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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不是她不愿 ...

  •   殿前谢完恩的第二天,豫王乔思钰旧病复发,卧床不起。
      文莞前去探视,被那位小锦姑娘彬彬有礼地拒之门外,“爷说了,他这趟病就是身子骨弱,不抵邪气侵肺才犯上的,王妃体格纤软,爷恐怕把病气过给王妃就不妥了,请王妃恕罪,还是等过几天爷好些个了再来吧。”
      “放肆!”看见文莞微一皱眉,云香放声叱去,“王妃侍奉自个儿的夫君,也是你一个小婢子有资格拦的?”
      小锦垂头不语,却是咬着唇,一副坚定模样。
      “云香。”文莞装模作样责她一眼,转头,和言悦色对小锦说,“本宫不怕过病气。你进去看看,如果王爷醒着,告诉他本宫想向他请个安,问他意下如何;如果王爷仍睡着,就千万别惊动他,放轻手脚,帮他把被子盖严实再出来。”
      小锦没想到文莞会这么温和,惊讶地抬起眼,左想右想都找不到推脱这番话的法子,只得用复杂的表情看了看文莞,福一福身,依言回房。
      不一会,她疾步走出来,又给文莞行了个礼,“王爷请王妃进去。”
      文莞将云香留在外面,缓步踱入。乔思钰想得周全,虽然没有和她共住,却把正殿宫室让给了她,他自己所居之处,也就是一个不大的两进院楼,堂前有个小花园,稀稀疏疏长着几株腊梅和海棠,初冬时节,叶黄枝萎,文莞觉得和它的主人倒是非一般般配。心里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穿廊入正房。
      她在巨幅刺绣屏风面前轻咳了一声,才慢慢绕进里间。果然,象乔思珏说的那样,扑面而来的,首先就是一股子浓郁药味,她扇动鼻翼微吸入两口,有……甘草,金荞麦……,腥烈味重的……,是蜈蚣粉吧?其余的,就说不上名了,毕竟文莞于药材只能说略有涉猎,不能算精通,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判断出了乔思钰所用药方应是以解毒温阳为主。
      他在解毒?而且,房间里,还有种香气,极淡,极特别,与满室药味……。文莞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也来不及细究,床榻上的乔思钰已在司马言的搀扶下坐起了身。
      她赶紧定定神,正欲行礼,乔思钰已含笑弱声阻止,“不用。”
      “二哥。”文莞轻唤一声,看乔思钰的脸色果然比成婚时又惨淡了几分,血色全无,她心底多少还是有些着紧,挥挥手胡乱应过司马言的行礼,下意识地握住乔思钰的手腕,四指搭上他的脉搏。
      “我没事,老毛病了。”一边说,乔思钰一边喘气,他明明带笑,眉头却扭曲得似藏有难忍之痛楚。
      文莞从他的手腕上摸到满指湿漉,不由关切询问,“还有出冷汗?这是怎么了?有大夫开得出治愈的方子吗?”
      司马言也是缘于文莞的提醒,才留意到乔思钰的确在冒冷汗,他暗骂自己粗心,叹口气,小声回文莞,“天气凉,阴湿重,加上前些日子忙大婚的事,估计也是累着了,惹犯沉疴。”转头,他又对乔思钰说,“我叫下人来替你更衣?”
      乔思钰摆摆手,尽管艰难,依旧挂着笑对文莞说,“实在是怕把病气过给莞莞,这才…….。”
      “不怕。”文莞止住他继续说那些空泛客套的托词,拿起床边几桌上的貂裘,披在他背上,举目搜寻到茶水,径直走过去捧了递给乔思钰,“我娘说汗水出多了得多喝水,二哥!”
      她的语言和动作里似有着令人不舍拒绝的温煦,使得乔思钰怔了怔,象刚才自自然然接受她披衣一样,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茶杯。他的手抖得厉害,文莞伸手握上去帮他稳住茶杯,慢慢送入口,饮了几口之后,乔思钰长呼口气,表示够了。
      文莞往杯里瞄过一眼,“喝完吧。”声音很温顺,态度却很坚定。水能溶毒,再通过汗液渗出身体,多少有与药材相似的解毒作用。
      司马言惊讶地看见乔思钰照着文莞的话,缓缓将一杯茶全喝进了肚子里。
      “王妃……颇招人喜欢。”听着文莞的脚步声远去,司马言慢悠悠冒出一句,表情似笑非笑。
      乔思钰当然知道司马言话中所指之“人”是谁,他点点头,“兰之漪漪,扬扬其香,小女儿被文相养在深闺,没有丝毫权贵之家的傲慢和扭捏,性情温淑,质朴情真,的确惹人怜爱。”
      “王爷言下之意……”司马言想调侃他是不是喜欢上了这位根本不在计划考虑内的王妃。
      “司马,你觉得我们当真可以和狡诈阴狠的文相联手吗?”乔思钰噙一缕无奈入骨的微笑,淡声反问。
      司马言叹口气。
      “一来,我们和文相,目前正是彼此相互需要的时候,二来,”乔思钰眼前浮现出文莞纤小秀灵的模样,语气渐变恻隐,“纵然是她自家人的选择,我也希望,能多给她一天快乐,就多给一天,毕竟,和文相,迟早会有兵戎相见之日,到时……。”
      不知是不是情绪波动的原因,话未说完,乔思钰猛地捂着胸口,气色萎沉。
      司马言顾不上其他,赶紧抓住他的手度入真气,却还是没来得及,乔思钰一口血红吐出,落在蓝白锦绸被上,乍红乍艳之中,黑丝隐现。
      送走文莞之后转回来的小锦看见,蹙紧眉头,“爷,那香,不能再用了。”
      乔思钰在内力相助下逐渐缓过气,摆摆手,由着小锦帮他擦去唇角的血丝,有气无力地说,“怎么着也得等皇后的人来过之后才能停,放心,这么多年了,死不了。”
      听了这话,小锦心中悲恸,与司马言互望一眼,两人脸上一般颜色,却都不敢有所流露。咬咬牙,小锦从柜里取了一包药粉,倒进水杯里,侍奉乔思钰服下。

      当天晚上,杜建康匆匆自相府赶回,回禀文莞,“相爷已经吩咐门人传查西域龙沉香了,说来也巧,恰好有位门人来自玉门关外,据他所言,关外以畜牧业为主,少有人会制所谓沉香类精致玩艺儿,就算有,他也从未听说过有‘龙沉香’一物。相爷恐一家之言不准,已着人暗里细查,不日回报。”
      文莞颌首,杜建康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没有十分,也有九分半确定。看面前眉宇朗硬的年轻男子虽面色如旧,两片嘴唇却有些干涸起皮,相信他能在短短一天之内把消息打探到如此地步,当中的辛劳,和自己的想象相比,必也是有得多,没得少。
      还有父亲!
      只为自己一个猜疑,父亲必在熬更漏夜运筹眼线探查,说不定,连皇宫里蛰伏的暗桩也要一并动用。想到此,文莞暗叹口气,骤觉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情势逼人,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动则亡。
      “小姐,”私下里,云香还是认为叫“小姐”亲厚,“那香,有什么问题么?”
      文莞沉静看着窗外,“师父教过,查人于微。王爷和司马言交好,两人也都不是沉不住气的性子,但是,昨日司马言念读礼单到龙沉香时,明显给了豫王爷一个关切焦急的眼神,我一提要香,王爷那么大的反应,你没看出来吗?最重要的是,”她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进宫前我探过王爷的脉,虽滑行无力,也不过是寻常的体虚气弱,外带五分做作,可是,点了一夜熏香之后,今天我再次试脉,明显已有药引牵发了他体内的毒愫。”
      云香惊讶瞪大眼,“小姐的意思是说,王爷没病,而是,中毒?”
      杜建康常年跟随文相身侧,见惯风云,听了文莞的话,倒也没显露多少意外,微一沉吟,他压低嗓音说,“龙沉香是皇后所赐,小姐的意思是,毒是皇后下的?”
      文莞意味深长点头,“从王爷的反应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云香和杜建康面面相觑,同时长吸一口冷气。
      想了想,杜建康神色变厉,“王爷都已经大婚了,皇后还送毒香来,摆明是想连小姐一起加害。”
      “小姐!”云香关心则怕,失声叫道。
      “不怕。”文莞淡淡地说。
      真没出息,杜建康扔给云香一个鄙视的眼神,“玉华山有龄大师是小姐的师父之一,你以为赫赫有名的医神首徒连那么一点魍魉毒药都没辙?”
      文莞傲然一笑。
      “那倒也是。”云香吐吐舌头,转念,又有些忍不住,“可……,王爷……。”
      “你心疼你家姑爷?”文莞取笑她。
      “小姐不打算帮王爷解毒?”云香仗着和文莞亲厚,大了胆子问,“我瞧姑……王爷对小姐敬护有加,况且,在山上时有龄大师也总夸小姐聪慧,医术得尽他真传,相爷要与豫王交好,这不是好生生一个机会放在眼前么?”
      “放肆!”没容文莞开口,杜建康已厉声叱去,“云香,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文莞摇头,“无妨。”
      云香吐吐舌头,心怀忿恨地瞪了杜建康一眼,却也不敢再出声。
      出手施救那个神韵清寂、气格温雅的豫王爷?文莞眼前浮现出他的容颜,他藉着沉疴缠身为借口不和她同房,避开皇后的祸害;他要她叫他“二哥”,暗示只会把她当成妹子相待,以便将来两方联手搬倒谢后之后,她还有机会以清白之身另配良缘……,倒也确实象云香所说那样,对她不谓不好。可他对他自己呢?身陷利害中心,明知皇后使毒,坦然以身相受。他二人,一个行事狠厉无忌,一个伪装温儒懦弱,表面上看,前者似乎强横,更胜一筹,然而,在文莞看来,一个能对自己狠厉至此的人,才是真正的猛悍。相比之下,他对她的那些好,不过是时局之下的权宜之计罢了!
      她嗟然一笑,并不想告诉云香和杜建康她对乔思钰的认识,也不想说,与父亲定下嫁入豫王府的目的,就是要以最孱弱、最无助的形象,做最终、最强、最致命的那一支箭。
      不是她不愿意帮他,而是,他并不需要她帮他,她也,不能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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