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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恨青 青,取之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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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传来了一声应答,门从里面被人打开,门后走出来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他对那宫女说:“劳烦回禀皇后娘娘,太史大人即刻便去赴宴。”
那宫女颔首示意,转身便要离开。她前脚刚迈出御史台的大门,丁恨青和穆雪安后脚便一路小跑跟了上去,只留下白流姜一人愣在原地。
“你们两个?哎!”
还没等白流姜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来到了御史台大门口,丁恨青和穆雪安手扶着门,探出两个小脑袋。
回想起白流姜手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丁恨青心里窜出一股无名邪火,他弯下腰,用脚边的积雪团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
刚要朝那宫女丢过去,却被人一把拦住了。
“你要做什么?”白流姜轻声道。
丁恨青看着白流姜缠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说:“给她个教训,也替你出口气。”
这话刚说出口,丁恨青就有些后悔。首先他自己都不知道,替她出气是出于何种立场,再者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竟然还会说出这样幼稚的话。
白流姜摇了摇头:“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还是不要招惹了。”
穆雪安在一旁露出疑惑的表情,接话道:“刚刚我就觉得奇怪,姑姑派人来请太史公,怎么不是宿霜姐姐来请。”
丁恨青心里也纳闷,既然那个宫女是穆皇后身边的人,那前些日子在金光寺里碰面,穆雪安怎么会认不出来她?
白流姜叹了口气,她的语气有些惋惜:“前不久,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宿霜失足落水淹死了,这个宫女是新提拔上来的。”
“宿霜姐姐死了?”穆雪安一脸不可置信。
白流姜“嗯”了一声,她垂眼补充道:“我只听到宫里有人议论,宿霜姑娘好像并不是失足落水...但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我也不清楚。”
丁恨青隐约感觉这件事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在上一世,他并没有参加此次的宫宴,而宿霜也活得好好的,并没有因意外而死。至于皇后身边那个新提拔的宫女,他更是对此一无所知。
多年撰写史书的经验告诉他,这其中定有蹊跷,应该是哪里出现了变故。
他朝门外望去,那个宫女早就不见了踪影。
丁恨青注意到一旁的穆雪安神色有些悲伤,桃眸微湿,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他雪白的腮边滑落下来。
宿霜是穆皇后的陪嫁侍女,自幼与穆皇后在府中一同长大,算是穆雪安的半个姐姐,如今落的这般下场,穆雪安一时接受不了也是难免的。
丁恨青见状,有些手足无措。他想安慰穆雪安,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伸手在穆雪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小侯爷有伤心的功夫,不如好好去查一下宿霜姑娘真正的死因。你想想,如今宿霜姑娘死了,皇后娘娘身边失去了一个最亲近的人,最后的受益者是谁?”白流姜在一旁提醒道。
丁恨青瞧她面上依旧是一副平淡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试探。穆雪安止住了眼泪,打量着白流姜。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丁恨青问道。
白流姜刚要开口,太史公周晏和刚才那个年轻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是何人在此?”那个年轻人问道。
周晏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周晏身着绛蓝色墨竹图样的官袍,浓密的胡须一丝不苟地垂在嘴角,略显严肃。他目光扫过三人,双手在胸前作揖道:“四公主,小侯爷。”
白流姜和穆雪安依次回礼。
丁恨青目光闪躲,连忙压低了脑袋,往穆雪安身后凑了凑,却还是被周晏点了名。
“丁蓝。”
周晏是父亲丁文珏的好友,也是他的私塾老师,自己“恨青”的小字就是他给起的。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这句话的意思是靛青从蓼蓝中获取却比蓼蓝更青,冰由水凝结却比水寒冷。”
彼时刚刚开蒙的丁恨青根本没理解到这句话背后蕴藏的深层含义,当时他只觉得自己名字里有蓝字,听到青胜于蓝的话,有些不太服气。
于是便随口说出了一句荒唐的话:“周先生,青取于蓝却还要胜过它,这不是欺负人吗?太可恨了!”
就这样,周晏给他提了“恨青”二字。
丁恨青回忆起幼时的窘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爹应该不知道你来这吧?”周晏捋捋胡子。
“嗯...”
丁恨青心虚地低下头,周晏对他来说是师长,亦是像父亲一般地存在,在他面前,丁恨青总是觉得有种“被人看穿”的不自在。
“大人,时候不早了。”旁边的年轻人轻声提醒周晏。
周晏回他一声,向三人道别,转身离开了御史台。
看见周宴的身影渐渐远去,丁恨青才算松了一口气,他转头问穆雪安:“你是不是也该去赴宴了?”
穆雪安拍下脑袋:“差点忘了!”
他刚要起身,却发现丁恨青和白流姜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丁恨青问白流姜:“阿姜,你不去吗?”
白流姜面露尴尬,不自在地摆弄着双手道:“这种场合,我不好去。你们两个快去吧,免得耽误了时辰。”
丁恨青想了想,对穆雪安说:“我也不好去,要是被我爹和大哥发现,免不了要挨上一顿揍。”
穆雪安无奈地摇摇头:“得,出来逛一圈,还丢了个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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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余晖渐渐消散,深蓝的夜空上挂着稀稀散散的几颗星子,章华殿那边的方向绚烂的烟火在空中绽放着,明亮耀眼,却又转瞬即逝。
红漆雕花长廊里,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比肩而坐,没有言语。
入夜的风有些寒冷,白流姜丹青色的衣袖在寒风中翻飞,她打了个冷颤,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
丁恨青将身子轻轻地向白流姜的左前方挪动,试图为她挡住一些冷风。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口里摸索半天,拿出了那根穿着雪禅菩提的红绳。
“那天早上我去金光寺找你,昆尘住持说你有急事回宫了,这个都还没来得及给你。”
丁恨青一边说着,一边将红绳系在白流姜的手腕上,却看见她手掌上缠着的布条还渗着血。
“手还疼吗?”
“不疼了。”
丁恨青看着白流姜,她从不说疼,也不流泪,就像是风雪中一棵静默的枯枝,隐含着一种凋零的破碎。白流姜眼里亮晶晶的,有一瞬,夜空中璀璨的烟火映照在她的眼里,霎时开出明亮的花火。
丁恨青心头一动。
这是丁恨青第一次仔细端详着她的样子。
其实白流姜长得很讨喜。干干净净的远山长眉下,是一双极其俏丽的瑞凤眼,右眼黑瞳天真无邪,左眼灰瞳清冷神秘,让她处于一种恰到好处的矛盾感中。
白流姜看着手腕上的菩提,润白剔透,只是那根红绳略显潦草。
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
丁恨青的心跳的厉害,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姑娘这样近距离相处。
“你喜欢就好。这颗雪禅菩提,是会给人带来好运的。”
“真的?”白流姜歪头看着他,羽扇般舒展的睫毛微动,宛如黑夜里的精灵。
“那我可得一直戴着它。”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章华殿那边的的烟花停了下来,夜变得静谧。
不远处,一个身着红色金丝流云袄的女子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她看着长廊内的两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转头示意一旁的宫女,随后刻意提高了调门,娇嗔道:“我的珊瑚耳坠呢?怎么这会儿功夫就找不见了!”
那宫女得到示意,连忙埋头在地上搜寻,自责道:“奴婢明明亲手为殿下戴上的,应该是刚才走的急,掉在哪处了。”
丁恨青和白流姜起眼望去,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四妹好雅兴啊,去不得宫宴,便在这儿会起了情郎?”
白流姜连忙站起身来,有些慌乱:“长姐。”
长公主白溪蘅,贵妃冯氏所出,是元帝白祈的第一个孩子,精通琴棋书画,又十分会讨人欢心,因此备受元帝宠爱,风光无限,与白流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溪蘅漫步走近,发髻上华美的步摇轻轻摇摆,稳而不晃。她仰起头打量着丁恨青,调侃道:“四妹这小情郎,好生俊俏啊!”
“参见长公主。”
丁恨青敷衍地行礼,冷漠地甩出这五个字。
“你这小情郎,还挺高傲。不会是怪我打扰了你们美事吧?”
白流姜连忙解释道:“长姐误会了,我和他……只是朋友,是在宫里偶遇。”
听到这话,丁恨青有些不悦。
他看着白溪蘅,低沉着声音道:“宫里这么大,长公主都能在此偶遇我们,我与四公主又为何不能?”
白溪蘅轻蔑地笑着,一双凤眸里满是戏谑:“看你的打扮,不像是宫里的人,倒像是哪位人家的小厮,也难怪能瞧得上我四妹。”她眼色一变,又补充道:“你可知道私会公主,该当何罪?”
白流姜的手紧紧地攥着两侧的裙摆,右手手掌的伤口撕裂开来,钻心地疼。
丁恨青眉头微皱,看着白溪蘅趾高气昂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出来。
“长公主说话可要讲证据。”
“证据?本公主亲眼所见,还要什么证据?”白溪蘅伸手指着丁恨青:“你一个下人,竟敢和我这么说话!”
丁恨青强压着怒火,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冷静,要冷静。
“这里真是热闹啊。”
一大一小两个个身影徐步走来,年长者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平静,年纪小的衣着华丽,姿容俊秀,朝丁恨青使了个眼色。
看见穆雪安,丁恨青和白流姜都暗自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