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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盆中之景 且尽杯中酒 ...

  •   两年后。
      皇帝南巡,驻跸苏州。
      工部早大半年便来了钦差,与知府商议要选址修建行宫。可工期十分紧张,两府最终议定择一处旧园扩建改造。
      苏州府最不缺的便是园林。几百年来致仕归隐的官员格外喜欢在此置办宅院颐养天年,风流名士墨客文人也极为钟爱这诗情画意的江南水乡——大小园子积攒了不计其数,居城内者多以叠山理水极逞精巧秀丽之能,处郭外者则因郊野风致各展自然疏朗之貌。
      逛了几天园子,工部的钦差却觉得大都差强人意。郊野园位置太偏,城中园宅又太过狭小。知府突然想起:江家那园子不就正巧合适。
      江氏园临近府衙,占地百余亩,江阁老回乡时又并购了邻家的五十亩,拼成个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园。几代人营建百年,搜罗的名花奇石不计其数,还有几十年前最出名的造园大师梓翁老人所叠湖石大假山,雄峰险壑,溪涧蜿蜒,可谓精巧绝伦。
      这园子两年前被查抄后充了公,现在是府衙的后花园。
      知府携钦差一同前往,游赏片刻,俱觉合意。于是着人翻葺房宅,再新建两进宫殿,便有了几分蔚然辉煌的天家气象。
      七月流火,暑气渐褪。
      浩浩荡荡的南巡队伍行经扬州、苏州,最后抵达应天府。江南果然美不胜收,皇帝和诸嫔妃盘桓两月有余,才依依不舍返回京师。
      圣驾离去后,苏州知府命人打扫行宫。
      忽有差役来报,说是园中少了一株盆景。
      查了账册,又找来侍奉的仆从询问,才知是张贵妃看中了一盆梅花,赞其“意态风流,清逸绝世”。贵妃娘娘住在行宫时便整日赏玩,爱不释手,最后抱着花盆带回京城去了。
      知府摆摆手,并未在意。

      又过了半年,宫里突然派人再次赶赴苏州。
      来者是个宦官,拿出一张画卷,开门见山便问:“可知昔年罪臣江延家中的梅花盆景是从何处得来,又是何人照料?”
      苏州知府看着那画上的梅枝回忆良久,才答道:“下官想起确有一株盆梅,是江延六十五岁寿辰之时,其次子所献。至于照料之人,应是江家花匠。不知——”
      宦官打断了他:“去寻昔年江家奴仆来。”
      苏州知府立刻吩咐手下差役去办。
      他满腹疑惑、心中不安,悄悄给那宦官身边侍奉的小徒塞了许多金银,才旁敲侧击弄明白了事情原委。
      话说去岁张贵妃携盆梅回宫,喜爱至极,亲自精心照料,从不假手于人。腊月里梅枝吐苞,贵妃欢欣之至,日夜期待花开。谁知两月过去,到了正月底也迟迟不开。贵妃询遍京中花匠,无人能答,皆以为奇。又过两月,万物复苏、百花斗艳,而梅苞隐有枯萎之势。
      贵妃为此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因而欲寻此花故主,问个明白。
      江家获罪之后,奴仆大都充了公,由府衙统一发卖。很快便找来几个曾在江老太爷院中侍奉过的奴仆,却称江二爷献礼之后,整整五年从未见过此花吐苞。
      一名老仆忽然道:“小人听闻这花从前生在六少爷的院子里,具体情形却不知晓。”
      于是几番辗转,终于在城外寻到一户农人。那家中主妇曾是伺候江六少爷的大丫鬟,八年前被放出府去,后又嫁到当地的农家。
      那妇人看上去二十五六的年纪,正领着个三四岁的小童在菜园浇地。
      听闻要被带去府衙,她面上也不见惊惧。拉过孩子低声叮嘱几句,将其托给邻家。而后自缸中洗净沾满泥土的双手,淡淡道了句:“走吧。”
      府衙差役平常所见农人俱是畏畏缩缩,从未见过这般胆识气度的农妇,便问道:“你不害怕?”
      妇人默了一瞬,道:“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是谓大勇。①这是少爷从前读书时教我的。”
      又道:“三年前江家获罪,流放出城时皆泣涕哀号。唯有六少爷无悲无喜、坦然自若。他才是我平生所见,天下大勇。”
      官差讪讪。一路无话,行至府衙。
      卷轴徐徐展开,仿佛掀起了尘封的过往。
      画上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苇舟再也不能自抑,掩面痛哭失声。

      自苏州至岭南三千里,路上走了整整半年。受得住翻山逾岭之艰辛,却难抵鞭笞之刑罚、饥困之忧瘁,更添风雾瘴疠、水土难宜,江家人又是身娇肉贵,方过浙西便已倒下大半。最终能活到岭南的,竟是不足两成。
      江寻一路上送走了父母和年幼的弟妹。方至连州,五兄也终于病倒,痨疾无医,咳痰带血。大半月后,自投瘴江,随波而逝。
      五兄投江前那夜,似是回光返照,同江寻聊起幼时之事。
      “我种过一次稻米。数了一百粒,铺在小瓷碟里,浸水三天开始发芽。一开始长了绿油油满满一盘,但才过十几天就开始发黄。母亲跟我说,是这碟子太小、又没有养分,需种进土里,我便换了父亲栽睡莲的水缸。”江五郎缓缓道,“可又过了几十日,那缸也容不下了,家里花匠说,应当辟一块水田,栽到地上。”
      “后来呢?”
      江五郎笑:“我闹着要在自己院里辟水田,长辈都不许。“
      “我记得。”江寻道,“你因这事被大伯打了一顿,他气得连那缸都砸了。”
      “而后我便托回乡探亲的嬷嬷,叫她带去乡下去种。秋后那嬷嬷的儿子捎来一小袋稻米,说是我那些苗都熟了,大丰收呢。”
      江寻轻笑:“多半是哄你。”
      “所以阿寻。”江五郎微微叹了口气,“小碟容不下,就换个大缸。缸若碎了,还有地。地里什么都能长,你别怕。”
      ……

      自京师至岭南五千余里,天家使者快马加鞭赶到已是四月。
      岭南天气炎热,流徒们整日风餐露宿。江寻在矿上做了两年工,人已瘦得脱了形。
      确认过身份后,宦官们不由分说便将他塞进马车,一路疾驰往北去。
      颠簸数十日,抵达应天府,在上元稍作休整。
      甫进驿馆,便见庭中有位青袍官吏上前迎接。
      江寻再次见到李越时,他已是上元县丞。
      虽说进士出身不应屈居小小八品县丞,但上元县乃应天府治所在,又是这等富贵繁华之地,便是八品县丞也好过岭南的一州知府。
      二人目光对上,李越微微讶异,江寻却是一潭死水。两人相顾无言。
      晚间,李越竟置了几道苏菜来找江寻。
      昔日同窗对坐,际遇已隔天堑。
      静默几息,江寻终于忍不住开口,上来便是冷言相讥:“此处没有外人,何必惺惺作态?”
      李越闻言兀地笑出了声。
      江寻抬眸盯住他的眼睛:“当年是你暗中作梗,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能说动父亲挖我庭中之梅。你是蓄意如此!不知我何处得罪了你,竟要这般报复,可谓杀人诛心!”
      李越不答,自食盒中取来两只白瓷杯,抬袖斟酒。
      他突然问道:“你可知现下苏州府长洲县令是何人?”
      也没等江寻回应,便自顾道:“此人姓刘,名潜。举人出身,却能破格成为明府君,必是有一番特殊际遇。”
      “换个称呼你可能熟悉些——那人曾隐居白云山,自号青山居士。”
      青山居士,刘青山!
      足有整整一刻钟,江寻不知道应当作何反应。
      他脑中明明一团乱麻,却有个声音说:果然如此,竟然如此!
      刘青山是江仲原的好友,若他顺便提一嘴当年的梅花老桩,再表达几句“世间少了株绝世盆景”的惋惜;江仲原最爱风雅之事,必是说挖便挖。
      可他为何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祖父大寿之时,叫那盆景成为贺礼?——他想让它到祖父手里。
      江寻不寒而栗。
      锦衣卫到底在江家搜出了什么,竟坐实了祖父与逆王往来?
      若再往前推十几年——江寻在泉霞草堂看到老梅花真的是偶然吗?刘青山这百年老梅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而李越又在整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江寻仿佛吞了一块大石头,卡在喉咙里,不能说话也不能呼吸了。
      他突然狠狠扼住自己的脖子,拼命干呕。
      “别死。”李越用力将他的手腕扯下来,轻松反剪在背后,“你的命需得留着。贵妃娘娘还在等着看梅花开。”
      江寻被制住,如同一头瘦骨嶙峋的野鹿,发出困兽最后的嘶号。
      李越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将他甩在榻上,冷冷道:“江寻,我幼时见你第一面,便觉得你虚伪至极。”
      “彼时你们父子是刘青山的贵客,身披华裳踞坐高处、美酒佳肴随意享用;我父的请柬却是几番辗转行卷无数才好不容易得来,一场宴席从头至尾战战兢兢,唯恐惹了主人不快。”李越仰头饮尽杯中酒,“你眼中看不到我衣裳单薄,看不到我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你看不出那老花匠的跛脚曾是被人打折,也看不到那小学徒左手断了二指。却偏偏——看得到一株无关紧要的梅花。”
      他笑出了声:“那日在学堂中你大发慈悲,提醒我不该待在此处。可凭什么呢?凭什么我便不配学画学琴,凭什么我就要受到你们冷眼嘲讽。凭什么我要一直这般局促不安,永远在你们面前抬不起头?”
      “江寻,你不喜规矩,不喜守规矩的人;最厌的是盆景,最恨的是被人束缚、被人修剪。可世人生老病死,诸般疾苦;又或是为人奴役、受尽欺凌——人人皆是盆中景,身在盆中不自知,但又有哪个是自愿被束缚、自愿被修剪?你鄙夷盆中之人,却唯独怜惜一棵草木,真是虚伪之至!荒谬之至!可笑之至!”
      “你有今日,江家有今日,都是自食恶果!”
      江寻颤抖着伏在榻上,激烈地大口喘息。他想反驳李越,憋得眼角发红,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你看不起盆中之人甘于受缚。”李越看着他,轻飘飘补上最后一句:“我却可怜你,这辈子都将永陷盆中,至死不得自在。”
      ……
      一路快马加鞭,到达京师已是六月。
      江寻低头坐在马车中,心知自己穿过了一道道宫墙。若在天上看,层层宫禁当如大盆套小盆,圈养着世间最尊贵的名花。
      而江寻已经没有心力发出任何感慨。
      再次见到老梅花熟悉的墨色枯枝时,竟还是在一只白瓷盆中。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花盆从未被打破,始终鬼魅般如影随形。
      来的路上,江寻也不知如何能让老树开花,可此刻心中忽而升起某种奇异的玄妙之感。
      他不受控制地抬手触上梅枝。
      “快看!”
      “花开了!花开了!”
      殿中众人欢呼,张贵妃喜极而泣。就连皇帝也微微叹息,似是为此动容。
      古有六月飞雪,今有六月红梅怒绽。艳压满塘芙蕖、香胜满架玫瑰,名动京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盆中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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