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夜阑风雨时

9、吸血鬼x血奴（四） 我们背对背

　　那场意外的床上戏码并没有给杨光和利力安的临时盟友关系带来什么变化，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沙发上的放纵。
　　成年人总要学会去忽略一些事情。
　　只是在工作间隙，饭后茶谈之时，难免留下了点痕迹。
　　“杨哥，怎么了？”薛冽好奇地问道。
　　最近不管是聊天还是完成任务，他发现杨光总是时不时神游发呆。
　　要知道作为相对年长的人，杨光习惯于时刻关心身边人的状态，这种发呆是十分罕见的。
　　“没什么，就按照你说的，我会接应你的。”
　　杨光笑着摇摇头，尽管他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是薛冽还是有些担心。
　　“是和最近缠上你的吸血鬼有关吗，那个阿刹曼家族的利力安？”
　　“和他关系不大，是我的问题。好了，安心去准备吧。”
　　薛冽还没来得及反驳杨光话语里的敷衍，就被对方推出了门，刺眼的午后阳光迫使他眯起眼。模糊了视线，连带着杨光的声音都显得有些距离。
　　“冬天快到了。”
　　大概是生物习性，不管是丧尸还是吸血鬼，到了冬天总是格外懒散。尤其是新转化的血族，他们大都会选择在自己的地盘呆上一整个冬天。
　　这对于薛冽的出逃计划无疑是最恰当的时机。
　　人类被圈养了太久，已经快要失去对自由的概念了，所以薛冽很早就开始谋划着出逃，带着少年的赤忱和期许。
　　一次人类能够抓住自由的证明，给统治者看，更是给同胞看。
　　哪怕失败的代价是死亡，但只要有人能逃出去，就代表血族的圈养地不是牢不可破的。
　　薛冽尝试着说服同伴，但响应的人并不多，大家总有自己的顾虑，况且人类和血族的矛盾并没有十分紧迫。
　　只有杨光明确站出来支持他，号召同伴为他的计划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薛冽一直很感激他，哪怕自己的计划确实有些稚嫩和偏激。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归不会是慢条斯理咽下去的。
　　杨光是温柔而又残酷的人，他会不遗余力地给予同伴支持，却不会试图阻止失败带来的死亡。
　　并不是单纯的圣人，也非利己的自保者。
　　薛冽见过的逆光成员，每一个都有自己反抗专制的私心和目的。他自己所求的是自由，却看不出杨光要的是什么。对方像是来“冷眼旁观”地帮助别人实现梦想。
　　薛冽戴上兜帽，顶着灼人的阳光离开了，路上没碰到任何人。领地里的人类基本都和血族一个作息。看似明媚的天气，却因为街道空空荡荡，而显得诡异。
　　杨光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已经是血族睡醒的时候，他踏着夕阳最后的一缕光回到了利力安的庄园。
　　刚推开大门，就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让杨光不适地皱了皱眉。
　　“又犯病了？”
　　他一边绕过沙发旁的血迹，一边问若无其事喝咖啡的利力安。打碎合成血浆这事，利力安不是第一次做了。
　　每当他的实验遇到瓶颈，他都会故意摔破试管，让血腥味弥漫到整个房间，据说这样有助于他思考，杨光拿他这个怪癖没办法，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躲得远远的。
　　虽说是人造血浆的味道，但那种特殊的铁锈味总让他联想到不好的记忆。
　　“不，这是布理徳的血。”
　　杨光一怔，那只叫布理徳的小团雀，他记得听薇尔提到过，是利力安养了很久的鸟，十分宠爱。
　　也许是看出杨光的疑惑，利力安笑着解释道：“它今天再一次把羽毛落在了我珍贵的实验样品上，那就只能让他来做我的下一个样品了。只是当时太不小心了，我还没来得及让人收拾。”
　　还是那么温柔的语气，话里的内容却让杨光毛骨悚然。
　　“亲爱的，欢迎回家，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利力安仿佛说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话题，微微歪头问杨光。蓬松的浅咖色卷毛依旧叛逆地翘起来，祖母绿的眼睛只装下了杨光一人，看起来很深情，很无害。
　　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就像书中曾看到过的贝加尔湖一样，碧波荡漾，似乎很澄澈，一眼就能看穿。但杨光也知道，贝加尔湖是世界上最深的湖泊，自己是无法看透的。
　　所有的自以为是，都是因为对方的刻意纵容。
　　站在壁炉旁边，杨光却觉得很冷，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利力安就是这样，他会因为喜欢而宠溺，但当被宠的小鸟迷失了方向，他又仅仅是冷漠地看着对方走向深渊，然后依旧温柔地，抛弃掉。
　　他的喜欢永远理智，永远掌控着他的界限。
　　所以，可以合作，可以□□，但是不能信任，不能动心。
　　杨光一直是这么警告自己。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利力安的时候。对方背着光站在自己面前，笑得像现在这样，就像看到了一只新奇的鸟儿。而自己按耐着害怕，装作很有底气的样子。只是恍惚间，觉得对方是迟到了二十多年来救自己的天使。
　　现在他看着沾满鲜血的天使，按下心中的思绪万千，面上也笑着回他：
　　“很开心，祝你也有个愉快的夜晚。”
　　他们的时间是错开的，就像正常的吸血鬼和人类一样，只有昼夜交替，或者其中一个熬个通宵时，才能坐下来聊一聊。
　　“杨。”利力安叫住打算上楼的人，声音里竟然还有一些委屈，“你真的不答应我的告白吗？”
　　杨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抑制住想要揍他的冲动，勉强维持着平和的态度。
　　“如果你说的是那次精虫上脑，那还是算了吧，消受不起。”
　　“是吗？”
　　利力安的语气像是要把这两字拆开来在嘴里搅动，黏腻而充满性暗示，把他想再尝一尝的念头直白地铺给杨光看。
　　“是啊，小雏鸟。”
　　杨光只给那个莫名其妙的吸血鬼留了个冷酷的背影。
　　等走到房间，利力安看不到的地方，杨光才靠在门上，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垂下眼，想到了很多，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依旧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阳光下薛冽真挚炽热的眼神与黑暗城堡里摇曳的火焰，失去生命的团雀与冷漠高傲的血族，铁锈的味道与暧昧的话语。
　　还有一起藏在记忆深处的，拯救他的天使和诱惑他的恶魔。
　　为什么他们是同一个人呢？
　　杨光按住脖颈处跳动的血管，像是在按住那晚放纵后被蛊惑的心。
　　已经说不清是对天使还是恶魔心动了，但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种族不对，立场不对。
　　好像什么都不对，所以这注定是一场错误的心动。
　　他只能小心地掩饰，装作不知道对方的试探，唯恐被抓住了弱点。
　　是一见钟情，也一直胆战心惊。
　　与其说是浪漫而单纯的爱情，杨光觉得更像是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一次无疾而终的救赎，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这不是放在橱窗里精心打扮的玫瑰，只是阴暗角落里腐烂的看不出成分的无名植物。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今夜是满月，可是依旧看不清门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