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奢久

2、初见 我并不是不

　　那是初中的一天。那个时候父母都还健在，三个人还住在S市。
　　初三开始，傅落转学到了他们学校。林星宇抱着书快步走向办公室。他的默写不及格，被老师罚写三遍并重默。脑子里还重复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迎面撞到一个男生。
　　男生比他高半头，皮肤偏黑。林星宇抬头看向他的时候，心跳止不住的跳动。那双眼睛清澈又明亮，一下子照进了他的心里，就像太阳热烈的照向种子，那颗种子慢慢发了芽。
　　“同学，你没事吧？”傅落把他扶起来。
　　林星宇摇摇头，跑走了。
　　他想他可能是病了，他看着一个男生的眼睛，心脏疯狂跳动。
　　后来他听说，那人是新转进学校的，叫傅落。
　　他害怕，但是又渴望。他在背后默默注视，又想光明正大的上前和他做朋友。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你好，我叫林星宇”，见到他之后就连腿都迈不动。
　　他拼命努力，和傅落考进同一所高中。在那个暑假，父母去世了。舅舅把他接去了A市。
　　再次见到他，是在大一的时候。
　　那是辩论会，傅落在二辩。他的眼睛直击人心，让林星宇欲罢不能。
　　后来那场辩论，林星池隐约的记得傅落那边输了。但是自那时起，他好像引起全校女生注意，成为焦点。
　　好像也是那次，林星池才意识到不论隔了多久，再次看到傅落的眼睛，他的心还是会疯狂跳动。
　　初中播撒在心里的那颗种子，已然长成大树了。
　　阴差阳错下，傅落记住了他。
　　大概是大三那年，入冬后的第二周。他走在商业街上，他天生怕凉，穿着羽绒服，还是很冷。他逆着风往前走，大风好像刺进他的骨头，让他穿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的，冻得直打哆嗦。
　　他的舅舅让他去店里帮他进货。
　　舅舅开了个服装店，里面卖的是休闲装，品牌不大，但来买的人不少。
　　林星宇推开店面门，暖气扑面而来，手好像可以动了。他脱下羽绒服，顺手放在沙发上，走到收银台里处，那里堆了很多箱新衣，还蹲着一个人。
　　他是愣在那了，因为他靠着后背就能认出，那人是傅落。
　　男生正好站起来，转过头，手里拿了几件款式的衣服，看向他。
　　那双眼睛好像有魔力，让他的心上下不停的跳动。
　　“你好，请问您是？”傅落开口问的他。
　　林星宇全身发麻，可能是因为刚刚回过暖后的反应，也有可能是因为傅落开口对他说了话。
　　“你好，我叫林星宇。”他迫不及待的说出这句在他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七个字。
　　对方愣愣地看着他。
　　“小宇来了啊。”林也推门进来了，冲着林星宇说，“哎呦你看看我，忘了说了，这是咱店的服务员，叫傅落。”
　　林也是林星宇的舅舅。
　　继而他又转身对傅落说：“傅落，这是我小侄子，林星宇。”
　　“你好。”傅落嘴角上扬，伸出手。
　　林星宇接住和他握了手。那双手很暖和，哪怕只碰到了几秒钟，林星池仍然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双手暖化了。
　　那一刻，是他这几年最清醒也是最混沌的时刻。他知道自己和喜欢了男生握了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落见林星宇没有放开的迹象。只能轻轻说：“我得先去挂衣服了。”
　　“啊啊好。”
　　林星宇走到那箱衣服前，顺手拿了两件，走到傅落面前：“这两件，应该放哪？”
　　“那边。”傅落用手指了指对面的衣架。
　　“谢谢。”林星宇走过去。
　　大概一个小时，仨人几乎把衣服整理的差不多了。林也把他俩推出去，说自己收拾。
　　林星宇和傅落被赶出来后相对无言。
　　但林星宇就是觉得，这个时候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傅落双手插在驼色大衣兜里，走在林星宇前面。
　　林星宇无数次想打开话题，但最后都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坐下聊吧？”在他纠结得时候，傅落刚好转过身,停下来。
　　“好。前面有家咖啡厅。”林星宇小碎步跑到他身边。
　　他们并肩，逆着寒风，走进暖屋。
　　傅落：“要点什么？”
　　林星宇：“我都行。”
　　傅落：“那你先去找个地方坐，我过会就来。”
　　林星池转头走到一个靠窗的沙发上，傅落并没有让林星宇等太久，拿着两杯热咖啡走来了。
　　一杯颜色是棕色，一杯是黑色的。傅落把棕色那杯给了林星宇。
　　“你喜欢喝黑咖啡？”林星宇抱着咖啡杯，几乎是窝在沙发上。
　　傅落“嗯”了一声，紧接着面无表情的喝了口咖啡。
　　林星宇低头抿了一口。苦的，加糖加奶也苦，他的胃开始不舒服了。
　　他以前就是这样，喝咖啡就想吐，多甜多苦都难受，往后的一天都不想吃饭。
　　可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扫兴。
　　这算他和傅落两个人第一次正式呆在一起，他不想惹傅落不高兴。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
　　“林星宇。”傅落看向他，忽然开口说话，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用正常的语气继续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如果不是林星宇听的真切，他还以为傅落在说“在吃饭”一些平常的句子。
　　傅落没有表情的时候，看上去会很严肃。
　　他纠结，如果他没记错，傅落之前是谈过一个女朋友的。
　　林星宇不想让一个直男，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人知道一个同性会对他带有一些不正的心思。
　　林星宇：“...为什么这么问？”
　　傅落：“是不是？”
　　林星宇点了点头。但是那动作微乎其微，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认为他只是更低下了头。
　　傅落：“为什么喜欢？”
　　林星宇不太懂，歪了歪头。
　　“我的意思是，你只是把我当作性幻想还是其他的。”
　　林星宇张口就想说“我怎么会把你当作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呢？”可这么多年的经验让他说什么话都会过脑子，过直觉。
　　直觉告诉他不能这么说。
　　但是林星宇并不想背弃自己的心意，可他又不想和傅落疏远：“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傅落沉默了，想了想说：“如果是，我可以考虑；如果不是，我拒绝。”
　　这次轮到林星宇沉默了。是什么，性幻想吗？他的脑子炸开了，耳朵旁边忽然安静。
　　“为什么？”林星宇其实可以猜出一二，但他现在不想猜，他不想动大脑。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林星宇已经把头低下看着咖啡杯了，才飘来傅落的声音：“大概是因为不想欺骗你。”
　　林星宇愣了愣。
　　傅落：“我没办法对你的喜欢视而不见，我也不想耽误你。”
　　林星宇的脑子更乱了。傅落拒绝我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那我应该怎么说，该怎么办？
　　林星宇脑子飞速旋转，如果此刻能看到思考的速度，大概能比得上铁路上飞奔的高铁。
　　但那好像只是没有方向的开，因为脑子的反射弧的那根筋并没有跟上他。短暂的懵乱过后是无尽的心痛，尽管他想过很多遍，傅落会拒绝。
　　后来林星宇回忆过很多次他当时是怎么回复的，可每次都是无疾而终，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复傅落的，更不知道他们最终是怎么上了酒店的床的。
　　那次只是帮对方发泄出来，没有做到最后。傅落就率先去洗澡了，林星宇躺在床上，手臂盖在眼上，微微喘气。
　　转天早上，林星宇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傅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大概是昨天晚上洗过澡之后，没在房间里待一秒钟。
　　林星宇坐起身来，抓了抓头发，心情很遭。他抓起落在地上的衣服，快速套上，从这个房间里落荒而逃。
　　傅落是晚上走的，他洗过澡之后看到林星池躺在床上睡着了。那个时候的屋子里还充满暧昧的气氛，这令他一刻也呆不下去。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
　　他跑出房间好远，才停下来。傅落在街上弯着腰，双手伏在膝盖上大口的喘气。
　　小的时候，父母总是在外奔波，很少来看他，他做出过很多抗议，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小学之后，外婆去世了，他跟着父母一起奔波。
　　初三那年，他转入S市的一所初中。他很喜欢转学前的那个班级，所有人都很外向，也都很会玩。上课的时候会接老师的话，但是他们会用幽默的话去补充，最后全班都会大笑。他第一次见到会有这样的班集体，对他的人生也有很多转变，他并不想离开这个班。
　　转进新学校的第一天，他心情极差，忽然一个小男孩毫无征兆的就这么撞进了他的怀里。从傅落这个角度看，他只能看到男孩的头发，柔顺的不像话，他很想揉一下。
　　男孩抬起头看他，表情里是有点气愤，更多的懵。
　　傅落看着他的表情，一瞬间想笑出来。
　　他想去问男孩名字，可惜男孩没等到那句话就跑掉了。
　　后来他在学校的走廊里遇见很多次男孩，但他没有走上前去。傅落自己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主动的性格，所以他一直在等，在等那个男孩再次看到他。
　　还没等到男孩，男孩就不见了。
　　傅落再次看到男孩，是在大学食堂。男孩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沉默的吃饭。
　　傅落当时脑子里有两句话：他长高了不少。我想和他做朋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对当年撞进怀里的男孩动了心。
　　他会去留意他，想过主动去接触，可是他确实做不到。
　　再后来，他可以隐约的感受到林星宇对他的喜欢。
　　但是他不能耽误林星宇。
　　曾经有一次，父母待着傅落一起去参加一个生意场。那时两人的生意还没有很大，他们坐在餐厅的一桌，甚至租不起包间。傅落坐在另一个不远处的餐桌上，能清晰的听到对话。
　　对方是个身穿西装的男子，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子。他听到母亲微笑的对对方说是天作之合，但是他也看到了母亲在桌子下攥着拳头。
　　那时的傅落年纪很小，他不懂什么是同性恋，只知道父母不喜欢。
　　林星宇打车回到了大学宿舍，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连站都站不稳，无形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宿舍的桌子前，大拇指划着手机屏幕，他意识到自己看不进去。林星宇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放下手机，打开放在旁边的民法典，开始背法条。
　　对于林星宇来说，背点东西可以让他真真切切的冷静下来，回归这个世界。
　　【第四十条自然人下落不明满二年的，利害关系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宣告该自然人为失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手机联系人突然发来了一条消息：小圆圆，一起出去吃个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