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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昆尘,覆舟 我与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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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寒冬,冷冽的风穿过庭院,发出阵阵呼啸,院中的一棵腊梅逆风而立,妖娆多姿。朱红的深墙外,传来敲更的声音。
内殿里,一个身着浅紫藤色素绒袄的女子正恹恹地侧卧在软榻上。女子容貌娇美,面色却惨白,秀丽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不时微蹙眉头,轻咳几声。听到外面的更声,她抬手扶了扶额。
榻前的小姑娘皮肤细嫩如玉,桃瓣似的唇娇艳欲滴,她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青灯的光影下扑闪,手里的药碗冒出热腾腾的气,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白流姜将怀里的药端到钟贵妃的面前,恭恭敬敬道:“母妃,该用药了。”
钟贵妃纤长的手指在空中摆了两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她声音微弱:“这药苦得很,我不想再喝了。”
一连多日都没有用药,她病得愈发厉害。
白流姜眼眶发酸,她舀起一勺药,送到钟贵妃的嘴边:“喝了药,病才能好起来。”
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白流姜心里钝钝地疼。自打母亲生下她,身体就一直不好,多年来还要忍受着宫里那些人的冷言冷语,整日郁郁寡欢。
钟贵妃微微仰起下巴,张口将药送进喉咙。
苦涩的滋味从唇齿间蔓延开来,钟贵妃艰难地咽下药,她抬眼看着白流姜,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流淌下来:“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到几时。”
她伸手抚摸着白流姜的脸颊,这张脸细细软软,与幼时无差。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白流姜仰着头,尽量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扯起一抹笑,开口安慰道:“母妃会好起来的,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那只银灰色的眼瞳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钟贵妃看在眼里,心疼不已。
她柔声道:“姜儿,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是我一直没能保护你,今后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听到这话,白流姜再也忍不住,扑在钟贵妃怀里:“母妃…”
钟贵妃亲昵地抚摸着白流姜的鬓角,宠溺道:“我总觉得,这次避灾回来后,你与之前有些不同,似乎沉稳了许多。”
白流姜眼眸沉沉,没有说话。
说起避灾,她想起了一个人。
昆尘,是金光寺的住持,也是从小到大教化她的良师。每一次外出避灾,白流姜都会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记得多年前在金光寺,白流姜无意间得知昆尘的本名,唤作孟覆舟。
这个名字,白流姜幼时曾在母亲书案的角落上见过,孟覆舟三字时常会潦草地写在那洒满金粉的宣纸上,但隔日又会化作一丝灰烬静静地躺在火盆里。
曾经,她因为这三字恨上了母亲,也恨上了昆尘。她不明白,自己的母亲和老师之前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这种困惑让她不解、羞愧,甚至愤怒。
但前些日子,昆尘的一番话让白流姜释怀了。
“我与她,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干干静静。如今遁入空门,前尘过往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身披袈裟佛珠,像是崖峭上挺立的青松。
白流姜能看出来,昆尘事母亲的心病,想要让她好起来,就得治好这个心病。
钟贵妃似乎看出白流姜有心事,问道:“姜儿,怎么了?”
白流姜起身挽住钟贵妃的小臂,轻轻道:“母妃,你想不想出宫散散心?”
钟贵妃愕然地看着她。
见她疑惑,白流姜又道:“您整日都把自己关在这和颜宫里,不与人接触,也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呢?孩儿带您去外面走走,没准儿您一下就好起来了。”
白流姜歪着脑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钟贵妃却摇头:“罢了。”
“去金光寺。”
钟贵妃眼瞳一颤,她神色中有惊喜,但更多的是惶恐:“姜儿…”
她掩面咳了几声,白流姜连忙站起身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脊。
稍理顺气息后,钟贵妃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父皇他…不会同意的。”
父皇?她的好父皇哪里会管她们的死活。
白流姜看出了她的顾虑,不疾不徐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偷偷出去。”
见钟贵妃有所动摇,白流姜继续道:“您就当是陪我出去玩一天,现在宫里人都忙着过新元,哪里顾得上我们?”
钟贵妃沉默,但看着她慢慢生辉的眼底,白流姜知道,她默许了。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擦亮,白流姜就起身为钟贵妃梳洗换衣,今日的她看上去精神了不少,白流姜给她挑了一件极提气色的绯红色绣花罗裙。
“娘娘,小公主,你们这是要去哪?”一旁的侍女小葭不解道。
“嘘-”白流姜连忙伸手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对小葭道:“我和母妃出宫一趟,小葭,你在这守好和颜宫,别让旁人进来。”
小葭瞪大了双眼:“出宫?可宫门有侍卫把守,你和娘娘……”
白流姜拍了下小葭的肩膀,胸有成竹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都安排好了。”
带母妃去金光寺,白流姜计划了很久。此时临近年关,宫里上下都疏于管理,她一早买通了西门当值的侍卫,向周晏借来了他的马车。
日上三竿,马车顺利出了西门,白流姜看着一旁的钟贵妃,她略施粉黛,面上透着三分憔悴,有一种病弱的美感。
钟贵妃轻轻掀开帘子,试探性地朝窗外看去,街上处处人头攒动,林立的商铺一片繁荣景象,市井的气息令她动容。
这是她许久未感受到的自由。
白流姜看着母亲,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看到她如此开心,白流姜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清晨的一缕阳光从车窗外照射进来,照在白流姜水身上,暖洋洋的。
上一世的遗憾,这次她定会尽力去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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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寺内,院中的铜鼎香火缭绕,钟声绵长,木鱼和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大殿的佛像前,一红一黄两道身影依次跪下,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身着一件浅青芽黄对襟襦裙的少女戴着一个轻薄的斗笠,透过薄纱,隐隐能瞧见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庞。
白流姜低头看着手腕上系着的红绳。
那颗雪禅菩提静默细腻,很像一个人,白流姜的脑中浮现出丁恨青的身影。
她都一直记得,自己九岁那年的盛夏,一场雨连着下了数日。
骤雨敲打着花园里繁茂的枝叶,泥土的清香扑鼻。青石板路上的坑洼里积满了水,天上的乌青的云倒映其中,又被落下的雨滴搅乱。
白流姜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在青石板路上,生怕溅起来的泥水弄脏了父皇赐给她的新裙子。
“独眼怪,怎么还出来吓唬人呢!”白溪蘅轻蔑地看着白流姜,一把抢过她手上的纸伞,丢在地上。
密密麻麻的雨打在白流姜身上,慢慢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冷冰冰的。
她看着白溪蘅站在雨中,明媚又耀眼,像是枝头上的牡丹。她身后的一众宫女面上都带着嗤笑,那些笑深深地刺痛着白流姜的心。
“你这个灾星也配和我穿一样的裙子?”
白溪蘅看着白流姜身上的浅蓝绣花百迭裙冷笑着,说罢,她走上前,将白流姜推倒在一旁的污泥里,干净的衣裙被污泥沾染,白流姜的发髻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害怕,又羞愤,最后却也只是哇哇地哭了起来。
哭到发昏,哭到撕心裂肺,哭到连白溪蘅何时走了都没发现。
大雨中,白流姜抓着满是污泥的裙摆,指节捏得发白。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白流姜眼前是一片被打湿的浓青色的衣袍。
白流姜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他撑着伞,伞内是一张白净秀气的小脸,稚气的眉眼如画般明朗俊逸,他怀里抱着一摞书,袖子被湿了一大半。
“没…没事。”白流姜看得有些愣了,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狼狈,又连忙伸手用散落的湿发盖住了自己的左眼。
那少年俯身将手里的伞分给白流姜一半,歪着头问她:“你摔倒了吗?”
白流姜点点头,那少年将手上的书夹在撑伞的那侧臂窝中,用另一只手将白流姜扶了起来。
他目光看向不远处已经面目的纸伞,微微叹息,随后将手中的伞递给了白流姜:“这个给你吧。”
“那你怎么办?”
“我有这个。”
那少年将怀中的书举在头顶,露出一个干净温暖的笑容。
雨势慢慢见小,天边露出淡淡金黄色的余晖,少年的背影在雨中前行,仿佛一幅山水画中的丹青墨竹。
这时,昆尘从佛堂外走了出来。
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白流姜的思绪。他身着一身赤色袈裟,步伐稳健,虽梳着光头,却难掩俊朗。
他一眼就认出了白流姜的背影,问道:“阿姜,你怎么来了?”
白流姜和钟贵妃同时转过头,看见钟贵妃,昆尘的高大的身躯一僵,他眸色微动,停下了脚步。
昆尘看着面前的女子,十多年未见,她还是老样子,只是没了往昔的神采,变得清瘦憔悴。
他想唤她的名字,开口却是冰冷的三字。
“女施主。”
当年,他只是钟府家仆之子,为了能配上钟家大小姐钟楚月,他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可最后却等到了她入宫的消息,万念俱灰下,他选择遁入空门,到金光寺落发为僧。
前尘旧事,恍如昨日。
“覆舟…”
“女施主,贫僧法号昆尘。”
昆尘的眼里平静如水,他看着面前的佛像,将双手合在胸前。
钟贵妃轻咳了两声,她眼里含着泪,对昆尘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这话压在我心里多年,一直都是我的心病。”
听到这话,昆尘闭上双眼,面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佛曰: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缘起即灭,缘生已空,不外如是。”
昆尘睁开眼又说道:“许身佛门,是贫僧自己的选择,贫僧,从不后悔,我,也从未怪你。”
昆尘特意加重了最后那个“我”字,白流姜想,最后那句话他是以孟覆舟的身份说的,而非昆尘。
钟贵妃如释重负般笑了笑。
缘生已空,白流姜轻叹了口气。她想,困扰着母亲十多年的心结如今终于解开了。
离开金光寺的时候,昆尘给了白流姜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盒子,白流姜打开盒子,里面有四棵品相极好的天山雪莲和一本手抄的《妙法莲华经》。
翻开经书的第一页,白流姜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昆尘的手迹。
雪莲下压着一个小小的字条,上面写着简短的两字:
“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