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笔墨间》绿雨轻寒

2、小传（二） 沫沫的眼

　　沫沫的眼神越是奇怪，我便觉得自己的胸口越是翻江倒海，像是怕被她看出什么似的。她一咧嘴，笑了起来，“姽婳，我越来越觉得你近来有些不寻常。”

　　沫沫盯着我的眼神越发地不对头，她又张口说道，“是不是近日与青荒太子子珏的关系...”她的话仅仅起了一个头，我却知道她话里有话，却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抖了抖手中的书页，道：“谁跟你说的。”

　　她一见我脸色变了大半，便压低了声音说，“那日见到百草仙子，说是一日晚上见了你与子珏太子在那药林子那边说话，还嘱咐我不要告诉了其他人，若是被天帝知道，定然又是...”
　　我脑中的镇定顿时去了大半，却是大彻大悟。

　　她得不到的，便想让所有人都得不到。

　　不过是见了我与子珏在药林子那方说了一会子话，便想要拿我做了替罪羊，顶了她，看罢是命中的劫数，躲也躲不掉的。

　　我问了沫沫，“通灵台下可就是凡间？”

　　沫沫一愣，接过我的话，“通灵台下便是紫荒。”

　　我想着，若是在九重天上不安稳地继续过下去，倒不如自己跳下那通灵台，到凡间去寻个乐子。心中有这个想法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终究是没有勇气付诸实现，而如今，看来是命中逃不过的一遭了。

　　我眼睛撇到竹台上放着的那叠书，想来若是要离去，不把书交给子珏，也委实是不妥当的，便跟沫沫说了我出去走走，便拿着书到了通灵台。

　　看来子珏也是在那儿等了我半天，想起刚刚沫沫说的那番话，便是娘常说的那句，“男人皆是毒药，命中逃不过，摆脱不了的。”我心一沉，走近通灵台深处。

　　他回过头，顿了一顿，看着我道，“你来了。”

　　我喉中愈发觉得晦涩，只是淡淡说道，“这是你要的书。”说罢，双手递过书来。他没接，我便硬着膀子将书垂下。

　　他终究开了口，“百草她，可是为难你了？”

　　我没想到他如此料事如神，便冲他点头，一时间只觉得通灵台上只有风吹拂的声音，寂静的让人害怕。静默了片刻，他笑道。

　　“你看我们，是多么可笑，她如今要成了天帝的妃子了，却还要来难为你。”

　　我愣了一愣。

　　原来百草仙子是要嫁了天帝，她左右不过五万岁的年龄，却要嫁了天帝。也难怪子珏不得不放手。明知道是不能的，却还是握着不放。

　　这算是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罢了，那我呢，岂不是浑浑噩噩参染其中的那一个吗，我只觉得胸口好疼，疼得厉害，却还要硬撑着挤出一个笑容。

　　子珏终是没有接过我手中的书，只是说道，“我误了她，便也误了你，莫怪我狠心。”

　　我抬起眸子看着他，却不知他究竟是要作什么事情罢了。他拉过我的手，一步步走近通灵台深处，我只觉得身边愈发的云雾缭绕，只得拨开了云，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我也料定了他是定然不会回答我的。

　　“你可知道，通灵台下方是什么地方？”

　　他问我与我问沫沫同样的问题，我吐出两个冰凉的字“紫荒。”他便是同那日在药林子醉酒一般地看着我不出声，我哑然。

　　他原是想让我去紫荒，我本以为他就算是如何如何地爱百草，也不会让我跳下这通灵台的，断不想仅仅是几日的功夫，看来我便是料错了。

　　如今是他，并非是我自己要跳下这通灵台。

　　而是他，是他为了一个将要嫁给天帝的女子要将我退下通灵台。而他，正站在我的面前，这样子看着我，像是我们初见的那刻，像是我们再见的那刻。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知道了我洞察了他的意图，只是违心地朝我笑，“你想去凡间吗？你想去过那种有笑有泪的生活么？”我强忍着泪水说“想”。

　　他朝我笑着，如同上次的瑶池会上，他也是这样朝着百草仙子笑的。如今，轮到我了。我从一个迷迷糊糊的路人甲，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

　　“那我送你去凡间可好？”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就像是那日在药林子遇到他，他说陪我去药阁的时候。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可突然一下子，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不过是想送我去凡间过日子，过那种安稳的日子而已，就像他说要去药阁找关于瘟疫的书一般普通。

　　“好。”我阖眼道，我知道的，这一天迟早是回来的，无论是我自愿跳下这通灵台，还是别人亲手推我下去，我知道的。我本就不是安生的命，是注定要在漂泊中度过的命。

　　沫沫说我近来话多了，我也不知怎的，却觉得自己愈发地沉默寡言，单是自己如此想着的而已。他说要送我去凡间，我明知道即使百草仙子是要做了天妃的，可子珏却仍要护她周全。

　　这便是人间常说的爱情吧。

　　我不过是个懵懂了四万年光景的小药仙，却不偏不倚正好扯上了他们俩人之间的恩怨之中。何苦呢，本就是打算去了凡间的，经他这么一说，心头竟狠狠萎缩了一下子，觉得十分不是滋味。

　　既然是自己想去的，又何故假手于他人。

　　我终是没有哭出来，也许是知道自己不能哭的缘故罢了。一味地仰着头，朝着他笑，“你是要送我去凡间么，我早想去了凡间，却不想一瞬便是四万年了。如今，便也用不着你动手了，我自己跳下去便是了，横竖不过是九重天上的高度。”

　　他的眸子愈发漆黑，只静了一会，缓缓道，“我要护了百草的周全，便是要对不起你的，你是该知道的，从你听到那句话的那刻便该知道的。”

　　“可惜我晚了。如今，是我欠你的。我不该闯进你们的。”我只一步步逼近通灵台深处，越是深，越是被眼前的一片氤氲所灼，痛得我直呲牙。

　　很疼啊，我想回去的。可惜不能的，他便站在我身后，若是我退回去一步，他也是要将我退下通灵台的。

　　我手中还紧紧握着他那些书，越发觉得自己可笑，他是要将我推下通灵台啊，我还这么紧地拽着他的宝贝书作甚。随手将书抛在身后。

　　“你的书，我便还给你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了。”

　　通灵台下的戾气愈来愈浓，将我全然包裹在其中，我只觉得身体轻了许多，纵身一跃，便跳下了通灵台。

　　一阵阵的热气扑面而来，让我睁不开眼，也不知道自己所处何处。

　　其实我是不知道的，跳下通灵台的，纵使是神，也会魂飞魄散，而凡人，便是挫骨扬灰了。

　　幸而□□虽失，但魂魄尚在，只需在紫荒寻着一具只有肉身，未有魂魄的便可了。说得倒是轻巧，为怕那星君发现，将我的魂魄收了去，便只得在晚上出来寻着。

　　那日寻累了，便栖身坐在一棵桃花树上歇息，转过眼去，正看见一位明眸皓齿的女子坐在桃花树的枝桠上冲着我笑，那眉眼近在咫尺。

　　她朝我笑，我也朝她笑。才看出来这便是那具我寻了好久的肉身，抬头看向天空，才发觉东方已渐渐吐了鱼肚白，在九重天上约莫是昴日星君当值的时刻了。想着若是再不快些动手，便不止是魂飞魄散这么简单了。

　　便朝那女子的肉身飞去。

　　我不过是一缕魂魄而已，若是肉眼凡胎的人岂能看出我来，那女子便不是凡人。却不想魂魄进入肉身之后便愈缠愈紧，像是原配般的契合。

　　而我前世的那段记忆，便随了那夜桃花枝桠上的翩翩桃花，归了泥土而已。

　　想来这世界上便再也没有药仙姽婳了，所有的，不过是紫荒上神苏瑶的新魂魄罢了。

　　有些东西，有些记忆，即使自己不想忘记，也终会随了桃花纷飞而去，朝朝暮暮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