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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气包 “我送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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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偶遇白流姜之后,丁恨青三天两头地就往金光寺跑,吓得丁家人都以为这孩子看破了红尘,想要遁入空门。
其实并不是。
丁恨青除了迫切地想知道上一世的前因后果之外,他更是有一种对于有史可考的兴奋感。
而白流姜避灾的日子似乎很枯燥,她除了每日在西禅院诵经祈福,就是抄写佛经,倒也是与世无争。丁恨青好几次想上前同她说话,却又怕自己的唐突会吓到她,最后也只是在远处默默地看着。
对此,穆雪安十分不理解。他甚至觉得那一场大病之后,丁恨青的脑子坏了。
“丁老二,我看你是中邪了吧!姑姑说,那只眼睛是会招灾引祸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没准就是她给害的。”穆雪安有板有眼地说道。
听到这话,丁恨青一愣。
他没想到原来穆雪安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原来像他这样纯良的人竟也会去相信那些莫须有的传闻。
那些耳濡目染的偏见像是一颗种子,在心里落地,根深蒂固,最后开花结果。
“并非如此。”
“什么?”
丁恨青轻飘飘地甩出四个字,穆雪安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禅院里突然有了动静
有人来了。
丁恨青和穆雪安看过去,发现三个宫人打扮的女子径直走向白流姜所在的禅房。
两人交接了下眼神,悄悄跟了上去。
“公主在此过得可好?”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宫女问道。分明是一句关心的话语,语气里却满是挑衅,她上下打量白流姜一番,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白流姜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整理着桌上的经书和宣纸。
那宫女满屋子转了一圈,正好看到白流姜抄写好的佛经,她勾唇一笑道:“您还真是用心啊。只不过,你虔心抄写,怕是也无人敢消受这晦气的东西!”
白流姜垂着头,她逆着光,眸子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屋内的炭火如此暖和,那些臭和尚还真是不会办事。”
说罢,她略显做作地烤起手来,可一转头她却将书案上那一摞佛经扫落到炭火盆里,簌啦啦的火焰很快就将那一沓纸吞没掉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那宫女摊开手,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白流姜见状,也顾不得炭火的滚烫,连忙上前去将残余的纸从火盆里捞了出来。不想那宫女的表情忽然狰狞起来,一脚踢翻了炭火盆。
她躲闪不及,被另一个宫女一把推倒,跌坐在地上。
面前的三个女人,在白流姜面前猖狂地笑着。
散落的碎炭落在白流姜洁白的衣裙上,烧出好几个指甲大的窟窿。
白流姜的右手按在一块烧红的炭上,疼得厉害,她刚要移开手,却被一只脚狠狠地踩住,发出皮肉烧焦的声音。
白流姜咬着牙,她面色发白,额头上布满了细汗,却生生忍住,没发出一点声音。
“可恶!”
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两人异口同声,丁恨青的拳头攥得发白,穆雪安也看不下去了,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丁恨青慢了半拍,又让这小子抢了先。
穆雪安一脚踢开踩着白流姜手背的那只脚,丁恨青顺势将白流姜扶起来,她全身颤抖,鲜血顺着手心流了下来。
“你们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竟做出如此恶事!”
那两个小宫女见穆雪安身着华服,非富即贵,个个都露了怯。带头的那个宫女应该是看出了穆雪安的身份,连忙向穆雪安行礼。
“奴婢不长眼,冲撞了小侯爷,请小侯爷恕罪。”
“滚!”
穆雪安素日并不是个急躁易怒的人,但此刻他的眼里好像能窜出火来。
丁恨青回想着刚才那些惊险的画面,不由地后怕。刚刚若是稍微有偏差,那些烧红的炭火就会溅到白流姜的脸上。
他料想到白流姜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却没想到她在宫外的日子也如此艰辛。
丁恨青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一块绸子,为白流姜包扎,轻声问她:“你没事吧?”
白流姜摇摇头,她眼眶潮湿,但始终没掉下一滴眼泪来。
穆雪安在一旁看着丁恨青和白流姜,不时叹气。三个人都不说话,屋内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白流姜缓缓开口:“你们,都听到了?”
丁恨青“嗯”了一声,穆雪安扭头抿了抿嘴唇。白流姜的身份二人早就了然,只不过之前碍于那些传言,一直没有点破,如今这么一闹,他俩想装下去也不行了。
“参见公主。”
丁恨青起身向白流姜行礼,穆雪安面露尴尬,也走了个形式。
白流姜连忙把丁恨青扶起来,最后自嘲道:“我算哪门子的公主?”随后她好像觉得自己有些失言,扯了扯嘴角道:“今日...真是多谢二位了。”
穆雪安别过头,没好气道:“别谢我,我可不敢当,你要谢就谢他。小爷我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出手的。”
丁恨青瞥了穆雪安一眼,随后对白流姜说道:“你手伤得不轻,要及时上药才是。”
“大哥,这是寺庙,哪里来的药?”
“你家不是有吗?”
“......”
侯府离金光寺很近,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穆雪安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便回府取药去了。
屋里就剩下丁恨青和白流姜两个人。
丁恨青看着地上那些被烧毁的佛经,问白流姜:“这些经书,你抄了好些日子吧?”
白流姜点点头,叹息道:“如今都毁了,也不知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
丁恨青脑海里回响着那个宫女说的话,她虔心抄写,怕是也无人敢消受这晦气的东西...他看着白流姜,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丁恨青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我帮你抄吧!”
白流姜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后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但她面上那一闪而过的绯红,丁恨青注意到了。
之后的几天,丁恨青和穆雪安都会准时来到在金光寺,帮白流姜抄写经书。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白流姜回宫的前一天把烧毁的所有经书给抄完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丁恨青和穆雪安不约而同地伸了下懒腰,这几日相处下来,三个人已经基本混熟了,白流姜的话变多了一些,而穆雪安好像也没有那么排斥她了。
这时,屋外的侍卫提醒穆雪安:“小侯爷,该回家用膳了。”
穆雪安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对两人说:“小爷走了!下回再有这样的差事可别再叫我了。”他说完瞪了丁恨青一眼:“听见了吗?”
丁恨青笑了笑,穆雪安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他每日临走前都是这么说的,但第二天又都会准时到这。
不过,让这个娇生惯养的小侯爷干这种苦差,确实是委屈他了。
白流姜起身送穆雪安离开禅房,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有些单薄。
明日她就要回宫了,也不知道下次再见到她会是什么时候。
一想到这,丁恨青的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想什么呢?”白流姜歪头看着丁恨青。
丁恨青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道:“公主…”
白流姜皱了下眉,对丁恨青说:“我说了好多次了,别叫我公主,叫我阿姜。”
“嗯...阿姜,你明日便要回去了,是吗?”
“是,但我明年这个时候还会再来。”
丁恨青“嗯”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白流姜整理经书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看着丁恨青,眼里的光扑闪着,像是一道隐晦的泪光,丁恨青有些愕然。
只见白流姜仰起头,眉眼俱笑道:“当然。”
“既然是朋友,那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嗯?礼物?”
白流姜挑挑眉,从小到大,她还没有收到过礼物。
丁恨青点点头,他记得自己八岁那年在净南山脚,机缘之下寻得一颗雪禅菩提子,金光寺的昆尘住持说埋在树下可以消灾解难,于是他就埋在了自家院子里那棵桃树下。
希望这个,能带给她一点好运。
“我送你个护身符,回去以后可别忘了我。”丁恨青一本正经道。
白流姜没有说话,她只是点点头,月色透过窗纱撒在她的身上,丁恨青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淡淡的哀伤。
丁恨青不知道,这份哀伤是为她自己,还是为他。
“丁蓝,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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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正浓,丁恨青在自家院子里刨起坑来,由于腊月霜冻,这坑刨得异常艰难。
“你这个臭小子!要么不回家,回家就在这刨坑,你干脆挖个大一点的坑,把你自己埋进去算了!”
丁文珏的鼻子差点被气歪,要不是一旁的柳氏死命拦着,他定会冲上去揍丁恨青一顿。
丁恨青一连半个月都早出晚归,没来由地往金光寺跑,如今像中了邪一般挖起土来,但丁文珏念在他大病初愈的份上,还是忍了下来,放任他去了。
挖了大约有半尺的深度,丁恨青终于挖到了一个木头盒子。几年的光阴摧残,木盒子已经有些腐烂,丁恨青缓缓打开盒子。
但看到木盒里的东西时,丁恨青愣住了。
那盒子里除了一颗光洁雪白的雪禅菩提子外,还多了一本用锦帛包裹着的小册子。
他不记得自己放过这东西啊。
那这又是谁放在里面的,难不成有人动了他的东西?
丁恨青满腹狐疑地打开那本册子,册子上的内容让他心头一颤。
只见册子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自己被杀当日写下的白流姜生平,除了“帝女流姜”四字外,其余皆是用红色墨迹书写的。
继续向后翻,丁恨青发现,这上边记载了很多人的生平,他们除了生卒年以外,其余生平事迹皆是“标红”的。
这些人,尊贵如元帝白祈,卑贱如贩夫走卒,亲近如大哥丁缃,各个官阶的人都有。
丁恨青如有所思。
翻到最后一页,丁恨青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也在上边,而且被胡乱写一通。但那些字迹无一例外,全是红色的。
看着那些不堪之言,丁恨青心里暗暗骂道:这是哪个没有良心的史官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