府里的一桩趣事——七姑娘从皇寺烧香回来,把个灶下婢收在了身边,还让她跟着武师傅学功夫。
后来大家习惯了,渐渐没人说了。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得有十年吧。
胡思乱想间,前面骁骁背着邵蓁已经没了踪影。
邵蓁觉得风嗖嗖地擦着脸颊,没一会儿就到了老太太的居处,骁骁也才只是微喘。
“进去。”邵蓁说。
骁骁便背着邵蓁直闯正堂。
没人拦,打帘的丫头还手脚麻利地给撩起帘子。
一声“七姑娘来了”还没落地,壮丫头已经背着七姑娘风一样地闯进去了。
骁骁在正堂里把邵蓁小心放下。
正堂里只有榻上坐着祖母老夫人,下首坐着她的大伯威远侯邵崇。
虽在同一个府里,基本上是她一年只能见到两三次的人。都是在节庆的家宴上。
“祖母。”邵蓁沉声道,“大伯。我母亲呢?”
邵崇见她还不忘行礼,神情虽冷却没有慌乱,心里暗暗点头,答道:“你母亲无事。张大夫正在里面,你爹和你大伯母也在,你等等再进去,不要人多生乱。”
邵蓁同意:“好。”
但她盯着邵崇:“敢问大伯,我母亲因何撞柱?”
邵崇也盯着她,观察着她的目光神情,缓声道:“说来话长,待会儿再说。”
堂屋里有仆妇,次间里有大夫,看来是不便让外人听到的事。
邵蓁点点点头。
老太太连声唤她:“佛奴,佛奴,你过来坐。”
从前她只要唤一声,邵蓁就会坐到榻上去。这是她在家里的特权,是长辈给她的偏爱。
但邵蓁只是摇摇头:“未知母亲伤情如何,怎敢安坐。”
她就站在那里,不吵不闹,眉眼低垂,听着次间里的动静。
她的母亲是安恒伯府的女儿,能迫得她撞柱的只能是身份、辈分比她高的人。
祖母,大伯,大伯母。
她不知道他们中谁是敌人,自然不会坐到可能的敌人身边去。
老太太还想说话,邵崇给母亲递个眼色,老太太闭上了嘴,只微微叹息。
次间里却出来个人,走得很快,一叠声道:“我就听着是你来了。”
是邵蓁的父亲四老爷。
“父亲,母亲如何了?”邵蓁终于见到可信任的人。
四老爷眼睛微红,像是哭过,神情却还算平静,点头道:“她没事,是皮外伤,唉……”
他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看了母亲,又看看大哥,最后只说:“你进去吧,她醒着呢。”
邵蓁对老太太福个身,一言不发地往次间里去了。
次间里,四夫人躺在榻上,她的大伯母威远侯夫人坐在榻边,正低语,似在安慰。
四夫人只睁眼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张大夫是供养在侯府里的家用大夫,来的快,已经给四夫人处理好了伤口。
他在威远侯府也好几年了,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两只手飞快地收拾药箱,只想赶紧离开,生怕多听到一句不该听的。
转身看见了邵蓁,飞快行个礼,喊了声“七姑娘”便绕过她急急地走掉了。
威远侯夫人闻声转头:“佛奴。”
“大伯母。”邵蓁回了一声,走到榻前凝目看自己的母亲。
四夫人额头缠着纱布,微微透了点血色。
看到邵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佛奴!”
威远侯夫人扶着她靠起来,轻轻在她耳边说:“别让佛奴大动情绪,恐伤身。”
四夫人一肚子的话立刻都憋回去了,泪如雨下。
邵蓁在榻边坐下,轻轻按住母亲的手。
四夫人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邵蓁看了威远侯夫人一眼。威远侯夫人知趣地站起来,嘱咐四夫人:“慢慢跟她说。”
又嘱咐邵蓁:“她要静卧一两日,尽量不大动。”
然后出去了,还带上了次间的门,给母女俩隔出空间。
邵蓁沉声问:“母亲?”
四夫人眼泪止不住,又脸颊肌肉鼓动,因为在咬牙。
她显然是在组织语言,怕刺激到邵蓁这个风一吹就要倒的人。
邵蓁道:“母亲,你尽管说。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女儿看起来比自己更冷静。
四夫人的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腕,牙要咬碎:“你别怕!”
邵蓁微怔。
四夫人狠狠道:“别怕!有娘在!”
“娘拼了一条命,也不会让他们把你嫁到九边去!”
“绝不会把你嫁给魏铁云!”
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腕。
生怕她拼了命生下来的这个孩子,被风吹得飞了去。
八月早产,这孩子能活下来多么不容易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