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飞叶》菁峨

3、第2章

　　一两只鸟儿飞过蓝天，秋日的阳光懒懒散散地将大地晒得暖暖的。偶尔一片两片金黄的叶子掉落下来，铺在地上，被风吹进角落。
　　屋里很整洁，几乎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谁家小姐的绣闺不是软玉温香，珠光宝气的？可是偏偏堂堂知府千金的房间却嗅不出一丝脂粉气，要不是墙角放着一张梳妆台，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哪个公子的房间。
　　打开妆匣，拣了两根碧绿色缎带梳了简单的双鬟，穿上浅绿色衣裙，照了照镜子，里面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镜子中的人却没有因为自己的容貌露出丝毫烦恼的神情。
　　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镜中人儿陷入了沉思。那是一把小巧的匕首，黑黑的很不起眼，鞘上也没有好看的花纹，只在柄端上刻了一个小篆的“水”字。

　　“公子既不肯留下飞云令，还请收下此物，聊表心意。”回程中遇到的那个青年是这么说的。

　　从焦山回苏州快马需整整一天半，马车的话至少要三日，启程后第二日中午，在河边歇脚，草草吃了些干粮，放马去吃草。程平四下里张望，忽见下游水草中黑乎乎的似有东西，前去一看，竟是个人。他急忙把他捞起来，那人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口，探了探鼻息，已是气若游丝，忙喊青叶前来查看。
　　“溺了水，还好时间不长，还有救。身上的伤倒有点麻烦……”青叶抬起那人的头，扳开嘴清理出口里异物，伸掌向他胸腹拍去，那人一张嘴，吐出水来，呛咳了两声，不一会呼吸渐渐平稳起来。这时他们才有功夫观察那人，只见他十八九岁年纪，面色苍白，两道浓眉微微拧着，嘴唇青紫，衣服残破不堪，但看得出衣料极好。青叶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一块小小的黑色物品上，入手沉甸甸的，乃玄铁所制，上刻“飞云”二字，正是武林世家飞云山庄的飞云令。
　　飞云山庄在武林中赫赫有名。二十四年前，杨云飞以一套“落魂掌”成名于江湖，他为人热情，侠名远扬，找他挑战的人不计其数，却一一败在他掌下。后来他和三位结拜兄弟创立了飞云山庄，势力逐渐壮大，成为白道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飞云山庄的商号也开遍了江南。亮出飞云令，黑白两道的人都会卖个面子。
　　但不知，此人和飞云山庄有何瓜葛？

　　“少爷，这……”程平不知道该怎么办。
　　青叶略一沉吟，果断地说：“先救了再说。小平哥，把他搬到车上去，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快上路。”
　　“是！”程平赶紧动手搬人，他平日做惯力气活的，此时背一个人，竟然甚不费力。青叶观察了四周情况，掩去停留的痕迹，跳上车，吩咐程平赶紧离开。
　　首次看到青叶如此严肃的表情，程平心中暗暗惊讶，知道事情不太好，赶紧驱车前行。青叶从包袱中取出伤药和绷带，开始处理青年的伤口。包扎好后，他仍昏迷不醒。青叶蹙了蹙眉，取出银针在他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片刻，那青年便悠然醒转，缓缓睁开眼，焦距渐渐凝聚在面前的青衣小童身上，浮现出戒备之色。
　　“谁伤的你？”小童问道，口气淡然。
　　青年看着小童把自己身上的银针一根一根取下来，再环顾四周，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大为惊讶，声音嘶哑的问：“是你救了我？”
　　青叶望入他的眼，一字一顿地说：“就快到无锡了，我需要知道是谁伤了你，我们这样进城有没有危险。”
　　青年鹰一般的双眼审视了许久，终于点点头：“我相信你。”

　　“在下杨奕暄，杨云飞是我爹。”

　　去了刀鞘，青叶拿着匕首晃来晃去，不知该作何处置。走神时手没握紧，匕首脱手而出，刀刃竟无声无息没入青砖内。
　　青叶大为惊讶，拔出匕首仔细端详，仍然黑漆漆的，一点都不起眼。她拔起一根头发，往刀刃上轻轻一放，登时断为两段。她皱了皱眉，表情凝重，没想到杨奕暄给了自己一样比飞云令更了不得的东西。若被居心叵测者知她获此神兵利器，程府必遭无妄之灾。
　　侧头思考半天，她心头一亮，这东西还是交给师父或师兄去头疼吧。回去之前，先压箱底再说。

　　哥哥应该还在温书吧？转身来到他房间外，却感觉不到程青瑜的气息。推门而入，房中纤尘不染，只有书桌些微有些零乱，零零散散地放了几本书，一本书下露出白纸的一角，一支狼毫放在笔架上，墨早已干。看来哥哥不许别人动他的书桌的习惯还没改。正想着，一清丽小婢袅袅而入，见到青叶连忙问安：“盈袖见过小姐！小姐来找少爷？少爷早上被一个同窗叫走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青叶皱皱鼻子：“好呀，我才刚回来，他就到处乱跑不见人影。”
　　盈袖一边给香炉添香，一边浅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窝：“小姐误会少爷了，您刚走那一阵，少爷天天对着窗外发呆，忧郁得连我们这些奴婢都看不下去了！过了好久才好了。那天下了一场雨，少爷又看着看着就开始叹气，还作了一首诗，小姐等等，我寻出来给您瞧！”
　　添完香，她拍拍手，转身到书桌前，找出一本书里夹着的一张纸，递给青叶：“喏，就这个！”青叶接过，只见上面一首绝句，写道：
　　蛩声不闻秋草黄，孤鸿只影信哀茫。
　　霜冷残荷黄花晚，怎堪夜雨助风狂。
　　字体俊秀飘逸，一如其人。

　　青叶看完莞尔：“啧啧，这种闺阁哀怨之词，是我那个整天把‘以天下为己任’挂在嘴上的哥哥写出来的吗？”
　　盈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虚比了一比：“小姐，可别让少爷知道了啊！”说罢将那张纸又夹回书里，照原样摆好。
　　青叶会心，取笑道：“盈袖姐姐你还真护着他！”
　　盈袖却盈盈一笑，正欲说话，听外面一个女声唤道：“盈袖，夫人叫你过去！”忙答应就来，望向青叶：“小姐，可要唤凝香过来伺候？”
　　青叶摆摆手：“不必了，你们忙去，我自己在这里就好！”盈袖便行礼退下。青叶在房中上上下下打量，这半年来，房间没什么变化。信步走到书架前，想随手拿出一本书看，却一眼瞟见一只长长的木匣，有些眼生。
　　“这是——”打开匣子，一管光洁圆整的玉笛静静躺在里面。轻轻取出，触手生温，系上好碧玉雕成。
　　青叶微微怔了一下。
　　举至唇边，深吸一口气，轻轻吹出，一道清亮的声音便悠悠响起。
　　纤指轻按，吹得几下，一首化蝶便栩栩而出。秋园里落叶纷飞，恰似蝶翼飞舞。

　　“喜欢吗？”曲毕，一道白色的人影立在门口，笑意宛然。
　　“哥哥！”青叶意外地转身，“你不是和同窗出门了？还没到中午怎么就回来了？”
　　程青瑜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叶儿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我怎么能丢下你呢！这笛子如何？上个月偶然看见，想着你定然喜欢就买回来了。昨日没来得及给你。”自从她离家学艺之后，就再没听过这天籁般的乐音了。遥想起上次琴萧合奏，遥远得模糊。妹妹聪敏慧黠，他从没怀疑过。幼时自己曾假装夫子，儿戏般的将先生所授回头教与她，没想到她举一反三，常常反问得自己不知如何回答，那时起他就知道她的天资了。可是就连他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她开始敛尽了光华，与寻常女子无异了。
　　看着她状若惊喜地把玩着玉笛，他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只要她开心就好。

　　没有察觉他这般心思，青叶狡黠一笑，眼睛弯弯的好像月牙般：“多谢哥哥了，我也有东西送哥哥，恭喜你得中秋魁！”
　　程青瑜见她诡异的神情，面容立时僵了：“你该不会准备了……”头皮一阵发怵，上次庆生的五味蛇胆酒，结果嘴苦了三个月，尝不出别的味道；上上次是一条五彩斑斓的蛇皮腰带，绝对全新，连那皮还是湿溜溜滑腻腻的；上上上次的十全大补蛇肉羹……这个捉弄他的习惯倒是一点也没改，自己会谈蛇色变，完全是这个小妹一手造成的！
　　青叶从怀中取出一条手帕丢给他，白了一眼：“想到哪里去了！给，这是我亲手绣的！”
　　程青瑜接过一看，哭笑不得：“叶儿，这是什么？” 手帕赫然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伸着蛇头的四足动物。
　　青叶故作惊奇：“壁虎呀！哥哥你不会不认识吧？”
　　“我认识，不过……”有人会把这个绣到手帕上赠给他人吗？还故意把分叉的舌头都绣出来，身上还有细腻的鳞片，这种动物叫壁虎？不如叫四脚蛇更贴切一些！不过，还好这次不是活物，就这一点，也该说几声阿弥陀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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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玩意？”君如海眯眼看着眼前的毫不起眼的小匕首。
　　青叶不语，轻轻一挥，面前的一块石头便悄无声息地从中一分为二，断面光滑，简直如削豆腐似的不费吹灰之力。无柯和花连云不禁面色肃然。
　　“哪里来的？”君如海的口气中颇有点懒洋洋的味道。
　　青叶耸耸肩，仿佛受了委屈：“不小心救了一个人，那人硬塞给我的。这东西放在我家太不安全，师父……”
　　话没说完，就被君如海打断了：“我也不想要，柯儿，小花，你们谁要谁拿去。”
　　环视一周，几人竟然都一副“千万别给我”的样子，青叶不禁好笑：自己师门的人没有问题吧？好好一件宝物，怎么人人看它像洪水猛兽？
　　她吸了一口气，甜甜地笑：“大师兄？”
　　无柯连忙摆手：“我使剑的，这玩艺不合手！”
　　笑容更灿烂了，却让人觉得丝丝寒意：“二师兄，就你了！没事你还可以用它当菜刀，在萝卜上雕花！”说完趁他还没来得及反驳，一把把匕首塞进他手里，好像那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个烫手山芋一般。杨奕暄若看见这一幕，肯定会吐血的。
　　“雕花？”无柯摸摸下巴，笑道：“好主意！”
　　君如海拍了拍手：“就这么决定了！小花，你可要好好保管啊！”
　　迫于几个人的压力，花连云只能答应暂代保管，但听到这个建议仍忍不住瞪起眼睛：“拿它当菜刀？你们简直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