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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眠时日 七年前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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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蝉是在去车站的路上,开始回忆起那个夏天的。
出租车驶过沿海公路,窗外的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她靠在座椅上,看着那片熟悉的海,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飘。
七年前。
她二十一岁,大学还没毕业,学的是插画专业。那年夏天,导师推荐她去一场海洋保护讲座做现场速写。她本来不想去的——夏天太热,讲座太无聊,她宁愿待在宿舍吹空调。
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导师说了一句话:“主讲人是个年轻的海洋学者,刚从国外回来,长得还不错。”
她当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收拾了画具,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到了那个闷热的礼堂。
现在想起来,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讲座在一所大学的阶梯教室里,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三四排。林蝉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打开速写本,百无聊赖地转着铅笔。
然后陆眠上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头发有点长,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但他没怎么打理,随手拨了一下就开始讲。
他讲的是珊瑚白化。
PPT上的照片触目惊心——白森森的珊瑚骨架,死寂的海底,对比图里曾经五彩斑斓的珊瑚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珊瑚白化不是自然现象,”他说,“是海洋在发烧。而发烧的原因,大家都知道。”
台下一片安静。
林蝉的笔在纸上动了起来。她画他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像是在画一个她已经很熟悉的人。
但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他。
讲座结束后,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抱着速写本走到台前。他正在收拾电脑,抬头看见她,微微愣了一下。
“那个……”林蝉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我是来画速写的。您看看?”
她把速写本递过去,手指有些发抖。
陆眠接过去,翻了几页。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他的侧脸。
“画得很好,”他说,声音比在台上的时候轻了一些,“你很会抓神态。”
“谢谢。”
“你是学插画的?”
“嗯,大三了。”
陆眠合上速写本,递还给她。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我最近在做一项珊瑚礁的调查,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海边看看。实地画一画,比看照片有意思。”
林蝉后来想,正常人大概会说“好的我考虑一下”或者“留个联系方式吧”。
但她说的是:“什么时候?”
陆眠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像海面上的月光。
“明天,”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第二天清晨六点,陆眠的车停在了林蝉的宿舍楼下。
她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一辆旧吉普车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换了件白色的T恤,比昨天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像是刚毕业的学生。
“早,”他把咖啡递给她,“怕你起不来。”
“我平时起得挺早的,”林蝉接过咖啡,有些不服气,“只是今天……稍微晚了一点。”
陆眠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替她拉开车门。
车上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旋律很轻,像是海浪的声音。她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
“往海边走要多久?”她问。
“四十分钟。你可以睡一会儿。”
“我不困。”
但她还是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咖啡的香气、海风的味道、车载音响里若有若无的旋律,混在一起,像一场温柔的催眠。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车子停了。她睁开眼,发现陆眠正看着她。
“到了?”她问,声音有些迷糊。
“到了。”他说,然后别开了目光。
后来她才知道,她在车上睡了三十五分钟,而他在到达之后,看了她整整三分钟。
那天的海,蓝得不像话。
林蝉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海面,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从小在内陆长大,见过最大的水域是学校的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海——辽阔、深邃、无边无际,像是地球的另一张脸。
“好看吗?”陆眠在她身后问。
“好看,”她说,“比我画的好看一万倍。”
“那就画下来。”
他帮她穿好潜水装备,教她怎么用呼吸管、怎么排水、怎么做耳压平衡。他很有耐心,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仔细,示范的时候动作很慢,怕她跟不上。
下水之前,他拉住她的手。
“第一次潜水可能会紧张,”他说,“下去之后如果觉得不舒服,就指一下上面,我带你上来。不要逞强。”
“好。”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下面可能会有些暗,但你适应一下就好了。不要怕,我在你旁边。”
林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好笑。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陆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走吧。”
他们一起沉入水中。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身体变得很轻,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咕噜咕噜的,像是一个人在水下自言自语。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里变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缓慢地摇晃着。
然后她看到了珊瑚。
红色的、橙色的、紫色的、绿色的,像是一座海底的花园。鱼群从她身边游过,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只海龟趴在珊瑚礁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游走了。
林蝉忘了紧张。她忘了所有的事情,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像是一个闯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孩子。
陆眠在她身边,一直看着她。
她不知道。她在看珊瑚,他在看她。
从水里上来之后,她坐在船边脱脚蹼,兴奋得像个小孩。
“你看到了吗?那个紫色的珊瑚!还有那条鱼,身上有蓝色条纹的!还有海龟!活的!真的是活的!”
“都是活的,”陆眠递给她一瓶水,笑着说,“这片海域的珊瑚健康状况很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之一。”
“我要把它画下来,”林蝉说,“全部画下来。每一朵珊瑚,每一条鱼,全部。”
“那得画很久。”
“没关系,我有整个夏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整个夏天,听起来很长,好像可以画很多东西,做很多事。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夏天,比她想象的要短得多。
那天傍晚,他们在海边的小饭馆吃饭。她点了一份炒饭,他要了一份海鲜面。两个人坐在露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天空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紫色。
“你为什么学海洋生物?”她问。
陆眠想了想。
“小时候看了一部纪录片,讲珊瑚礁的。里面有句话我记到现在——‘珊瑚礁是海洋的热带雨林,占了不到1%的海域面积,却养育了25%的海洋生物。’”
他顿了顿。
“我当时觉得,这么小的地方,却能养活这么多生命,很了不起。后来学了专业才知道,它们比我想象的还要了不起。但也比我想象的脆弱得多。”
“脆弱?”
“水温高一点就会白化,污染重一点就会死亡。它们不会跑,不会躲,只能待在原地,等着人类决定它们的命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林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抱怨,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奈。
“那你为什么要研究它们?”她问,“如果它们那么脆弱,研究出来又怎么样呢?”
陆眠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因为知道了它们是怎么死的,才能知道怎么让它们活。”
那天晚上,陆眠送她回宿舍。车停在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
“明天还去吗?”她问。
“你想去吗?”
“想。”
“那明天早上六点,老地方。”
她推开车门,跳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眠还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对她挥了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跑进宿舍楼,一路跑上三楼,推开寝室的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跑步。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海边。
她画画,他做记录。她在船头,他在船尾。偶尔她会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然后两个人都会别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教她认珊瑚的种类——鹿角珊瑚、桌形珊瑚、脑珊瑚、软珊瑚。她记不住名字,就在速写本旁边标上他自己画的简笔画。他看了之后笑了很久,说她的简笔画比他的好看一万倍。
她教他画画——如何调色、如何构图、如何用线条表现光影。他学得很认真,但画出来的东西总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作业。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他是她见过的最差的学生。
他假装生气,但嘴角一直弯着。
有一天下午,她在画画,他在旁边看书。蝉鸣很响,海风很轻,阳光透过遮阳伞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画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她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
他正低着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白色T恤照得有些透,隐约能看到肩膀的轮廓。
她拿起笔,开始画他。
画他的侧脸、他的肩膀、他翻书的姿势。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在画什么?”
“没什么,”她飞快地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画海。”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继续看书。
但她知道他知道。因为他的耳根红了。
那天晚上,她在速写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画了他。画得不好看,因为他比画里好看。”
转折发生在那天下午。
他们在海边的小码头上坐着,脚悬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渔船慢悠悠地往回开,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尾迹。
“林蝉,”陆眠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画画啊,”她说,“画绘本,画给小孩看的那种。画大海,画珊瑚,画所有好看的东西。”
“那挺好的。”
“你呢?你以后要做什么?”
陆眠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研究珊瑚。把这边的数据整理好,写成论文,发出去。然后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海。”
“听起来很浪漫。”
“不浪漫,”他摇了摇头,“很枯燥。每天泡在海水里,对着仪器和数据,写报告,改论文。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好几个月,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怎么不找个人陪你说?”
陆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那个瞬间,空气好像静止了。蝉鸣、海浪、风声,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指尖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林蝉。”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我……”
他没有说完。
因为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导师打来的,问她画稿的进度。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转过头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但陆眠已经站起来了。
“不早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没有说。
她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那个夏天过得太快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画完所有的珊瑚,还来不及学会所有的名字,还来不及听他说完那句话。
八月末,她必须回学校了。
最后一天,她在海边待了很久,画了一幅很大的画——那片珊瑚海的全景。从左边画到右边,从近处画到远处,把每一簇珊瑚、每一条鱼、每一道光影都画了进去。
陆眠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偶尔递一杯水过来,偶尔帮她递一支笔。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幅画,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个夏天真好,”她说,“我不想走。”
“那就别走。”
她笑了:“不行,我得回去上课。”
陆眠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幅画,”他说,“能送给我吗?”
“你要它干什么?”
“留个纪念。”他顿了顿,“纪念这个夏天。”
林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行,这幅画我要带回去。我画了这么久,不能给你。”
陆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了。
“那好吧,”他说,“但你以后出书的时候,要把这幅画放进去。”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们击了个掌。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那天傍晚,他送她去车站。她拖着行李箱,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到了检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陆眠。”
“嗯。”
“你那天想说什么?在码头上的那天。”
陆眠看着她,目光很深。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和那天在船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下次告诉你,”他说,“等你夏天再来的时候。”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对她挥了挥手。
“夏天见!”她喊。
“夏天见!”他回。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站着的样子。
出租车在高速上疾驰,窗外的风景从海变成了山,又从山变成了城市。
林蝉靠在座椅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想起那条她一直没有听的语音留言。七年了,她不敢听。因为她知道,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刻,她会崩溃。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语音信箱,找到那条七年前的留言。
发送时间:七年前某月某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背景里是海浪的声音,呼呼的,很清晰。然后是他的声音。
“蝉。”
就一个字。他叫她“蝉”。那是他给她取的外号,因为她说自己的名字里有个“蝉”字,他笑着说“难怪你的声音能让人想起夏天”。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有话想跟你说。等这次出海回来,有些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不是‘下次’了,这次回来我就告诉你。你等我,等我回来——”
录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嘈杂的声音、水声、喊叫声,最后是刺耳的杂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蝉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他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来”。
她等了。
等了七年。
出租车驶入市区,窗外的楼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多。林蝉擦了擦眼泪,对司机说:“师傅,前面左转,第二个路口停。”
她回到家,打开门,走进那个小小的房间。
墙上挂着一幅画。很大,占了整面墙。画的是海,是珊瑚,是七年前那个夏天。
她站在画前,看着那些珊瑚的形状。她以前只觉得好看,现在她看到了别的东西——坐标、数据、证据,还有一个人用尽所有力气藏进去的秘密。
她凑近看,在画的右下角,珊瑚丛中,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一只蝉。
不是画上去的,是后来贴上去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你知道它在哪儿,就一定能找到。
林蝉伸出手,轻轻揭下那个贴纸。
下面是一个坐标。
她看着那串数字,眼泪又涌了上来。
“陆眠,”她轻声说,“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