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ven Days》一打柚子茶

1、爱意 东升西落

　　我叫奚落，东升西落的落。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叫董升，东升西落的升。

　　刚入校的时候，他因为数学成绩优秀而被任命为数学课代表。那时候的他还没有那么显眼，但还是会有许多女生青睐于他。
　　他留着碎发，懒懒散散的搭在额前，乌黑浓密，下颚线条清晰锋利，身形颀长，总是喜欢驼着背，夏天的时候，隔着薄薄的短袖，能看到他凸起的背脊骨。

　　而我只是普罗大众中的一个，留着厚重的齐刘海，扎着低马尾，穿着朴素的衣服，在这所学校里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我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时常会跑去办公室帮助老师批改作业，整理上课所需要的教具。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经常在办公室碰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在老师面前。老师说了什么，他也不以为意，没心没肺地笑，数学老师拿着三角板作势要敲他，他也不躲，依旧懒散地站着。

　　我站在窗边看他，看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看他笑时微闭的眼睛，看他稍有驼背的身影，看他放在背后交叠的双手。

　　时常想，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
　　大概就是那天看见了他，阳光摩擦过我的头发，经过他的四周，整个人在阳光里，暖洋洋，随着他的笑容发着光。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有多隐秘呢，隐秘得我自己都未曾觉得自己是喜欢他的，直到他和班外的一个女生在一起。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上着体育课，老师让我们八百米热身。
　　操场上慢慢奔跑的我，心跳突然漏跳了半拍，脚下的步伐愈渐沉重，这八百米怎么那么长呢，长到无论用多快的速度，迈多大的步伐，花多大的力气，都无法到达。
　　原来我真的很喜欢他呀，自以为从来没有表露任何喜欢的我是没有多喜欢他的，可是得知他有喜欢的人的那一刻，还是会很难过。

　　周围都是各种议论的声音，明明声音不大，但我却觉得想锣鼓喧天一样，震得耳疼。于是我加快速度，迈开步伐，使劲儿地往前跑去，越过一个又一个人，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耳畔只有风的声音，我的世界此刻只有我和风。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有意的回避关于他的所有事情，好的坏的。
　　但是，不过是欺骗自己而已。
　　每当他从教室里进来时，我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的瞥向他。他有个小习惯，进来时，必会踩一下门槛，手举高扶一下门沿。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里，眼眸清澈明朗，可见物没有多少，但一大半却都是他。

　　我坐前排，他坐后排。上课时，听到老师叫他的名字，我会跟着同学们一起转头去看他，在许多人的目光中，我小心的隐藏。
　　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时，我会很紧张，站起来，明知道他不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可我还是紧张，手握拳放在桌上，回答也总是磕磕巴巴。

　　其实，我也希望有一束目光是停留在我身上的。

　　青春时期的男孩子有着用不尽的活力，上课的他们无精打采，下课的他们活力四射。他喜欢篮球，大课间总会约着几个好友去抢占位置。在烈日下，每一个跳跃，每一次投篮，都彰显了少年的肆意张狂。

　　很多女生会围在篮球场边看，这其中也包括我，淹没在人群中，极不起眼。好多人为他加油，一次成功的投篮会得到好多欢呼声。我能看到他额前的头发因汗水而被打湿，滴落在脸颊上、脖颈上，身上的短袖也被汗水浸湿。

　　声响，结束。

　　女生跑上前去，给他递上一瓶水，对着他嫣然一笑。他接过，回她一个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可这举动惹恼了女生，因为手上还带有打球的汗水和热气，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他不躲，又揉了一下，眼里满是宠溺，眉眼带笑，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后，带着她离开了。女生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走，不小心趔趄一下，他伸手拉住她，女生调皮地对他吐露舌头，他对她无奈地叹气一笑，然后单手环着她继续走。

　　是他女朋友。
　　原来他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我默默的退场，一个人缓慢地走在操场上，思绪放空，来来往往的是欢笑打闹的同学，唯独我是安静的。
　　以往觉得艳阳高照的天气多么美好，总是给人带来希望。
　　可是今天，突然不喜欢了，甚至觉得有些糟糕。

　　这天以后，我更加不再幻想着和他有一丝一毫的交集，我想也许剩下的时光就会像在太阳底下大树的阴影一样，周身散发着阳光的暖意，而我却是那片阴影。
　　不再关注他的日子似乎比想象中过得更快，每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提高成绩，离开这所学校，离开周围的人，离开这个糟糕透了的环境。

　　可偏偏事与愿违。

　　寒假后归来，从旁人口中得知女生转学的消息，而他俩分手的消息也紧接着传开。像是池中静默的喷泉在某一瞬打开了开关，水花冲天而去，进而迸溅四射。
　　心情就像这喷泉一样，平淡如风，但开关键被开启，只是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就迎来了一阵狂风。

　　分手后的他看起来并无大碍，大家一言一语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依旧每天上课睡觉，下课打球，和一群好友插科打诨。
　　可没有变化，就是最大的变化。
　　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感觉到他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忧愁，藏在每一个笑里，藏在每一个眼神里，藏在每一个举动里。

　　这学期，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被卸任了数学课代表，而我因为成绩的大幅提升，被数学老师任命为新的课代表。
　　“奚落，虽然难度较大的题对你来说还是有一定的困难，但是基础的题你都能抓住，所以请你担当课代表是想让你更进一步的突破自己，挑战自己的极限。”老师在桌前对我语重心长地说着，他也站在我旁边，还是不在意的模样。
　　“董升，你成绩下滑得有点厉害，数学虽然还是不错，但比起刚进校还是下降很多，我担心难以服众，所以你暂时卸下来，好好想想自己的各科成绩该怎么提高。”

　　我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余光看他，额前的碎发有点长，刚好遮住了他眼底的疲惫。他“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又平静，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双手不自然地捏着拳，垂在身侧，踏出们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恭喜”，平淡极致。
　　继续往前走，出门后，我回头看他，眼里带了点犹豫，无措地开口：“我不是要故意抢你的课代表，我...我...。”
　　“知道，没事，我的问题。”短暂的停顿后，他笑了，继续道：“还得感谢你接班，我可早就不想做了。”说完，他轻轻擦过我的身侧，往前走，似有是想起什么，转过头问我：“你是叫奚落？”
　　我点点头，原来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哦，还挺好听，我叫董升，东升西落，我俩还是个成语。”他懒懒一笑，说完就插着兜转身走了。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叫董升，只是你不知道我罢了。
　　东升西落，爱意东升西落。

　　刚才因为他不知道名字而感到一点忧伤，这会儿又因我俩名字的巧合而感到一丝窃喜。

　　这天之后，我们依旧没有很多的交集，只不过，我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有时间就去篮球场看他打球，站在远远的位置，看一眼，等结束后，再离开。
　　有时候会在打水的路上碰见他，看见我会面露犹豫，后又恍然大悟，带着疑色，叫我一声“奚落？”我依旧是点头。随后，在楼道上的无数次碰见，他便都会和我打招呼，有时候叫我一声，有时候举手一挥，有时候则是点头示意。

　　其实，这都是我有意而为之，我会在一定的时间点去接水，去厕所，去操场，刚好卡中他的时间，就像指针与时针在某一刻的重叠。

　　时间这样慢慢流逝，我很喜欢这种日子，每天集中时间用于学习，闲暇之余去看自己喜欢的人，默默地，无人知晓。好像这样结束也还不错，阳光也很充足，天气也不糟糕，心情也不烦闷。

　　又是一个夏季到来，艳阳高照，蝉鸣盛足。
　　时针与指针重叠的那一刻，他好像知道了我喜欢他。

　　我内心无比慌乱，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明明我隐藏得很小心，很小心，很小心，一句话不敢与他多讲，一个眼神不敢多分给他。

　　某一个夏夜，他给我发来了一则消息。
　　【奚落，你是不是喜欢我？】
　　没有任何的犹豫，甚至都没有一句话作为铺垫，就这样将我喜欢他的事实摆在了明面上。虽然有个问号，但却是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自信张狂。
　　夜晚的风带着白天的燥热，窗户打开着，能看到挂在高空的一轮明月，能感受到从外而来的一阵风，吹得我心中不静反躁。

　　看着这则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是”或者“不是”，仅仅简单的字，在我手下却是难以打出来。
　　风继续吹，窗帘随风轻轻摆动，外面一片静谧。
　　“滴答—滴答—”
　　时间在安详的微风里慢慢流淌。

　　在深不可见的海底里沉溺，一点点地往下坠落，可有一束光芒折射进来，一睁眼便看见了，于是我缓缓往上游，离光越来越近，直至我探出海平面，伸手抓住了它。

　　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收回视线，点亮已经暗掉的聊天界面，手指在上面轻点。
　　【是】
　　刚发过去没几秒，他便来了回复，没有留给我反悔的机会。
　　【那在一起吧】

　　“轰—”
　　喷泉爆发，烟花绽放，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脑里盘旋。
　　紧紧地盯着“那在一起吧‘五个字，确实是五个字，我没有看错，也没有理解错。
　　所以，他是对我也有喜欢吗？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能听见树叶沙沙的声音，窗帘一角摆动的幅度更大，时不时地触碰到墙面，窗户玻璃被吹得哐哐响。
　　一场夏天的暴雨即将到来。

　　随着“好”字的发送，窗外的雨落了下来，由小逐渐变大，来势猛烈。
　　他发来一个简单的“嗯”，就没了下句。
　　所以，这是在一起了吗？
　　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长久以来的喜欢被他看到了，也得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所渴望的，可是为什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带着紧张，期待，害怕，雀跃的心情入眠。
　　每天的生活一如既往，除了我和他的关系，从普通同学到了男女朋友，可是，这层关系也并没有多大改变我俩之间的相处方式。
　　没有亲呢，反而多了一份疏离。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晚上是我的错觉吗，是我看错了吗，可是明明就是那样的，是真真切切的消息。
　　但是，他偶尔传递的关心和问候也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爱意东升西落，如晨起的朝阳，如晚落的夕阳，不断轮回。

　　这段没什么人知道的，隐藏的关系在一个星期后戛然而止。
　　那是个阳光明媚，朝气蓬勃的早晨，课间操的操场上站了乌泱泱的学生。太阳有些刺眼，我用手遮掩着，班里有位女生来到我跟前，直截了当地开口：“奚落，董升他让我来跟你说，结束吧。”
　　意料之中，我没有感到任何的惊讶，或许是这一个星期以来，那份平淡就已经告知了我们最后的结局。
　　放下遮挡阳光的手，轻轻点了点头，我说：“好。”

　　女生得到回复后，就转身走了，我顺势侧身跟着她去看，在正对阳光的方向看到了他，双手插兜，弯腰低着头。
　　这次是阳光轻轻地摩擦过他的周身，直直地射过来，刺眼。

　　一切都有迹可循。
　　就像那晚他发来的消息“那在一起吧”，头和尾都带着一点牵强之意，只是我下意识地避开了这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信息。
　　后来我从别人那里知晓，那段时间他的前女友交往了新的对象。
　　原来是这样。

　　与我的相处和与那个女生的相处是两种极端的模式，是我自己忘了自己亲眼所见的，他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冷淡的，是各方面都极其宠溺的，是会笑，会打闹，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的。
　　我在这场自欺欺人的骗局里是个从头到尾的笑话。
　　想起某一天头脑清醒对他的留言：我可以永远笑着扮演你的配角。
　　他怎么回的？
　　你不是配角。
　　是啊，我连配角都算不上。

　　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讨厌雨天和晴天。
　　这场寥寥几人知晓的关系结束了，永远的结束了。
　　再后来的后来，毕业了，我如愿离开了那个糟糕透了的环境，而我也再没见过他，再没他的消息。

　　时针与分针重叠只有短暂的一秒，从来不会长久的交合。
　　爱意东升西落，也从来不会轮回，不过是落的永恒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