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夏眠时日 画中的证据 ...

  •   林蝉在陆眠床边守了一整夜。
      她没有合眼。一只手始终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翻着那本海洋日记,把他写下的每一个字又读了一遍。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一种淡淡的金色。蝉鸣在黎明前沉寂了片刻,又在日出时重新响起。

      他的手指没有再动过。
      但林蝉知道那不是错觉。她的拇指一直按在他的食指上,能感觉到那根手指和之前的位置确实不同了——微微弯曲着,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早上七点,赵姐推门进来送早饭,看见林蝉还坐在床边,眼眶一红。

      “一夜没睡?”
      “不困。”林蝉的声音有些哑,但没有松开陆眠的手。
      “吃点东西吧,别把自己熬坏了。”赵姐把粥和小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陆眠的手,又看了一眼林蝉握着他的姿势,欲言又止。

      “赵姐,”林蝉忽然开口,“你照顾他七年了,有没有见过他手指动过?”
      赵姐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她顿了顿,“你看到了?”

      “昨晚。食指动了一下。”
      赵姐的表情变了。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陆眠的手,看了很久。
      “林小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迷信。”

      “什么事?”
      “上个月,陆先生来的那次。他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赵姐,今年夏天可能会不一样’。”
      林蝉的手指收紧了。

      “我问他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他说不用。他说‘有些事不是医生能解决的’。”
      林蝉看着陆眠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忽然觉得,他并不是什么都没听到。他只是还没准备好回应。
      “赵姐,”她说,“帮我给主治医生打个电话,请他今天来一趟。”

      上午十点,陆眠的主治医生陈教授到了。
      陈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是省内最好的神经外科专家。陆眠昏迷后,一直由他跟进治疗。他每个月来一次,检查各项指标,调整用药方案。七年来,他的结论从来没有变过——脑损伤不可逆,苏醒可能性极小。

      但今天,他的表情不太一样。
      他做完检查之后,站在床边看着仪器上的数据,眉头皱得很深。

      “怎么了?”林蝉站在他身后,心跳得很快。
      “脑电波有变化。”陈教授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你看这里,这个波段之前几乎没有,但最近两周开始出现。这是接近浅睡眠状态的波形。”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大脑活动比之前活跃了。”陈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具体原因我不确定,可能是某种外部刺激触发了神经反应。声音、温度、触觉——都有可能。”
      林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刚才一直握着陆眠的手。
      “陈教授,”她问,“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从医学角度说,长期昏迷患者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是很难预测的。有些患者确实能感知到声音和触觉,但无法做出回应。至于能不能‘听到’、能不能‘理解’——没有人能确定。”
      他顿了顿。
      “但我从业三十年,见过一些病例。有些患者在昏迷多年后突然苏醒,他们能回忆出昏迷期间某些片段——谁跟他们说过什么话,谁握着他们的手。不是全部,是某些瞬间。”

      他看了林蝉一眼。
      “所以,如果你在跟他说话,继续说。如果你握着他的手,继续握着。有没有用,没有人知道。但至少,不会有害。”
      林蝉点了点头。

      陈教授走后,她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把陆眠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听到了吗?”她说,“你的脑电波有变化了。你在努力,对不对?”
      没有回应。但她没有松开手。

      下午两点,陆觉回来了。
      他推开白房子的大门时,林蝉正在厨房喝赵姐熬的银耳汤。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情有进展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记者看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袋放在桌上,“他愿意做。”
      “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他看了那些照片和报告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个稿子我接了,不要钱。’”

      林蝉的手指攥紧了汤碗的边沿。
      “他叫方远,是《深海》杂志的调查记者。专门做海洋环境报道的,做了十几年。他说他一直在追方氏集团排污的事,但一直拿不到核心证据。他看到那些照片和检测报告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信得过吗?”

      “信得过。”陆觉的语气很确定,“我查过他的背景。他之前做过一篇关于化工厂排污的报道,得罪了当地政府,被关了三个月。出来之后继续做。这种人,收买不了,也吓不倒。”
      林蝉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下一步做什么?”

      “他要先做一轮核实。把照片、报告、U盘里的数据全部过一遍,确认没有造假或者篡改的痕迹。然后他会联系几家媒体,同时发布。时间大概需要一周。”
      “一周。”林蝉重复了一遍。
      “这一周里,我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证据已经找到了。”陆觉的声音沉下来,“方家的眼线很多。如果走漏了风声,他们会销毁证据、封口、找人顶罪——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陆觉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蝉面前,“方远让我问你,愿不愿意以‘见证人’的身份接受采访。不需要出镜,不需要用真名。但他需要一个人来讲述这些证据是怎么被发现的。”

      林蝉看着那张纸,上面是方远手写的问题清单。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去找这些证据?”
      她没有犹豫。
      “我愿意。”

      那天傍晚,林蝉坐在二楼的房间里,对着方远的问题清单,一个一个地写回答。
      她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因为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锁了很久的门。

      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
      答:七天前。他弟弟带来了他的遗嘱和海洋日记。我在日记里读到的。

      问:你和陆眠是什么关系?
      答:七年前,我们在海边度过了一个夏天。他教我认珊瑚,我教他画画。他叫我“蝉”,因为他说我的声音能让人想起夏天。

      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证据藏在你的画里吗?
      答:因为我的画里有那片珊瑚海的坐标。他不需要告诉我,不需要让我知道。他只要把证据放在那个位置,然后让我带着画离开。这样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危险都没有。

      问:你怎么找到那个位置的?
      答:他在我的画里藏了一只蝉。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是我和他的暗号——蝉是我,他藏东西的地方,一定在蝉旁边。

      问:你在水下找到证据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答:冷。四十米深的水很冷。但我的手摸到那个盒子的時候,我摸到了盒子底部刻的东西。一只蝉。他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就在我旁边。

      问: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答:因为他在水下等了我七年。该我去找他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和七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晚上,林蝉去陆眠房间的时候,把那幅画也带去了。
      她把画靠在床头柜上,正对着陆眠的脸。画面上是那片珊瑚海——七年前还活着的样子,五颜六色,生机勃勃,像一座海底的花园。
      “你看,”她指着画上的珊瑚,“这是你教我认的第一种珊瑚,鹿角珊瑚。你说它长得像鹿角,所以叫这个名字。我记了好久才记住。”

      她把手指移到画的另一边。
      “这是桌形珊瑚。你说它像一张桌子,小鱼喜欢躲在下面。我画的时候有一只小丑鱼钻进去了,你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朋友聊天。

      “还有这个,”她的手指停在画右下角那只小小的蝉上,“这是你画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你的笔触和我不一样,你的线条比我硬,没有我的流畅。但你画得很好,比你好。”
      她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知道吗,我每年夏天来的时候,都会带一幅画。七年,七幅。全是你的肖像。第一年画的是你站在船上的样子,第二年画的是你低头看书的样子,第三年画的是你在水里游的样子。每一幅都画得很认真,但每一幅都不像。因为我画不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太亮了,我调不出那个颜色。”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后来我就不画你的眼睛了。我画你的侧脸、你的背影、你的手。就是不画眼睛。因为我怕画出来之后发现,我记不清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但今年我画了。第七幅,我画了你的眼睛。我调了很久的颜色,试了十几种蓝,最后用了钴蓝加一点白。画出来之后我发现——我记得。我记得你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所以你要醒过来,看看我画得像不像。”
      窗外,蝉鸣忽然变得很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第二天清晨,林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昨晚在陆眠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脖子酸得几乎转不动。她揉了揉眼睛,打开门,看见赵姐站在门外,脸色很白。
      “怎么了?”
      “楼下有人。”赵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方家派来的。问陆先生是不是找到了什么东西。”

      林蝉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人在哪儿?”
      “在客厅。陆先生在下面应付他们。让你别下去。”
      林蝉走到走廊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穿深色夹克,体型微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另一个年轻一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陆觉站在他们对面的茶几旁边,姿态放松,但林蝉能看出来他的肩膀是绷紧的。
      “陆总,”那个微胖的男人笑着说,“方总听说您最近在老家这边活动,让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毕竟方家和陆家合作这么多年了,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不用。”陆觉的语气很淡,“处理一些私事,不劳方总费心。”
      “私事?”那个男人的笑容没有变,“我听说您最近在找人潜水?那片海域现在是保护区,潜水需要特别许可。方总担心您不知道这个规定,让我来提醒一声。”
      陆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我没有潜水。可能是消息有误。”
      “是吗?”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那这是谁?”
      林蝉从楼上看不清照片的内容,但她能看到陆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方总没有别的意思,”那个男人笑着说,“就是提醒一下,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您说是不是?”

      陆觉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撕成两半。
      “回去告诉方总,”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哥躺了七年,我什么都没翻。现在也不会翻。让他放心。”
      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陆总爽快。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站起来,和那个年轻人一起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林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对了,”那个男人说,“听说每年夏天都有一个女孩来这边照顾陆先生?方总说,这样的女孩很难得。让她注意安全。”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林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指冰凉。
      陆觉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他看到林蝉的时候,表情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听到了?”
      “听到了。”
      “他们知道你了。”陆觉的声音很低,“从现在开始,你不要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跟我说一声。”
      “他们会对我不利吗?”
      陆觉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他们只是试探,看看我们手里有没有东西。如果他们确定我们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再来了。”
      “但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有呢?”
      陆觉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就看谁的动作快了。”

      那天晚上,林蝉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她用的是陆觉给她的一部新手机,号码是新的,没有注册过任何实名信息。
      “方记者,我是林蝉。”

      “林小姐。我正想联系你。你写的那些回答我收到了,很好。不需要改动。我这边核实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照片和检测报告都是真的,U盘里的数据和我在环保部门查到的一些内部文件也能对上。”
      “那什么时候可以发?”
      “最快三天。但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你准备好了吗?一旦报道发出去,你的名字、你的照片、你的一切都可能被曝光。方家的人会知道是你提供的证据。”

      林蝉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的海。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
      “准备好了。”她说。
      “好。三天后,凌晨零点,我会同时在三家媒体发布这篇报道。到时候,谁也压不住。”
      林蝉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她走到陆眠的房间,推开门,在床边坐下。
      “三天,”她说,“三天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
      她握着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手腕的疤痕上。
      “你怕吗?我有一点。但我不后悔。”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你知道吗,方家的人今天来了。他们说让我‘注意安全’。我当时很害怕。但后来我想起你说过的一句话——你说‘知道了它们是怎么死的,才能知道怎么让它们活’。”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陆眠,你教我的。知道了怎么死的,才能知道怎么让它们活。”

      窗外,蝉鸣如潮。
      像是在倒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