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嵚黙

93、制造偶遇 浓情时谁不

　　我回去只说是墨染有事找我，今晚便留在她那里。言明没多问，只当是寻常那种谈心，隐则执意要将我送过去。

　　我先一步在门口等了半晌也不见马车的踪迹，等隐出现才笑呵呵说要步行。

　　“我可不想加速与你分离，尤其是今晚注定要空虚。”失落的语气配上忧郁的神情，他似乎正在展开性格中隐藏的新领域。

　　“瞧瞧，现在是不是也在暗自后悔没有早些接受言明的邀请，错过了无数寻芳猎艳男欢女爱的时机。”看着他一片痴心，我忍不住想要揶揄。

　　“你就生怕气氛太过和谐，最擅长迎头给人泼冷水。”

　　“我不否认，即使明知这是个坏习惯。”我耸了耸肩，带着点顽劣的意味。

　　“我还知道你对越亲近的人才越放肆，泛泛之交面前没人比你更懂礼仪。”在我惊喜的侧目里，他冲我挑了挑眉。

　　原来在不经意里，我们都对彼此的了解到了深刻的地步，但都不会刻意逢迎，更遑论委曲求全，因为契合相处得愉快，竟忘了这是多么可贵的事情。

　　今日天色有些阴沉，不时几缕凉风习习，柳条也只是有气无力敷衍回应。但身边有隐相伴，我没感到以往惯会有的那种低沉情绪。他的温暖又耀眼，从前会替我披荆斩棘，如今能照亮我的心。

　　“但愿你能意识到我有多在乎你。”这是他当日在桥上抱紧我时因为激动而声音颤抖着说出的告白语，而如今他的一言一行，无不是在向我证明他所言非虚。深情厚意，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告别时我们久久不愿断开与对方的视线，他的脚步实在是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身不由己的意味，我站在酒楼门口不住地摆手，直到鼓起勇气，向他奔去，借着拥抱在他耳边轻语，“凌隐，我知道你心悦我，大抵我忘了回应，所以现在补上一句，我爱慕你。”

　　得到这意外的惊喜，这次他终于心满意足地认真迈步离去，让我不用再担心会有什么因走神而起的事故突袭。我相信这将是愉快的一天，他的意气风发说不定能促成更多生意。不知不觉，我的思绪里也开始浸染他的痕迹。

　　墨染随身的行李少得可怜，她是下了决心要告别过去，几乎没带走房间里的东西。

　　“它们大多是赠礼，见证了乐姬墨染从籍籍无名到声名鹊起。若太痴迷曾经的荣誉，便意味着对未来的路没有投入全情。所以它们还是适合留在这里，见证新旧更替，做没心没肺的装饰品。”墨染将这些陈列一一扫视过一遍，连带着过去种种一笑而过，她真的做好了准备，去拥抱未来，即使有不确定。

　　我替她最后将行李清点一遍，生怕落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其实我请你来最重要的原因，是希望你能在我离开的这段时日里保存好这架箜篌。”她爱惜地擦拭着琴身，“其他东西都可以抛弃，可唯独它，实在承载了我的许多过去，不只是近几年坏的那些经历，还有更早之前好的许多记忆。”

　　“若不将它带去，你可真是会少了许多乐趣。大把的空闲一开始会觉得开心，后来难免无趣，不过安静有助于认真思考问题。你可以随时给我写信，我一定第一时间回你。”我非常热情，设想了各种可能性。

　　“从被伤透了心孤零零扔在他乡起，我就暗自下定决心，不再对别人有过多相信。至亲尚且为了私心口蜜腹剑，又怎么能期望无亲无故的人敞开心扉无私热情。可是你们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以不同方式重燃了我那颗寂灭的心，为此我无比感激，也会无比珍惜。

　　不能因为自己遭受了许多不幸，就愤世嫉俗地质疑所有。自我放弃非常可惜，不是说在坏的环境里就注定做不成好的自己，尽管道阻且艰，但若能撑着一口气执拗的不认命，最终的奇迹也许是自己拯救了自己。虽然可能无人在意，但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摆脱了阴影，未来可期。这是我最近悟出的道理，其实并不完全契合我的经历，因为我非常幸运，在好心如你们的指引下走得相对轻易，但我也不想忽略自己微小的努力。在即将胜利之际，将每种要素都妥当奖励，然后我要将这段经历打包好，收藏进记忆。”我已经能从墨染身上看出从前不曾有过的恬淡和自信，她是真的在努力，破茧成蝶，飞向自由天地。

　　“也许我们都一度低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拯救这行为起码得两人以上参与。墨染，我很开心你有了一些新鲜的领悟，并大方地将它分享给我听。这仔细想下来实在非常有理，就算自己完成不了世上的所有事情，总还需要别人的助力，但共同努力，定会好过单方面的使劲。等天大热了，我便去学学凫水，比起总胆战心惊不敢靠近，靠近了还需要别人特别注意，不如迎难而上学习一些克服的方法，我虽不够聪明，但努努力总还能掌握一些要领。”我已经给自己定下了目标，闲散了许久，已经开始期待起充实。

　　黄昏时天气转了晴，落日余晖将身边风景照得慵懒朦胧，别有一番意境。明日墨染赶路将伴着晴明，我放下了心。

　　晚饭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突然有侍女敲门，说是有贵客相请。虽说墨染并未公布自己即将离开的消息，但平日里接受的也大都是提前邀请，这种一时兴起的不会搭理，该是楼里人形成的默契。

　　我看着她纳罕的表情，又看着侍女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做主问了下去：“哪位贵客这样大的脸面，能无视规矩，还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不讲理？”

　　也许是我语气有些凌厉，侍女回得有些战战兢兢：“是墨染姐姐的熟客黄掌柜和言公子，今日同他们一起的那位贵宾我从前没见过。已有许多姐妹被请去了在席间照应，我听他们言语间提起了前几日那场春日宴席，许是意犹未尽，陌生的那位提出要找墨染姐姐再去小叙，其余二位也表示同意。”

　　连言明这样懂事的人都没有抗拒的提议，我不禁也有些好奇，这提出者是何方神圣，“那位你不认识的公子，可曾透露过自己姓名？”

　　“我恍惚间听见有人称他凌掌柜。”侍女努力回忆，给出了有用信息。

　　这下我可算知道了这没头没脑邀请的目的，亏我还对今日留凌隐独守空房有些罪恶感，转了脸人家竟然有局，还是热热闹闹有软香温玉相伴的那种。这送来的哪是邀请，分明是求救信息，生怕我日后从哪得知了消息，不信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身不由己。

　　拆解完这一番小心机，我利落起了身，“我去。”

　　墨染赶忙拦住我，“没关系，一个邀请而已，我反正也没事可做，还是不要伤了和气。”

　　“你就放宽心，我有分寸，这选择很合理，一会你就会知道原因。”我压着她坐了下去，示意有些迷惘的侍女只管领路就行。

　　推了门进去，好一场热闹的局，乱花渐入都迷了我的眼睛，在座姐妹们一个赛一个的绰约多情。

　　那黄掌柜早已醉得有些迷离，言明见了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凌隐亮着眼睛，前一秒还正襟危坐，这一秒便绽开了笑意。

　　我上前款款行礼，黄掌柜刚要生气，我抢先开了口，“黄掌柜，消消气，墨染是想来的，只不过被我压了下去。听闻您光临，我想着一定要亲自来打个招呼才行，毕竟春日宴上的未来常聚不是说说而已，我也得身体力行证明诚意。”柔软的语气，无害的表情，任谁都没法轻易再说苛责之语。

　　黄掌柜看着凌隐对我傻笑，方才清醒了些，认出了我，伸着他那有些捋不直的舌头向我告罪，“原来是凌姑娘，请原谅黄某眼拙，一时没有认出您。”

　　“快别这样说，我本来就是个没有姿色的普通人而已，怎劳您挂记，认不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泫然欲泣，懂事明理叫人看了好不怜惜，我真佩服自己的好演技。

　　黄掌柜干咳了几声，生怕再说下去有欺负人的嫌疑，赶忙转移了话题，“我竟不知墨染姑娘与你相识。”

　　“岂止相识，墨染还大方了教会了我奏曲。”

　　“哦？还有这样的内情。”黄掌柜来了兴趣。

　　“您一定也不知道，我虽谈不上精通，但奏曲跳舞单论助兴也算能拿得出手，所以您若是非想看些什么，也不是非要墨染才行。”

　　凌隐终于忍不住我对他的无视，大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我的胡言乱语和黄掌柜的想入非非。

　　黄掌柜那般人精，就算醉了，也能听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连忙摆着手讪笑，“那倒不必，黄某人何德何能，可是消受不起姑娘的一番好意。凌兄整场也没怎么欢欣，倒是姑娘一来便开了心，这简直算是意外之喜。今日我算是拍错了马屁，以后若是有局，何须费事请这些子莺莺燕燕，请一个姑娘你就行。”

　　“黄掌柜言重了，只不过我与他现下确实还有些浓情蜜意，他也死心眼，只盯着我一个就满足得不行，殊不知放弃的是多大一片精彩的领域。您别介意，等以后他悟透了这个道理，再带他来这类地方也不算迟，到时候您一番良苦用心，肯定不会再被不承情。”我红着脸垂下眼，捂着嘴羞答答地阴阳怪气。

　　接着又和他们不痛不痒聊了几句，我便要告辞离去，意料之中，凌隐果然跟了出来，眼巴巴等着我说几句奖励。

　　“我可不信是言明死缠烂打拖着你来的这里。”我倚在栏上侧着脸去看楼下的喧闹场景。

　　“与其一个人傻坐在房里发呆，不如跟着来这里，还能见你一面，一点不亏。”

　　“真是可惜了那几位姐妹一个劲对你眉目传情，你就像块木头一样坐在那里，左右一个都没回应。”我摇了摇头，啧啧称奇。

　　“就是说，像我这样忠心的爱侣，现下这世道，提着灯笼都难寻，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得到了就不好好珍惜。”这种自夸，亏他也能说得出口。

　　我嘁了一声，转头正要斥责他厚脸皮，却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那张好看的面孔近在咫尺，我竟一时无语。他就这么不靠近也不远离，眨巴着眼睛展开了与我的拉锯。

　　我得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侧脸上的一个吻做奖励也说得过去。可他得寸进尺，还不撤离。反正这种地方打情骂俏简直没人会关心，玩得都是更刺激的事情。我心一横，扯上他的前襟，他收到信号，炽热的吻便落了下来，直到我喘不过气，才满意地抽身回去。我一时不知道我们俩是谁转了性，爱上了从前觉得不可理喻的亲密。

　　我替他将脸上的痕迹擦去，将衣服整理得体，说要正式将他介绍给墨染认识。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像是乌龟，我也不着急，便随了他去。

　　“你对着众人一介绍，从前让人退避三舍的隐秘便不攻自破，以后怕是少不了被邀请在欢场上来回，也许牵线搭桥的热情又会卷土重来，毕竟你非常优秀，而哪里都少不了待嫁的小姐。”我替他展望了下未来。

　　“这样说确实是我欠考虑，压根没想到这些麻烦的后续。”他点头觉得有理。

　　“毕竟你也没期望我会拒绝，想象里所有事都会一劳永逸。”实事求是，我不介意提醒他破坏者是自己。

　　“你今日怎么不硬气些，干脆大闹一场，让那黄掌柜有了阴影，和别人一通气，便再不敢邀请我来这种场景？”

　　“时间是最好的降温剂，就算现在我能将你拿捏得不像样，但未来怎样谁都说不清，偏爱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与其让人说我恃宠而骄，我还不如低调些给人留个好印象。为了你这潜在的负心人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可实在太划不来。”我扬着头大言不惭。

　　“挺好，我就喜欢你这思虑周详的样子。让我跟着在你身后追个不停，你不仅能收获御人有术的神秘，我也能有个一片痴心的评语。”给我们脸上都贴片金，我最喜欢这样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