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以火试雪 ...

  •   它们不管那叫妖魔,那只是另一种模样的人。
      因为,那叫人性。

      一
      她喜欢花,这里只有风雪,没有花,远远看一眼梅花,是她平日唯一的乐趣。这里是北域以北、再北,太过严寒,除了她没有别的生命了。
      她还不会收敛自己,所以不能去别的地方。
      但是那个人来了,带了一束梅花,红白黄紫,淡墨相宜,一大束梅花,从进入风雪走五十步插一朵花,五十步一朵花。
      她远远看那个人,抬手,寒风摧骨,那人被寒风逼退数丈有余,花也凝成冰,摔进雪里。她召唤了两重寒风就那个人赶出了雪域。
      她去碰那些冰枝上的花,精致小巧,刚碰到,就碎裂了,自她指尖碎裂成渣渣,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风一吹,都混进雪里了。她看那些风雪,走进雪域深处。
      第二天那个人又来了,还是抱了一大束花,五十步一朵,五十步一朵。她这次召唤了十重风把人冻成冰吹走了,居然没冻死。
      第三天那个人又来了,一束梅花,五十步一朵,五十步一朵,这次她用了五重风。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半年之后估计北域的花都给薅干净了,那个人手里再也没见过花,然后那个人倒在雪地里了,居然没冻死。她往里走,第二日再看,还活着。第三日还活着。第四日她将人救了,盖了雪屋放进去,动动手指那人身上的冰就碎了。
      第七日她控制了风雪,停了风雪,出了太阳,太阳光也是冷的,这里没有温暖。那个人醒了。
      她看他,他看不见她。她问:“何人?”声音透过雪,比雪还冷。
      “鸠槃神子,求见雪域女神。”
      “这里没有神。”
      “鸠槃神子,求见雪域女妖。”
      “这里也没有妖。”
      “鸠槃神子,求见雪域女怪。”
      “……”
      她说:“汝已然看到了。”
      她就在雪里,他看到了,只是分不出,他分辨不出,就是自己的事情了。
      鸠槃神子一时无语,只好问:“可否求女怪赐下转世莲花?”
      她说:“这里没有花,雪域里没有能存活的花。”
      鸠槃神子一时沉默,好半天,才说:“求女怪赐花。”
      她说:“吾没有花。”
      “求女怪赐转世圣物。”
      她说:“吾没有圣物。”
      “求女怪赐转世之物。”
      她说:“吾什么也没有。”
      “求女怪指点如何寻物。”
      “……”
      她心里涌出一股自己很久没有了的心情,她分辨了一下,是杀人的愤怒。
      鸠槃神子又重复:“求女怪指点。”
      她不说话了。
      坐在雪地里,心思不定,风雪又起,鸠槃神子没得到回答,呆在雪屋内,不出去,看着屋外的冰雪,这是个很简陋的屋子,只能算是一个雪做的洞,但是却很好地隔绝的寒冷,至少不会冻死他了。
      来了这里这么久,终于见到此地主人。
      北域以北,大寒之地,为雪域,有女神,捕风捉雪,不可窥其容,不可闻其音,其音如刀风,其容如冰雪。雪域无生,雪域不可生,雪域内有长生。
      这是世人传颂,有活着从雪域出来的,说女神长生,说女妖诡谲,说女怪狰狞。
      他们说,这里有另一种生存。
      鸠槃神子休息一会儿,睁开眼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看不到边际,他眼睛被雪的白色灼伤了,太痛了,不自觉在眼眶中蓄积眼泪,那眼泪还未流下,阴影便打下了,巨大的内中不规则但表面无棱角的冰块挡住了洞口。
      “多谢女怪。”鸠槃神子撕碎衣服,扯了一块墨绿色的布条缠在眼上,雪域中的雪连绵千里,有魔力,眼睛看久了就会失明,他怀中抱花也大多为了避免如此,看着花就不会那么痛。
      可是附近的梅花都没了,梅花坞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子了。
      她不说话。
      鸠槃神子也不指望她的回答,而是说:“吾为女怪讲个故事吧。”
      她:“吾不想听。”
      鸠槃神子:“吾的故乡是在红色火焰中的城池。”
      “……”
      她抬手碎冰拆雪。
      鸠槃神子自己挖了个雪洞,坐进去,说:“那里总是很热,都是红色的,也没什么植物能活,但也不像这里的,有一种开花的植物,族人称呼雪华,但是雪华不是白色的花,反而有各种颜色的花瓣……”
      雪洞外风雪更大了。
      她挪动鸠槃神子那一块的冰雪,团吧团吧成了个雪球罩着一层冰裹着鸠槃神子滚出雪域了。
      世界安静了,终于只剩下她和风雪了。
      三天后,绿油油的鸠槃神子蒙着眼自己挖了个雪洞,呆进去,说:“这种布料叫菁青,是用雪华的叶子做的,做工很繁复……”
      她再次把鸠槃神子团吧团吧扔出雪域。
      大风,大雪,大冰。
      半个月后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鸠槃神子背着一摞木头在自己造的冰屋里讲雪华的叶子怎么变成布料,还有生长雪华的红色土壤。鸠槃神子说:“吾的故土,不如苦境,那里没有这么大的雪,也没有那么多的生物,活下来是……”
      她:“……”
      请你滚出雪域。
      鸠槃神子两年之后不再是被雪团着滚出来了,是被冰锥追杀着出了雪域的,一出雪域边境,丈高的锋利冰锥霎时碎裂,点点晶莹。
      “吾下次同汝讲故乡的酒。”
      风雪糊了他一脸。
      在雪域边缘等鸠槃神子的人:“……”
      “一莲托生。”鸠槃神子打招呼,“久见了。”
      “久见,”被唤作一莲托生的人是一个僧人,着金色僧衣,淡粉莲华色长发,手拿无量三昧一百零八颗菩提念珠串,同他见佛礼,“还是未得吗?”
      “不急。”鸠槃神子说,“吾与……。”
      一团雪砸进他嘴里,把他的话打回去。
      一莲托生明白雪域内的有多忌讳谈起它,也多忌讳有人进入,要不是鸠槃神子冻不死它肯定也不至于一次一次把他扔出来,让一莲托生吃惊的是,它没有直接杀了鸠槃神子。
      鸠槃神子吐出积雪,十分捻熟的语气:“不讲便不讲,汝突然这样吓到吾了。”
      一莲托生:“……”
      风雪更大了,吹面如刀割。
      鸠槃神子问一莲托生:“她为什么生气?”
      一莲托生不说话。
      鸠槃神子又说:“汝知道哪里还有花吗?他们都说,送花哄女孩子最管用。”
      一莲托生问:“梅花坞呢?”
      鸠槃神子说:“吾摘干净了。”
      “……”吾就知道,能被吾说服,汝肯定不是什么正经魔。

      二
      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就是不动手杀生,风雪寒风冻死的不归她管,往风雪里送死的不归她管,明知这里是死路还走的不归她管。但是她想杀生了。
      “女怪,吾又来了,这是酒,汝饮过酒吗?有些酒辣,有些酒甜,这坛酒都被冻成冰了,吾本想同汝共享,而今只有汝能享用了。”红底白梅的小酒瓶,“是梅花酒,汝喜欢的那种花酿的酒。”
      鸠槃神子十分熟练地挖冰雪藏匿自己。
      她:“……”
      想杀一个生命的时候是藏不住的,看不到眼睛神情,杀气也是足够的。
      鸠槃神子穿得厚厚的,呆在雪洞,十分的暖和,他说:“梅花坞终于长出来花苞了,吾还以为梅花树再也不开花了。汝总往梅花坞看,等花开的多了,吾摘梅花来。”
      让梅花开着不好吗你脑子有病啊摘下来?!!
      她:“……”
      她把鸠槃神子第三百一十六次杀出去之后沉思很久,这是鸠槃神子第三百一十七次来到雪域的中心范围了,她终于放弃让他知难而退的想法了,以前没有能活着从雪域中心离开的生命,他们走到外围就退却了,鸠槃神子每一次离开再来都会比上一次更深入一些。
      虽然每次都呆不久就会哆哆嗦嗦地被她扔出去。
      这次鸠槃神子断断续续说故乡有座山叫菩樱山,山上的樱花和苦境的樱花是不大一样的,是十分极端的苍白和赤红的两种颜色,没有花蜜,也不结果,只是从根部生出别的根作为延续。
      他哼着调子。
      菩山樱如火,照君归乡路。菩山樱如云,映君归乡路。
      他唱完发现自己还在,自己都有些吃惊,没有大风也没有大雪,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这里除了风雪就只有吾,汝要的,不是花,也不是圣物,也非吾所有。异界之人,汝得到之后会离开吗?”
      鸠槃神子愣了一下,说,会离开的。
      她又问:“汝可会再带别的什么来这里?”
      鸠槃神子说,不会。
      她松了口气,说带他去。鸠槃神子眼上蒙着带子,看不到路,雪地也没有路,出了雪洞,一股风吹着他的后背,往右手边走,那里不是中心,反而有些往外。
      雪域分为外区的雪带,中间的冰雪带,内中的冰山,巨大的冰做的世界震惊过鸠槃神子,然后被她冻成冰扔出去八十一次,鸠槃神子被风推走,依据他来这里的次数和了解,他在中间带的中间部位,停下之后他摘下为了阻止雪盲的眼罩。
      是雪和冰做的一汪池水,冰做的琉璃池子,池水是流淌的雪晶,他只看了一眼,就被糊了一脸别的雪,急忙低下头,把带子再缠回去,这池雪看一眼眼睛就痛的他恨不得挖出来了,哪怕隔着布料也是能透过眼皮的白。
      “把自己放进去,”她说,“会产生别的生命,各有形态。”
      不是花,不是物,不是她的。
      “吾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汝可以带走一些,离开这里后仍然有作用,但之后雪会融化,失去作用。”
      “……”
      鸠槃神子没说话。
      她远远看他,不靠近那池雪,她从那里出生,也会进入那里消亡,改变自己的形态,创造新的生命,那池雪不会多也不会少,从来是她从来不是她,有人进去过,有些出来了有些没有,有些出了雪域有些没有,有些还是人有些不是,但毫无例外,他们都已经死去了。
      脆弱的□□是撑不住这些变化的,
      “人类的□□撑不过变化的。”她说。
      “吾非人。”鸠槃神子说,“吾是魔,异度魔界的魔。”
      她说:“但在我们看来,汝等和人一样。”
      鸠槃神子没说话,他也没有带走那池雪,他离开了。她以为他不会来了,并不觉得寂寞或者难过,她有一场不停歇的风雪,也有风雪里远远望去的风华。
      但是鸠槃神子撸了梅花又来了,十分开心地说,吾给汝带了花。
      她:“……”
      那花瞬间做了姹紫嫣红的绚丽的冰,日光下如珠如宝,转瞬凋零碎裂,鸠槃神子伸手去抓,却被冰困住左手腕。
      极冷,极寒。
      困住他的冰说不出什么形状,像爪却不锋利,像刀剑却有转折,像人手却无骨骼,那像冰的形状却是雪的颜色,纯白。
      只是虚虚地困住。
      鸠槃神子去碰,那冰迅速后退,鸠槃神子的右手中指指掠过冰,眨眼结冻,蔓延而上,很快到胸口,他压制的时候腑脏都是冷的,呵气成冰。
      极冷。极寒。
      比雪域中心地带还要冷。
      双目蒙了色,看不清那冰雪,他问:“生什么气?不、不喜欢梅花?”
      “喜欢。”那冰雪一样的声音总让他听到春意盎然,幽谷芳兰被春雷一惊盛放的声音,“在枝头,最喜欢。”
      他倒在雪地里。
      雪是暖的。
      所以她不冷,风是暖的,雪是暖的,冰是暖的,一切都是暖的。
      她也不寂寞。
      那花开在枝头最美,最喜欢,不必如何。
      她在这里,最自在,不必打扰。

      她以为鸠槃神子不会来了,但是他又来了,说要给他讲个故事,书生和女妖的故事,这次他带了一朵丝线做的花,黑色的丝线,一共九瓣。
      “这是莲花。”鸠槃神子朝空中抛去,风雪卷了去,落在冰雪掌中,“汝应该未见过。”
      她已经没脾气了,问:“女妖勾引凡人的故事吗?”
      “不是,”鸠槃神子在眼上蒙着绿色丝带,“是人类耽误女妖的故事。”
      鸠槃神子讲了个故事,书生前世是个道士,与女妖就是朋友,女妖今世来寻旧友,书生观女妖明眸皓齿,心思一动,哄骗着女妖做了夫妻,一世夫妻,相敬如宾比翼连理,人寿有终,妖生无涯,女妖在书生大限时落了泪,千年百年的修行,一朝尽付,一朵红莲娇艳生生化作黑莲沾染魔气,那书生却骗她来世再见,女妖痴痴缠缠地抱着书生的尸体,等着他转生,情之一字,疯魔不成形。
      她愤怒的时候,风雪如刀。她心情好的时候,无风无雪。现在只是飘着小雪,不太冷。
      鸠槃神子讲完故事,没得到回应。
      “那个道士说,来世寻我,一世夫妻,她信了,去找他,做了一世夫妻。”她说,“那不是故事,只是没有真相的记载。”
      鸠槃神子有些吃惊。
      “风游走山川平原,雪化成水升腾为雨云再落下变为雪,风雪中有一切消息,吾听得到,看得到。”她说,“除了心,吾都知道。”
      吾都知道。
      汝从何处而来,往何处而去,风中有雪,雪会告诉我一切。
      “……汝喜欢雪色如许这个名字吗?”
      “女怪。”
      “这是人类称呼你们种族的。”
      “汝如何不知是吾族告诉人类的?”
      风和雪能到的地方,她控制好自己以后都能到达,她是最自由的,比任何存在都自由,是风,是雪,是雪融化后的雨,是雨汇入的湖泊,是升腾的水汽,是风带回的雪。
      鸠槃神子说:“汝说的对,吾是个人。吾心内,都是人性。”
      都是人性。
      他笑起来,她想看他的眼睛,风吹落了他眼上的布条,露出明亮的眼睛,赤红的,如同火一样在燃烧,他说:“女怪,女怪,汝喜欢什么颜色的头发和眼睛?”
      “做什么?”
      “误汝。”
      “……”汝是有什么大病?

      三
      鸠槃神子被冻吧冻吧扔出来了。
      鸠槃神子哆哆嗦嗦又进去了。
      一莲托生:这位魔,汝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他问:“汝动情了?”
      鸠槃神子:“无。”
      一莲托生:“……”
      鸠槃神子:“吾想乱她心。”
      人家修行好好的你发什么神经?
      鸠槃神子种花,红山茶白山茶,红梅花腊梅花,铃兰花顶冰花,他慢慢种,在雪域外围慢慢栽种一圈,从梅月到荷月,从季夏到冰月。
      一点一点花里胡哨地蚕食雪域。
      隔一阵就带着陶瓷花、木雕花、绢布花、缠丝花、石头花进雪域内,都是黑色的莲花。
      是真的狗。
      一莲托生都被他这操作搞得莫名其妙,问他想做什么,鸠槃神子就说,乱她的心。
      没有动情,这是他的劣根,他想看把自己当作人的女怪动人心,想看那雪变成人,肮脏污秽,百般不堪。
      他想看她再也不自由,为情所困,为心所困。
      她太自由了。
      那是人和魔达不到的自由,让他嫉妒。
      道魔大战已经要结束了,一莲托生问鸠槃神子打算如何,道境封印了自身和异度魔界,鸠槃神子是皈佛门还是随魔心,他说服这个魔离开异度魔界,这个魔说他不想做魔了,脱去皮相,他听说雪域里有转生之物,鸠槃神子就来找了。
      但是一莲托生没想到,这里真的会有看守的女神,北域传说雪域内有女神,赐人生死,忌讳莫深。
      鸠槃神子给红梅浇水,说,快了。
      红头发红眼睛像一团火的魔这么说,要笑不笑。

      她头一次这么生气,鸠槃神子总能刷破她对自己的认知,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她舍不得那些花,她喜欢看那些花。
      但是她真的受不了鸠槃神子了。
      她问他:“汝到底想如何?”
      鸠槃神子抛出一朵没有生命的染黑的贝壳做的莲花,说:“与吾约来世。”
      她不说话。
      鸠槃神子说:“来世,与吾做夫妻。”
      她说,好。来世就把汝冻死在这里。
      鸠槃神子:“说话算话?”
      她:“只有人言而无信。”
      鸠槃神子:“吾要一见汝之真相。”
      她:“汝只能见最后一面。”
      鸠槃神子说好,问:“女怪,汝喜欢什么颜色的头发和眼睛?”
      她看鸠槃神子,说:“碧蓝色的眼睛。”
      感受着风雪,鸠槃神子问她:“女怪,若是再来一次,汝会如何?”
      她:“杀了汝,吾会在汝适应雪域之前杀了汝。”
      她没有杀心,对生命的放任给了鸠槃神子三十年适应雪域,她应该一开始就杀了他的,在最开始的开始,就结束一切。
      她的规则是顺应,顺天应命,但是天命,不是人的天命,人类总觉得做些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才是天命,妖怪对天命各有各的理解。
      人类不会懂。
      鸠槃神子笑了,墨绿衣衫,红发红瞳,十分开心。
      “女怪,汝现在,心还定吗?”

      她终于能收敛自己了。

      四
      又来了个红头发的魔,这次她选择直接打死。但是还是停手了,她说:“来找鸠槃神子?”
      像魔又像人的东西说,是。
      她说,一莲托生,东去,三日内还能找到他。
      现在的魔和以前的魔差太多了,他们太像人了,皮相像,心也像。她说:“别再来了。”
      “鸠槃神子在哪里?”
      “他不在了,汝来晚了。”
      “请讲清楚。”
      “他转世了,是一朵黑色的莲花,还未开,见了折下。”
      “他与汝有仇。”
      “吾与他有约,来世做夫妻,吾不愿意。”
      “即不愿,为何成约?”
      “不应,他不愿去。”
      “他爱汝?”
      “否。”
      像魔又像人的东西在雪地里笑了,说:“他不爱任何人。”
      她终于从雪中走出来了,问:“汝以为何?”
      他震惊地看着她,看了很久,说:“既然如此,赌一局,吾此去不归,来世与吾结缘。”
      她问:“汝有病?”
      “没,大抵是疯了,鸠槃不能抛下吾,他是魔界大将军,他不能这么抛下吾。”
      又像人又像魔的疯了的杂种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座城池,城池有不灭的火,红色的火烧不停。红头发红眼睛的魔从火里救了一个红头发红眼睛的魔,大将军和小兵卒,向往和垂怜。
      他走的那天他刚刚赢了魔界战神的位置,离他更近了,但是他拎着酒壶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想着自己的事情,走出了火焰的城池,所有都以为他只是去散心了,他却再也没回来,战争开始没回来,战争结束也没回来。
      他不明白,他想了什么,为什么头也不回就走了,他不在乎他的故乡了吗?
      她说:“他想找一个战争以外的可能。”
      他看她,说:“汝懂他。”
      “不懂。”
      她坐在他身边,看他的武器,是一杆红色长枪,他说叫朱厌,她召唤风还给他,她并不能打,只是能召唤风雪,也不会死罢了,那杆长枪继而穿透她的头颅,并不痛,也不会不舒服,她握上朱厌,微微用力拔出来,扔在雪地里,脑袋慢慢长回去。
      她看他,他也看她。
      她把他冻成冰扔了出去。
      但是留下了朱厌。
      他回来找朱厌,道歉,然后削了她看上去像是脑袋的部位,又快又准。
      她:“……”
      他扭头就跑,头也不回。
      隔天又来了,迅速而准确地找到她的身体,朱厌捅进她看上去像是心口的部位,说:“与吾结缘。”
      她:“……”
      她拔出朱厌枪,红色长枪在她手中化作一枝梅花,冰为枝干雪做花,晶莹剔透,她说:“汝不去救异度魔界吗?”
      他没有逃,只是问:“吾该如何救?魔胎还未孕化,魔胎之血开赦生道,鸠槃神子还未转世,吾如何救?”
      她:“去找一莲托生。”
      他说:“不急。”
      一杆冰锥碎在她手上。
      “……”
      他一脸可惜,接过朱厌扭头就跑。
      隔天又来了,一眼就看到她,招呼的还是朱厌,这次捅的是腹部大概,毫无伤害侮辱极强。
      她:“……”
      她抬脚就追,指尖刚刚要抓到他的时候他跳到了鸠槃神子栽的花丛中,她气得发抖,拔了朱厌扔过去,直接竖起冰墙。
      隔天朱厌化开三丈冰墙,打碎头颅的部位。
      他说:“结缘。”
      然后在她抓住之前跑进花里,隔着花看她平息风雪慢慢长出脑袋,问:“女怪,汝现在开心吗?”
      她不说话。
      他笑了,说:“汝还真是舍不得伤害鸠槃留下的任何东西啊。”
      她气得烧了起来,白色的火,连空中的雪都被凝结了,那火大概是世界上最冷的了,连冰都被烧的咔咔作响,雪做冰,冰碎裂,重新化出界线,比雪还要白色的界线。
      她回头离开。
      他用朱厌枪碰那条线,仅仅是靠近朱厌就结冰了,拿了一块石头试着扔过去,越过雪线的一瞬间就冻结,炸裂。
      “……”他思考了一下,沿着雪线走。

      她被扎穿胸膛的时候在看梅花,因为不死不灭,她没有被点亮战斗和速度的天赋,她活了有两千年了吧,没受过伤,没有东西攻击她,鸠槃神子也没有。
      他真的比鸠槃神子还能刷新她对自己的认知。
      第一次燃烧冰火,冰火的灰烬能毁灭一切,她指望着他能退,滚去走自己的路,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朱厌花:“……”
      执花的冰十分颤抖,气得。
      他说:“女怪,汝现在,自在吗?”
      冰山朝他砸过去。
      他笑了,白衣红发,红色的眼睛,十分开心。

      五
      一莲托生把一剑封禅扔到雪域就赶紧跑了,急着跑回去封印朱厌,也害怕女怪一个不开心把他弄死,他连黑莲花都不敢放在雪域附近。
      女怪不想理他,她只想看花听雪。
      雪说,那个人在薅你最喜欢的那株山茶哎。
      女怪刷一下跑了,据她没能杀了那个杂种的结果来套用,那么—“花啊!!”女怪尖叫。
      一剑封禅捧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摘的花,看着怪物一样的怪物,他反射性拔出剑捅过去,半路停手,自己主动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女怪看他脚边绚丽的、柔软的、芬芳的山茶,花,开的正好的,花。
      一剑封禅:“……”
      一剑封禅:“我不知道……对不起。”
      女怪看他,走到他面前,一剑封禅下意识偏了横在身前的剑,冰凉灌入五脏,他却没后退,人类的眼睛清晰映照一个怪物,雪做的皮裹着冰做的骨,行走的四只尖锥状的支柱,古怪形状的躯干皮肤裹着六根肋骨,颈椎是冰做的蛇骨一样的一节一节,背部是冰山一样的凸起,晶莹剔透如宝石,生出一只雪做的手一样的东西,微微的分着叉,头颅有着冰做的头发,没有口鼻,只有一只白色的眼睛。
      那朵红山茶被风捧起来,冻结,碎裂。
      一剑封禅觉得有些愤怒,他又说不出来哪里愤怒,这不应该,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花。”
      “这不是吾的花。”女怪说,“这花,不属于任何存在。”
      “那你生什么气?”
      “吾喜欢看这朵花。”女怪后退,她退回雪中,“随风走。”
      一剑封禅呐呐应声,一阵风吹动他的背部,有些冷,他顺着风走出花林,这里有很多花,很多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花,什么颜色都有,出了花林又是雪地,很冷,他走了一段路,风便停了。
      他开始思考自己,思考自己是谁,一剑封禅,什么人,剑者,此处何地,北域,为何在此,不知,过去如何,不知,要做什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又问自己刚才那是什么。
      女怪。他自己说。
      走了半天发现一块冰风岭的地标,此地名为冰风岭,“就在此吧。”

      女怪女怪,那个人在雪域边缘的冰风岭待下了欸。
      女怪:“……”
      女怪女怪,那个人又来花林了。
      女怪:“……”
      女怪女怪,那个人喊你欸。
      女怪:“……”
      女怪!那个人在撸梅花!最好看的那棵!
      女怪:“!!!!”
      一剑封禅:“女怪,你来了。”
      女怪:“汝松手!!”
      一剑封禅说:“哦。”十分顺手带下来两朵花。
      一剑封禅和女怪面面相觑,大眼看小眼。
      一剑封禅:“哦,对不起。”
      毫无感情。
      女怪:“……”
      女怪后退,女怪后退,女怪后退。
      一剑封禅有些白面,褚红色的头发和眼睛,在树下,笑了。他说:“女怪,你跑什么?”
      女怪头也不回,一剑封禅就追入雪域,追到一半,他告诉自己不能再前进了,快回头,往回跑。他回头了,有些慢,女怪的手在他眼下纹路留下两颗冰晶,那张脸顷刻变得发青,他往回跑,十分迅速。
      速度从来没被点亮的女怪气的,她没碰到,没碰到!!
      女怪女怪,那个人没被冻死欸。
      大风大雪,一剑封禅去了人类的村落,打酒时顺便看看悬赏令,听见有人议论雪域的女神,他们说,女神不许人进入雪域,误入不深或许有命,深入雪域生死由天。
      “吾看雪域周围有一处花林,此地严寒,何以有花?”
      “人客官是外地人吧?花林是好多年前传说一位高僧为女神供奉的贡品。”掌柜笑眯眯的,“那处花林可以随便进入但绝不可随意采摘,女神的花园,当地人都是这么称呼的。”
      “若是摘了呢?”
      “女神不在花园作杀,但犯忌的人都死了,人客官不要故意去啊,女神的风雪没人活的下来的,话说今日风雪甚大,人客官要不要住下啊?脸都冻青了。”
      一剑封禅看看客店外的暴风雪,脸上很冷,眼睛也很冷静,有一种冰冷的暗红色,冰晶取不出来,他尽力压制两颗冰晶间的皮肤也有了裂纹,像风的纹路,一点也不直接。
      “来个房间吧,老板,有人见过女神真面目吗?”
      老板说:“人客真是外地人吧?整个北域都知道,雪域女神的忌讳,凡见面目者,皆不可活。”老板做了个恐怖的表情。
      完球,犯了个遍啊。
      一剑封禅想了会儿,问:“老板,此地有卖花的吗?”
      风雪更大了,吹开了客店的大门,顿时一片惨叫,“关门关门快关门!”
      一剑封禅想自己还有没有活路,半点焦急都没有。

      女怪,那个人扛了花来欸。
      女怪:“……”
      女怪,那个人又在喊你欸。
      女怪:“……”
      女怪,那个人在动水仙欸。
      女怪:“……”
      不生气不作动,那些花本来就不是她的,或许这就是那些花的命了,不能凋谢就是它们的命了,女怪十分悲痛,这就是那些花的命了,以前那些人摘花她就没阻止过,换成一剑封禅也没什么的,没什么的,这就是那些漂亮花花的结局了。
      一剑封禅:“怎么不出来恐吓我了,女怪?你不是从来不放过任何人的吗?”
      女怪强迫自己扭头向梅花坞,没了鸠槃神子的祸害,梅花坞的梅花都很好看。
      一剑封禅掐了几朵花苞没得到回应,风雪也没有变化,他愣了。
      “真生气了?”
      一剑封禅想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多搬几颗梅花树种,慢慢往里走。
      十分愉快地决定了。

      六
      一剑封禅栽下第九十九棵梅树的时候女怪终于出现了,一剑封禅站在花树下,看白色的怪物和雪融为一体,他拍拍手,说:“女怪,你来了。”
      女怪看看那梅树,开着花,是红梅。
      怒火已经半灭不灭了,女怪累了,女怪问他想知道什么。
      一剑封禅想了想,问:“女怪,你知道吞佛童子吗?”
      “知道。”
      “吾在找他,他与我有什么过去?”
      “异界之魔,吾不是很了解异界的事情。”
      “我是什么人?”
      “一莲托生把汝扔在这里的。”
      “一莲托生在哪里?”
      “死了。”
      一剑封禅安静了一会儿,问:“如何找到吞佛童子?”
      女怪说:“一杆长枪。”
      “在何处?”
      “一莲托生。”
      “一莲托生如何寻?”
      “雪山,莲池。”
      “何处的雪山?”
      “人类的地域吾分不清,不在北域。”
      一剑封禅想了一会儿。
      一剑封禅:“女怪,你不是在故意支开我吧?”
      女怪不说话。
      一剑封禅看女怪。
      “女怪,失忆之前,我对你做了什么?”
      女怪安静一会儿,那只表相唯一的眼睛盯着一剑封禅,她说:“汝要吾与汝定下约定,来世结为夫妻。”
      “……”
      “说了三百七十二次。”
      “……你记得好清楚啊。”
      “风雪记得。”
      一剑封禅骂自己神经病,看看女怪,十分不确定,问:“我对女怪爱慕……”觉得失礼又赶快住口。
      女怪:“不,汝只想看吾失去冷静。”
      “……”请问我失忆前是个什么丧尽天良的德行?
      女怪退入风雪,留下一剑封禅思考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他还会来吗?
      希望他不要再来了。
      希望他不要再来了。
      希望他不要再来了。
      认真的想法说三遍。
      隔过几天看见一剑封禅在雪域边缘烧烤的女怪很沉默。
      女怪女怪,那个人问你要不要吃肉欸。
      女怪:“……”
      女怪召唤风雪把火灭了。
      女怪女怪,那个人问你是不是生食欸。
      女怪:“……”
      女怪糊了一剑封禅一脸冰块。
      女怪女怪,那个人说你好难哄欸。
      女怪:“……”
      一剑封禅:“女怪,你来了。”
      狂风暴雪。

      一剑封禅的日常:找吞佛,找茬,找女怪。
      遇见鸠槃神子前的女怪日常:听风雪,看花姿。
      遇见鸠槃神子后女怪的日常:听风雪,看花被撸,愤怒追杀。
      女怪并不会认为自己错了,如果重来她一定还会让鸠槃神子活着离开,但是她现在的杀气和杀意也是真的,千年平静,一朝破碎。
      她很少思考自己。
      但看见梅花坞有个负剑的剑客后她却是开始了。
      女怪:对人类仁慈太过了,应该改变,他要是进来绝不犹豫。
      一剑封禅:“剑雪,别走太过,女怪不喜欢人进入太多。”
      头发犹如海藻一样张扬的剑客应了一声,看红梅,走进了雪域,被一剑封禅一下抓回来,冰锥只差一点点就能贯穿他了。
      只差一点点。
      一剑封禅:“这是女怪,我下辈子的老婆。”
      剑客说:“剑雪无名。”
      一剑封禅:“女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只差一点。
      女怪冷静了,说:“剑雪无名,你好,我是你老婆。”
      剑雪无名和一剑封禅愣了,女怪指着花林:“汝前世种的,说来世与吾做夫妻,吾应了,手给吾。”
      剑客愣愣伸手。
      一剑封禅立刻把他的手拉回来,表情莫名。
      差一点就杀死“情缘”的女怪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一剑封禅:“有话慢慢讲,女怪你冷静些。”
      女怪扭头进入风雪中。
      大风呜咽,大雪纷飞。
      女怪女怪,你是在哭吗?
      剑雪无名冲进风雪里,一剑封禅没拉住他,大雪很快掩盖了剑客的痕迹,一剑封禅也找不到怪物的痕迹。

      女怪看那池涌动的雪,剑雪无名走过去,看女怪,要坐下。
      女怪:“离吾远些,会冻死的。”
      剑雪无名走远几步,坐下,还是很冷,鼻尖都红了。
      女怪抬手给他盖了个雪洞。
      剑雪无名看她,说:“你不开心。”
      “嗯。”女怪还是看那池雪,“汝前世,很讨厌。”
      “对不起。”
      “汝什么都没做,不用道歉。”
      “你不愿意,为何结缘?”
      “他来了三十年,吾不应,他不走,吾不得清净。”
      “我看着你,毫无波动。为什么?”
      “他早就得到了想要的,他说吾太自在,他见了不开心。就为吾种了花林,造了软肋,约定未来,束缚吾心。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并无遗憾。”
      “为什么他会如此恶劣?”
      “吾不懂人心。”
      剑雪无名和她看雪,女怪指着那池雪:“他取走了一捧雪,然后就转生成了汝,吾触碰此雪池,会转生成新的女怪。”
      “你想自杀。”
      “不算自杀,算是自由。”
      “为什么?”
      “吾非人。”
      “何为非人?”
      “毫无人性,人性复杂,人性反复,人性不定,吾非人,吾为自然精怪。”
      “你不想做人。”
      “做人不够快乐。”
      剑雪无名看那冰雪做的怪物,许久,说:“我和你,今世缘尽,来世无缘。”
      女怪看他。
      他和鸠槃神子不一样,头发不一样,眼睛不一样,面容也不一样。他说话做事也不像。他不是鸠槃神子,不会以自己的苦难为快乐,他不会希望女怪堕落到无法拯救的样子。
      “……汝的名字是什么?方才吾未听清。”
      “剑雪,剑雪无名。”
      “剑雪无名,你好,我是你今世的妻子,女怪。”
      只这一世就够了。
      她不必担忧来世会不会变得不像自己,她不要变成那朵疯魔的黑色莲花,女怪说:“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朵莲花,被人爱上,哄骗着一世又一世,迷失自我,忘了自己的本身,被人类染成黑色。他说,要把我也染黑,我很怕。”
      “此后,不必再怕。他不再来,我不是他。”
      “嗯。”
      风停了,幽幽笛声传来,是一首鹊桥仙,剑雪无名说,一剑封禅在找我们。
      女怪看看剑雪无名,看看他背上的朱厌剑,说:“走吧。”

      七
      一剑封禅叼着酒瓶不说话。
      剑雪无名:“为什么不说话?”
      一剑封禅问:“要不要去找女怪?”
      剑雪无名:“你想见她。”
      一剑封禅:“是,我想见她。”
      剑雪无名:“那便走吧。”
      一剑封禅在他身后半步距离,看他背影,不说话。走过花林捡了一朵掉落的山茶,给剑雪无名,说:“摘花她会难过,但掉落的花会让她开心。”
      剑雪无名半垂眸,接过,捧在手心,问:“为什么不亲自给她?”
      “小朋友哪里那么多为什么,她看见我和花一起只会以为我又捉弄她。”
      “为什么要用花逗弄她?”
      “因为很有趣。”
      剑雪无名不说话了。
      女怪在雪域中一身雪白跟隐身一样,剑雪无名找不到,一剑封禅蹲下身子团了个雪球朝左前方砸过去,雪球什么都没砸中,他自己被糊了一脸雪,低着脖子呸呸呸吐雪,吐完很无奈说:“来了又不出现,你是不是还想杀了我们?”
      女怪说:“暂时不想,来做什么?”
      一剑封禅:“剑雪想见你。”
      剑雪无名抛出那朵红色山茶,说:“一剑封禅送你的,刚从枝头掉落。”
      那朵山茶被风接住,雪中凝冰,晶莹剔透的一朵冰,但没有炸裂,重新被扔回了一剑封禅怀里,和一句“不要。”
      剑雪无名:“为什么不要?”
      女怪:“为什么要?”
      剑雪无名:“你不喜欢?”
      女怪:“花在枝头,何必打扰。花落枝头,何必打扰。”
      剑雪无名:“为什么不打扰,花在枝头,扰人眉眼,花落枝头,扰人心间。”
      女怪:“人自扰,何以花名?”
      剑雪无名:“为什么人自扰?”
      女怪:“人心不定,无花亦有其他寻常。”
      剑雪无名似有所悟。
      一剑封禅:“女怪,你今日真是好说话。平常早就杀过来了。”
      女怪:“吾一直很好说话。今日雪域有雪闹,近三年仅有一次,要来看吗?”
      “雪闹是什么?”
      “今日的风很安静,雪会吵闹,吾管这叫雪闹,人类叫赤气或烛龙,指极地的光,十分壮观。”
      团了两个中空的雪球,两个人十分自觉自己坐进去,雪球便被风吹的浮起往前走,紧密地团住两人,白白圆圆的一团,只有一块透明的冰晶可以看到外部。

      八
      女怪女怪,剑雪无名觉得一剑封禅何女怪彼此在意。
      女怪女怪,一剑封禅觉得剑雪无名和女怪彼此在意。
      女怪女怪,女怪觉得剑雪无名和一剑封禅彼此在意。

      九
      剑雪无名要找过去,一剑封禅也要找过去,一剑封禅想杀了吞佛童子,不杀了吞佛童子,他就不能有未来。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女怪不管他们,他们在外面走走停停,偶尔回雪域,剑雪无名总有那么多为什么,一剑封禅总能一眼发现她。
      女怪已经不在意了。
      她能好好看自己的花听自己的雪。
      然后风告诉她,剑雪无名和一剑封禅把鸠槃神子种的花都挖掉了,她愣了许久想不明白人心就不想,听雪带来江南的春不晚,隔天一剑封禅和剑雪无名就种新的梅树了。
      女怪:“……”
      剑雪无名:“出现了。”
      一剑封禅:“我讲了,这么做她一定会出现。”
      两个人扭头就跑进开花的梅树树下。
      剑雪无名:“为什么她这么生气?”
      一剑封禅:“不知道,可能不喜欢梅树?”
      剑雪无名:“应该不是,我在梅花坞时,常常能感受她的视线。”
      一剑封禅:“那应该是我们栽的花不够好看,挖了吧。”
      女怪:“你们,干什么?”
      两个剑客看空中漂浮的棱冰,一剑封禅说:“讨好你。”
      女怪:“???”
      剑雪无名:“女怪,何不化作人形?”
      女怪:“???”
      一剑封禅:“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女怪,变成人给我们看看呗?”
      “……变了你们消停吗?”
      “大概会。”
      剑雪无名看看一剑封禅,选择沉默。
      女怪说:“吾不会,等吾能控制自己才能变形,吾还不能控制自己。”
      一剑封禅:“可是有记载,雪域女神,貌美若雪,琉璃晶莹。”
      女怪:“那是母亲。”
      他们都愣了,女怪放弃攻击他们,长长的冰柱落在柔软的雪地,碎裂片片。
      风雪停下了。
      女怪说:“那些花在雪域活不长久的,别杀它们。”
      她隐进雪中。
      女怪以为她清净了,没过两天,一剑封禅又开始栽梅花了。

      雪域很广阔,外围不是没有生命的,甚至因为雪域女神的传说无人靠近,所以一些动物什么的还是很多的,这些生命越往内越少,雪域中心有什么没人活着说得出来,那里才是女怪常常待的地方。鸠槃神子最深也只是走到中心的边缘。
      雪域的中心很安静,没有风也没有雪,只有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镜面一样光华,不知深浅。
      冰和雪做的怪物从雪池翻越而出,就要被风和雪暖化了,整个世界都是暖和的,风是暖的,雪是暖的,整个世界都是吵闹的,风在说话,雪在说话,整个世界都是斑斓的,风是斑斓的,雪是斑斓的。怪物往最安静的地方跑,风和雪追着她,它们是暖和的,它们是喧闹的,它们是斑斓的。怪物踏碎斑斓的梦幻,冲撞着喧闹的安抚,躲避着温暖的触碰。
      女怪女怪,女怪不要怕。
      女怪女怪,女怪不要怕。
      女怪女怪,女怪睁开眼。
      女怪女怪,女怪长出耳。
      女怪女怪,女怪生出手。
      女怪女怪,那里开了花。
      细细的小小的声音,她回头,素白的颜色穿透斑斓的风雪闯入她的视觉。
      女怪女怪,那是梅花。
      真美啊。
      女怪女怪,你喜欢花吗?
      女怪女怪,你喜欢花啊。

      女怪女怪,吞佛童子醒来了。
      女怪女怪,你不要怕。
      女怪女怪,我们保护你。
      女怪女怪,我们杀了他吧?
      女怪女怪,控制我们保护自己。

      十
      “女怪,你会化人了。”
      “嗯。”
      “吞佛童子屠戮圆教村,我拦住他了。”
      “嗯。”
      女怪还是在那池雪前,剑雪无名看她,隔着些距离站着,问道:“一剑封禅和吞佛童子什么关系?”
      他眉心有了一道火焰印记。
      女怪看着那池雪,答道:“吾喜欢花。”
      答非所问。
      “那天,鸠槃神子来了雪域,怀中抱花,他说,他想做人,问我要转世的圣物,可是这池雪不是吾的,他就日日来,月月来,种了花林,一点一点往雪域内走,然后,吾带他来了这里,吾不能保证他能转生为人,他讲了个故事,是一个妖被人用来生困住的故事。他说,女怪,汝这样开心,吾不欢喜。他就用一道誓约困住吾了。”
      “我不是他。”
      “然后吞佛童子来了,他用朱厌杀了吾七百多次。”
      剑雪无名背上朱厌铮鸣一声。
      “吞佛童子来寻救魔界的方法,吾讲了,他想知道鸠槃神子的事情,吾也讲了,然后朱厌敲碎吾的脑袋……那并非真身,剑雪,吾的真身在雪域中心,吾太冷了,稍微动动就能带来一片风雪。”
      “我见你,是真实。”
      “嗯,汝来的时候,吾能控制一些自己了。”
      “吞佛童子如何对你?”
      “他要与吾结缘,并非来世,而是今生。”
      “你答应了?”
      “答应了,他来了一次又一次,而吾,想要清净。”
      “……然后呢?”
      “他离开了,去找一莲托生,再回来,就变了模样名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再然后,一剑封禅带汝来雪域。”
      剑雪无名思考许久,问:“你还想杀死我和一剑封禅吗?”
      “吾不想杀汝与一剑封禅,你们对吾,没有恶意。吾从来都不想杀了你们,”女怪说,“吾只是希望你们走远些,再也不要来雪域,再也不要出现在吾面前,吾只想呆在雪域听风雪,看花开。”
      “一个人,不寂寞吗?”
      女怪歪头看他,说:“剑雪,吾非人,人非吾,吾不寂寞。”
      花在枝头,不必打扰,花落枝头,不必打扰。
      “吾总是很怕,剑雪,吾总是怕,哪一天,雪域再走出来红头发红眼睛的魔,说着缘分,想着堕落。”
      她本无忧,不必关怀,她本自在,不必挂怀。
      “为什么?”
      剑雪无名露出茫然的神情,他不明白。
      “剑雪,吾是风,是雪,是抓住了也会从指间融化溜走的水。”
      剑雪无名看女怪,走过去,伸了手。
      白色的皮肤白色的眼睛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衣衫白色的手腕白色的脚,冰和雪做的人形,比冰雪还要冷一些。
      有些冷,不是很冷。
      “离开雪域吧,苦境有很多雪山,去找开着花的山,别回来,看见我和一剑封禅就跑,女怪,你能活很久,我们不能,只要我们都死了,”火焰的伤痕抵着白色的额头,“你就自由了。”
      女怪看他,白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倒影。
      剑雪无名松开手,后退,看着她,说:“女怪,你自由了。”

      十一
      江南看春,大漠捧沙,深海涤珠,高山弄云。
      是风,是水,是抓不住的自由。
      与任何都无关。
      与任何都无关。
      她是冰和雪做的怪物,融化成水,水汽蒸腾成云,云随风游走,坠落成雨雪。
      她不寂寞,也不孤独,她喜欢花,不拯救任何生命,也不伤害任何生命。

      女怪女怪,你想他们了吗?
      女怪女怪,你想去见他们吗?。
      女怪女怪,你去见他们吧。
      女怪女怪,你不见他们,不会开心的。

      女怪回雪域先看见一片梅树林,光秃秃的梅树林,一朵梅花都没有的一大片梅树林。
      女怪:“……”
      风吹起来的时候,剑雪无名刚答应一剑封禅“陪他饮酒”,起风了,两个人都觉得有些熟悉,剑雪无名半垂眸,问:“你干了什么?”
      一剑封禅合上酒封,起身,准备跑路,说:“我种下一片梅林。”
      剑雪无名看他。
      一剑封禅:“然后把所有的梅花都撸了。”
      “所有的?”
      “所有的,连花骨朵都没留,都扔地下了。”
      剑雪无名:“下雪了,你找到理由了吗?”
      一封信飞来,一剑封禅顿时轻松了:“看,理由。”
      女怪:“……”
      等他们处理好私事回到女怪的怒火也下去的差不多了,雪域大雪纷飞,冰风岭地处雪域边缘也有大雪,一剑封禅问她去哪里了,女怪道:“出去旅行。”
      “真不错,旅行啊,见识到了什么?带了什么土特产回来?”
      “见识许多,带了一坛毒酒。”女怪拿出一个白色的不清楚什么材质的瓷坛,“是一只白蜘蛛酿的酒,有蜘蛛毒。”
      没想到真的会带土特产的两个:“……”
      “不会毒死人吧?”
      “不会,她讲,是为了一只狐狸酿的,狐狸不在她不知如何处理。毒性不大,只是饮多致幻。”
      剑雪无名:“我不饮酒。”
      女怪:“一坛雪水,送汝烹茶。”
      “嗯,多谢。”
      一剑封禅问:“女怪,吞佛童子何在?”
      女怪:“异界之魔。”
      一剑封禅:“你离开的时候,吞佛童子出现了,造了许多杀业。”
      女怪:“与吾无关。”
      “与我有关。”一剑封禅讲,“我要杀他。”
      女怪:“哦,加油。”
      女怪起身,往雪域内走,一剑封禅就跟着她走。女怪:“做什么?”
      一剑封禅:“高山峻岭,你家的吗?”剑雪无名看他。
      女怪:“吾家的。”
      话一下堵死了,剑雪无名捧着雪水笑出声。
      女怪:“雪域周围无论何时都能下雪的地方都是吾家的范围,不满意就离开。”
      一剑封禅:“……”
      剑雪无名就是笑。
      一剑封禅等她走远了才反应过来,问剑雪无名:“她刚刚呛我话?”
      剑雪无名:“你无言以对。”
      一剑封禅:“……”
      一剑封禅:“明天去栽梅花。”
      剑雪无名:“好提议。”
      风雪甚大。

      十二
      女怪看着他们。
      就只是看着。
      他们没有回来栽梅花,
      女怪重新走出雪域,去找他们,他们不是鸠槃神子和吞佛童子,他们给她的花,没有恶意,他们的刀剑,从来不朝向她。
      他们与她有缘,是她的劫难,她总要应劫。
      情劫,死劫都没差。

      一剑封禅做了一个梦,他在追一个红色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宽阔,是武者的背影,一杆红缨枪,英武伟岸。他追着那背影,想问一个问题,问什么呢?问什么是“我”,“我”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问什么呢?
      一剑封禅也不知道,但是总得要个答案。
      周围都是火,和冰风岭不一样,这里都是火,土壤里都是火。
      一剑封禅追上那个身影,伸出了手——
      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向他,他看过去,是女怪怪物形态狰狞的脑袋。
      “女怪,汝现在,自在吗?”
      一剑封禅听见自己问。
      “女怪,吾应该如何杀汝?”
      一剑封禅醒了。

      我是谁,谁是我,我杀了谁,谁杀了我?
      勘不破,是迷障。

      白色的身影白色的肌肤,白色的面容白色的头发,她是纯白的,站在雪中,比雪还白。
      她是,没有瑕疵的。
      吞佛童子冲那白色笑,很满意看到白色的恐惧,他很满意。
      十分满意。

      剑雪无名是个名字,他本来没有的名字。大雪送来一个受伤的人,他有了自己的天去入世,一曲鹊桥仙,两个朋友。
      江湖路远,何不归去?
      因为,你还在。

      有风,没有雪,只有雨,还有断根的草叶。

      不可被人性影响,不可被人性左右,够坚定,才能本真。

      女怪女怪,你不自在。
      女怪女怪,你心不定。
      女怪女怪,女怪女怪。

      十三
      那只蜘蛛说她有大劫,不可北归。
      那只蜘蛛是白色的,她很喜欢,因为蜘蛛身上的光那么纯粹明亮。
      走的时候,蜘蛛还是劝阻她,蜘蛛说:“女怪,神性难修,神心难持,回轮百世方得机缘,何以自弃?”
      她还是要往北走。
      蜘蛛不再言语,蜘蛛很平静,蜘蛛垂下眼睛会让她想起剑雪无名抬眼的姿态,她要了一瓶酒,给一剑封禅。
      还有一只猴子,猴子她不喜欢,猴子的手总让她想起一剑封禅祸害的梅花,猴子没说话,也没拦,只是看她走远,于是她问蜘蛛又要了一坛黑色的雪融化后的雪水,清澈透亮,给剑雪无名。
      她来应劫,情劫死劫都没差。
      都没差。

      十四
      他在思考,思考自己是谁。
      女怪女怪,女怪女怪。
      绚烂的风和斑斓的雪喊他。
      女怪女怪,女怪女怪。
      他很冷静,转过身看那池雪,雪中长出两朵花,一朵白雪梅花,含苞欲放,一朵黑莲花,恹恹嗒嗒。
      女怪女怪,女怪女怪。
      女怪女怪,这次的女怪是人。
      女怪女怪,这次的女怪是魔。
      “吾——”他站在温暖的雪和风中,吐出比风和雪都冷的声音,“不是女怪。”
      风和雪都安静了。
      “吾是——”

      十五
      女怪,冰雪所做,身带风雪,居北以北,不知所出,不知所终,无所成形,无所定形,可化水,水汽蒸腾,遂成云,复又雪雨。
      猴子说:“女怪是自然用半妖做出来的东西,当女怪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继续做女怪的时候,就会找一个半妖,和半妖一起进入炼炉,炼炉就会做出新的女怪,女怪不死不灭,唯有做不了女怪的时候才能进入轮回。”
      白蜘蛛有些惊讶:“汝如何知道?”
      “上一任女怪爱上半朵白梅的妖,失了本心,拉着半妖进了炼炉,那半妖孱弱,炼化出的是个畸形的女怪,脑子也不好使,吓得乱跑,冻死一片,是吾去收拾的。吾把她又扔进炼炉,她爬出来才老实些,只是失忆了,忘了一切。”
      白蜘蛛六只眼睛盯着毫无歉意的猴子,道:“然后呢?”
      “白梅女怪作乱的时候,有个火和魔相爱了,生下了一个异端,不慎掉入了异界入口,异端的半妖半魔,以雪试火,是她自己造的劫数。”
      白蜘蛛无言以对。
      女怪不是名字和种族,是一个延承的标志。
      “女怪女怪,女怪女怪。”猴子哼着调子,“晶莹剔透,召风唤雪。”
      “女怪女怪,女怪女怪。化水游云,随风囿略。”
      “女怪女怪,女怪女怪。何时超脱,了我仙乐。”
      “女怪女怪,女怪女怪。啖吾骨肉,饮吾髓血。”
      白蜘蛛说:“女怪有神缘。”
      猴子说:“女怪就是神,觉醒之前的神。”
      白蜘蛛仍然可惜:“当真没救吗?”
      猴子不谈这些,说道:“吾闭关时日,汝守好界线。”
      “定然,只是大王,”白蜘蛛看猴子,“失宝珠,天地否,忘明珍,水山蹇。近日大王会丢失东西,卦象显示找不回。”
      猴子气得掀桌子砸过去:“别学人!”

      十六
      吞佛童子只记得下雪了,很大的雪,没有风,一个白色的影子落在他身边。
      他记得这个白色,白色的肌肤白色的身体,白色的眼睛白色的面容,白色的头发白色的指间,十分纯粹的白色,他记不得哪里见过了,但是以前有个红头发的影子说捡到他时,他的衣角有一片白色。
      有魔希望他给异度魔界带来不一样的未来,那个魔教会他思考。
      但是他大概做不到,真是可惜那样白色的预言。
      那这个白色呢?哦,是雪的白色,但是比雪还要白的白色,吞佛童子见过的,他放弃以前的记忆后,这个白色出现过,糊了他一脸的冰雪,又一脸的冰雪。
      吞佛童子甚至以为自己失忆前欠了什么情债。
      但是魔界戒神宝典的记载没有这抹白色,只有剑邪人邪的传说,只有白首相逢犹按剑,只有一曲鹊桥仙和一段自我。
      但是他说:“别闹,吾记得的。”
      白色露出惊喜的表情,又惊又喜。
      吞佛童子上去给了白色一朱厌,毫不犹豫,十分顺手,他说:“吾骗汝的。”
      “……”白色把他冻起来做了个雪人童子,朱厌化冰化了一整天。
      他想起这样的事情,是吞佛童子自己的事情,和异度魔界、苦境都没有关系的事情,他想起戒神宝典上的记载,一剑封禅和剑雪无名,好种梅花,真可惜,他其实还挺想看那些梅花的。
      白色在他身边躺下,说:“吾杀人了。”
      吞佛童子看不见白色,只看得见雪,纷纷扬扬。
      “他不愿意把莲花给吾,吾就杀了他,但是做的很隐蔽,做成是石头砸死的样子。”
      什么莲花?杀了谁?你不该杀人啊。吞佛童子想,你不要杀人啊。
      “吾差点就保不住那朵花,花了很大力气才没让他去轮回。”
      什么花?什么轮回?
      白色说:“汝想活吗?想活的话眨眨眼,吾不是汝,不会耍心机,汝这种算是‘心机俵’吧?人类是这么说的,吾什么也不要,只是换一种样子活下去,汝总认为吾太自在了,不想吾做自己,现在汝想做自己吗?一直做自己。”
      吞佛童子眨了下眼,他的睫毛不长,但很浓密,挂着细细的血滴。
      白色说:“嗯,那就好。”
      白色说:“吾讨厌吞佛童子,喜欢一剑封禅,但后来看着剑雪又想通了,一剑封禅是吞佛童子的一部分,那么吞佛童子的一部分,是对吾好的。”
      “……”
      “吞佛童子,一剑封禅,吾喜欢花,但是花在枝头,不必打扰,花落枝头,也不必打扰,不要再种花了,也不要再祸害那些花了。”
      “……”
      “最后,汝要好好照顾剑雪,吾不知道他能不能化形,能不能恢复,汝要好好照顾他。”

      “女怪……”他终于想起来了,“剑雪……”
      朱厌站在雪里,看着自己的主人,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被背在背上也不会被捧在手中了。
      他终于如愿以偿乱了她的心,把她从平静带到疯魔。他也终于得到了鸠槃离开的答案,也让鸠槃得到了结局。
      那属于吞佛童子和一剑封禅呢?
      女怪女怪,女怪女怪。
      风和雪这么喊,绚烂的风和斑斓的雪这么喊。
      女怪女怪,莲花受不了冻,会被冻死的。
      他赶紧去捞莲花,剑雪的黑莲花,虽然虚弱但是活着的黑莲花,那池雪看着很冷,是灰色的,但是很烫,烫的他的手都化掉了,接住半空掉落的莲花,巨大的疼痛和修复的痒麻传到不存在的大脑。
      他赶紧放下差点被他冻成冰渣渣的莲花,又去捞梅花,风卷起那朵莲花送到朱厌手里暖着。
      女怪女怪,那朵花不可能开了。
      女怪女怪,那朵花不可能开的。
      雪白的梅花,雪做的梅花。
      那梅花在他掌心,小小的一朵,含苞欲放,十分温暖。
      十分温暖。
      吾喜欢花。
      ——吾喜欢自己。
      吾喜欢花开,花落。
      ——吾希望自己开在枝头,自然凋谢。
      吾喜欢安静。
      ——吾希望睡醒自己还在枝头。
      他捧着那朵梅花,看着那朵莲花,分不清自己是吞佛童子还是一剑封禅。
      二者皆是,二者非是。
      女怪女怪,你想做什么?
      女怪女怪,你要做什么?
      女怪女怪,你想知道什么?
      女怪女怪,你要知道什么?
      剑雪和她。
      女怪女怪,莲花好好养。
      女怪女怪,梅花快放开。
      吾要离开。
      女怪女怪,你太冷了。
      女怪女怪,乱跑会挨打。
      女怪女怪……
      “吾非是女怪,”他说,“吾是吞佛童子。”
      风和雪都安静了,好一会儿又叽叽喳喳了。
      吞佛童子吞佛童子,你太冷了。
      吞佛童子吞佛童子,你乱跑会冻死生命。
      吞佛童子吞佛童子,冻死别的会挨打的。
      “……”吞佛童子说,“让吾自己理解。”
      那些消息在他以为的脑子里来了场暴风雪。
      十分的头痛。
      “……”
      十分,的,头痛。
      一言总之,信息量太大,处理不了,脑壳痛。
      言而总之先让这个新女怪冷静一会儿。
      朱厌:“……”

      整个世界都是不一样的。吞佛童子坐在冰原中心想,这里是雪域的中心,很安静,这里的风雪都很安静,雪在落下就会变成冰,冰原很明亮清澈,纯粹透亮的不像冰,他还捧着那朵雪做的梅花,思考着。
      风说异度魔界的一切都结束了。
      他不必再去战斗了。
      他可以做自己。
      自己?自己是什么样子?信念一动,对面已经做了一个分身,真奇妙,从我的视线,分身的视线,旁观的视线,世界看上去那么不一样。
      能看的多清楚,就感觉到越不一样,他很平静,该有的焦急、烦恼都好像被冰封了,那些情绪似乎都不在他身边了,除了女怪和剑雪,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什么了。
      也不是不在乎,只是……
      他曾经在乎的,已经没什么了。
      熟悉自我之后,思考的更多了,世界在他眼前都不一样了,他和分身对视,从对方的视线里看到自己,从旁观的风雪中看到他们,白色的,冰雪做的人形,白色的手脚,白色的面容,白色的发丝白色的——眼睛是透亮的,是冰的。
      和她不一样。
      她是纯粹的。
      他不够纯粹。
      白色的火,升腾而起。
      他要多久才能等到剑雪呢?该怎么跟他讲,你今世的妻子,我来世的妻子,她不见了,像一片雪融化了,被风吹到很远很远我们永远到不了的地方了,正如我们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她抛下我们自由了。
      原来你我,身在无间。
      那么,剑雪,你几时回无间陪我?

      十七
      鸠槃神子在火里捡到一个被抛弃的魔,是个婴儿,在火焰城中烧了三天也没死。
      无魔认领。
      鸠槃神子从墙头往下看,一片火红里,有一点点白,他看了三天,从墙头跳下去,长枪一挑,红缨尖□□透那一点白色,却不见红,那是和异度魔界不相符的白色,冰凉透过长枪震的他松开手。
      “什么东西?”他来了趣味,去捡起那一点白色,冰的他来回抛好几下才适应,那异端的魔童有一双火焰的眼睛,看着这个不要脸的年长者抢自己保命的东西。
      鸠槃神子扯下衣服裹住凉意挂在腰间,一只手捏魔童的后颈肉,说:“不白拿汝的,以后有本事可以找吾抢回去。”
      他走在路上,路上的魔对他行礼:“战神大人,这孩子是……”
      “捡的。”鸠槃神子说,皮笑肉不笑,被冻的,真冷啊,那一点白,腰估计都冻伤了,但是他能怎样?自己作的,自己受着。
      小孩儿丢给补剑缺,后者十分嫌弃:“给我做啥?”
      “托孤。”
      “我呸!你这个不要脸的!自己捡回来的祸害自己养!”
      鸠槃神子抓着魔童往火炉子里扔,补剑缺赶紧抢回来。
      “有劳了。”
      “你个不要脸的死心机!不要脸!不要脸!”
      鸠槃神子不理他,说:“吾见一物,些微白色,冻人非常,汝知何物?”
      补剑缺一脸“你脑子终于坏掉了”,他说:“你这个死心机接受不了战神之位被夺走我能理解,你可不要真的疯掉啊。”
      “什么?”
      “不是雪吗?你不会真疯掉了吧?”
      鸠槃神子看他,似笑非笑,吓得补剑缺抱着小孩儿就跑。
      那不是雪,他捧着一点点白,雪不会这么冷,他没见过这么冷的白色,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异度魔界没有这么冷的白色,一下冻的他想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创造了这种白,他想要,想要的发疯。
      补剑缺问到魔童的名字时,他的白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比一点点还一点点,鸠槃神子捧着书,表情有些古怪的疯狂,他问补剑缺:“吾要是抛弃异度魔界会如何?”
      补剑缺说:“找死自己去,莫拉上我。”
      鸠槃神子看书上封禅二字,心里烦躁,说:“吞佛。”

      将他从战争和血腥中拉回来的白色彻底消失了,鸠槃神子开始思考战争和自我,脸上看不出来,他已经厌烦继续杀戮了,杀什么杀,一群神经病打来打去。
      他在思考怎么离开比较好,手里拎着一壶酒,他思考着离开后想做什么,他想做自己,卧树憩花,最好是个梅花,有个朋友谈心,最好是个会喝酒的。
      年轻的魔就在前方。
      鸠槃神子路过他,想,自己一定一定不要再做魔了。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叭叭叭叭的和尚,说的好像很对但好像又不怎么对,但是没关系好好利用就可以了,和尚也不能肯定异界的魔能不能转生成人,甚至连转生都不能保证,但是和尚让他去找,去一片雪域里找。
      鸠槃神子就去了,路过梅林,摘了一大片花,往雪域走。
      我转生了,一定要呆在有雪有梅的地方。他这么决定了,想着路上听过的一个故事,一个妖和人的故事。
      故事总由传说而来。
      传说雪域有一个女神,貌美非常,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如果好说话就好了,动手的话要不要还手呢?
      再看看吧,要是能说话还是别动手了。
      不知道多少次,他看见了一点点白,和他记忆里的白一模一样的,纯粹的冷的白。
      他想把那一点点白烧干净。
      来无间吧,他诅咒着,吾爱。

      十八
      吞佛童子想起来自己失忆的时候遇到过她两次,一次她糊了自己一脸雪,一次没有。
      没有的那次是因为女后死了,银鍠朱武那个脑子没发育好的魔把女后扔给了弃天帝,仿佛他觉得自己还没被利用干净。
      吞佛童子不喜欢银鍠朱武。
      问就是撞色号,异度魔界连着三个战神都是红发红瞳,宛如战神标配一样的颜色也仿佛有什么大病。
      她是在他独处的时候出现的。
      吞佛童子问她来做什么。
      她说,汝在难过吗?
      吞佛童子说是。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吞佛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他忽然想说什么,就说了,说女后的赏识和提拔,女后对自己的信任,女后教他的忍耐和服从。
      说完他很累,干脆身子一歪,歪在白色身上,说:“汝真冷。”
      那冰雪迅速变得不那么冷了,虽然她还是会说:“嫌弃冷就滚。”
      吞佛童子看那冰雪,伸手抓了她飞扬的头发,并不冷,甚至有些温凉,吞佛童子说:“她要是没有爱上任何人就好了。”
      她说:“她没有主动去爱,是那个人让她爱上。”
      吞佛童子说:“让花落下吗?”
      “嗯,花在枝头,他走过去,把花摘下了,那花也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落,就落下了。”
      吞佛童子困倦了,闭上眼,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了,他做了梦,梦里有纷飞的草叶,也有纷飞的雪。
      醒来只有一场梦,朱厌在一旁,是一枝冰梅的样子,落在他手里,又成了火焰长枪。

      风打乱他的思绪,说来了两个。
      吞佛童子吞佛童子,来了两个。
      吞佛童子吞佛童子,来了一朵花和一个人。
      吞佛童子吞佛童子,一朵花背着一个人来了。
      这里不是雪域,是一座雪山,他在这里种了梅花,山后有一处温泉,可以温养黑色的莲花,可惜,那花还是恹恹的,没有丝毫盛开的迹象,风和雪是不能使莲花开放的。
      但是无妨,他能等下去。
      他已经没什么束缚了,只要他想就能一直一直等下去。
      温泉旁放着两把剑,一杆枪,吞佛童子没有动的迹象。
      吞佛童子吞佛童子,那朵花上山来了。
      于是他起身,去看看那朵花,问问那朵花来做什么,如果是来找死就随它,如果是想找别的也随它。
      风雪护着那池莲花,白色的身影隐在雪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以火试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