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家》沈木柏

1、格格不入 相遇

　　5月底，街区还是喧嚣的。街道两旁，摆摊的、开店的、等公交车的，都在那吆喝声里忙碌着。
　　江司税嘴里叼着两片面包，半瞌着眼，手里握着一盒还剩一半的牛奶，边含糊不清地跟人打招呼。
　　“小税去上课啊？”
　　“嗯，张姨去打牌？”
　　贫困区街区小，这一片的人几乎都互相认识，就算不认识也能凑个眼熟。
　　“诶，就不打扰你上课了，都等我呢。”张姨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往楼里赶，还不忘说一句，“你慢点吃，别噎着了啊。”
　　咽下嘴里的两片面包，无所事事地一边喝牛奶一边等公交，江司税困得快睁不开眼睛，连打了几个哈欠。
　　等眼角的水雾散去，江司税发现有个一脸臭屁的人走了过来。
　　第一反应，没见过。
　　第二反应，跟这里格格不入。
　　“同学。”那个浑身上下都透着“老子不是这里的人”的气息的臭屁走到他面前，语气更是臭屁，“你是城大高中的？”
　　找茬的？
　　还是来干架？
　　江司税危险地眯了眯眼。
　　许烊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跑到这条街来上学……准确来说是根本想不到自己会破产，然后像条狗一样被他们撒手不管，只是随便找了个廉价学校让他自生自灭。
　　本来就是散养，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换个没钱的生活方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直到问路问到了面前这位大爷，他才觉得一切都操蛋透了。
　　大爷眯眼打量了他一番，闭上眼没回话。
　　许烊也不急，就这样一直跟他僵持着——他看到了大爷身上随意套上的校服写的是城大高中，就算大爷不搭理他，他也能跟着大爷一路过去。
　　大爷就像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样，半瞌着眼休息，只是肌肉一直很紧绷。
　　贫困区的人对上头那些有钱人都很警惕，像许烊这样的富家子弟闲着没事来找事儿的江司税见过不少。但像许烊这样一直赖着不走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直到上了车，这少爷还没走的意思，甚至跟着他进了车。
　　车里坐着一群学生，望眼一看都是城大的，一看江司税进来，立马唠起嗑。……
　　“江哥，早饭吃没？我这还有个蛋……我操，上层区的？”一个热情递鸡蛋的一看到跟着江司税进来的许烊立马收起蛋警惕起来，别说他，一听他这一喊，全车都警惕起来了。
　　“……”许烊不理解，这里的人都这么一惊一乍的吗？他难道是鬼？
　　“江哥！来我这！快快快！当心他带高危物！”
　　“要报警吗江哥？！”
　　司机已经作势要报警了。
　　江司税没说话，抬手阻止了司机报警的动作，他手一抬，一车都安静了。
　　江司税还是半瞌着眼，看着许烊，抬了抬头：“名字。”
　　许烊怀疑最近是不是水逆，怎么搭个车都要被当嫌犯，还差点就报警了。
　　一路下来本来就烦，此刻许烊的脸更加臭屁，本着不了解这里就先别瞎招惹的原则，他压着火气，低声道:“许烊。”
　　“平时没见过你。”江司税接过旁边的人递过来的鸡蛋，“跟着我上车想干什么。”
　　我干你大爷。
　　许烊很看不惯这人居高临上的态度。本来问路问着个哑巴就很烦，现在这个哑巴还拿鼻孔看他！
　　“我，问路。”许烊沉着脸，“你，没回。”
　　“问路？”江司税又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上层区的有钱少爷来贫困区问路，想干什么？”
　　“我他妈问你城大当然是去那上课。”许烊好笑，“不然我能干什么？炸学校吗？”
　　别说，还真有可能，什么事是上层区那些人干不出来的？
　　不过换平常，上层区的人确实忍不了这么久，更应该说，根本不会忍。
　　江司税又闭上眼，散漫道:“上层区的少爷来贫困区上什么学，哪来的回哪去吧。”
　　许烊手指动了动，他很想给面前这人来一拳，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不过面前这个闭着眼的人伸伸手就把他拦下了。
　　车里的人见他想动手，立马把他围住了。
　　“江哥！要干吗？”其中一个人喊道。
　　江司税握着他的手，好像根本没发力，就跟抓水瓶一样简单，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许烊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
　　打这一车人完全没问题。
　　“干什么。”江司税打了个哈欠，一边抓着这个富家少爷的手，一边靠在一旁闭眼休息，“吵。”
　　车里的人好像挺相信江司税的，也很听他话，他说不干就没人动了，甚至还特意放低了声音。
　　许烊被拽在他旁边坐下，一只手动弹不得。
　　绝对水逆。
　　许烊成绩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但凭打架这一块，上层区他还没怕过谁。
　　但在这。
　　这辆车上。
　　他旁边这个人。
　　只是一伸手。
　　还闭着眼。
　　直接就挡下了他的拳，甚至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许烊挣了挣。
　　“有胆偷袭，没胆被抓？”江司税还是闭着眼。
　　“你妈，放开。”
　　“不放。”
　　这种局面僵持了有一分钟，江司税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许烊瞬间被阴影包围。
　　“怎么了江哥？”一旁人问道，“做噩梦了？”
　　“屁。”江司税不耐烦地皱着眉，“给他嘴堵上。”
　　“……”
　　一路到了学校，江司税才放手，许烊一下车恨不得离他一万八千里远。
　　“江哥今天来这么早？”和许烊不同，其他人恨不得跟江司税并肩走，一路下来他身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不是开学么。”江司税余光看了一眼站在校门口有些迷茫的少爷，事不关己地一路走到教室。
　　——
　　许烊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真的来了。
　　倒是比想象中的大。
　　现在去哪？
　　“许烊？”
　　许烊回头，看见一个地中海大叔。
　　“看来是没认错，这学校的背影我几乎都认得清，看着一个陌生的还没反应的过来。”男人走到他身边。
　　“你父母已经帮你办过入学手续了，我是教导主任，也是你班主任，等会儿直接领你去新班。”
　　许烊跟着男人。
　　“你父母说，他们只帮你办手续，剩下的一切你自己处理，出了事也别联系他们，说要让你学会独立。”
　　学会独立？许烊好笑，散养17年，还不够独立么。
　　“从上层区来贫困区心里挺不舒服的吧？”教导主任叹了口气，“确实，贫困区比上层区不知道要穷酸多少倍。”
　　“没有。”许烊回道。不过是换了个地，经济有些危机。
　　其他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既然你看得起贫困区，那你就是贫困区的一员。”教导主任笑道，“不过贫困区的人有些仇视上层区，我等会儿会帮你说清楚的。”
　　“……谢谢。”
　　——
　　一路走到教室里，预料之中的，他一走进去，教室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立马哄闹起来。
　　“我操，上层区的？怎么回事？”
　　“老周怎么领了个上层区的来？”
　　“好了安静！”班主任吼了一嗓子。
　　“这个呢，是咱们新同学许烊！以后就是咱们贫困区的一员了。”
　　“许烊同学之前从未做，过伤害贫困区的事，不要因为他是上层区来的就孤立他，他现在是我们贫困区的人！”
　　“然后呢，许烊同学家境也很可怜，也请同学们多包容包容他。”
　　“许烊你随便坐吧，咱学校不讲究这么多。”教导主任一番操作下来，班里议论他的人确实少了很多，但也仅限于少了很多。
　　“我操，江哥！江哥！你快看，是公交车上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