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黑熙

4、食母胎（04）

　　青年是“理师”，比“命师”或“结界师”更罕有的异人。“理师”追索一切事物的本源与未来，梳理事件的“脉络”，寻找和解开症结。即使只有稀薄的“理师”天赋，在人间也能成为出色的军师。然而“理师”没有自保能力，能力越强，越容易遇到危险，这也是他们日渐稀少的缘由所在。

　　尉迟铠皱眉，没料到青年毫无征兆便开始“索源”——进入“脉络”世界追索事件来龙去脉，从来都极为耗神，他的健康状况，打个比方，就像头顶悬有一柄利剑，稍有差池便是死路一条……案子完结他必然会因过度透支而陷入危险，必须改进并强化结界，否则他的梦境入侵，事态很容易失控。

　　凝固的时间逐渐褪去，尉迟铠不赞同的声音响起：“你太冒险了。”青年抬眼微笑，安抚同伴：“不用担心，我只是去确认一个猜测，不会乱来的。”顿了顿又说：“罗小姐不是鬼。”

　　“嗯？！”尉迟铠诧异，“她这个样子……？”

　　“看起来是跟鬼无异，但她……”青年想了想，“只是罗玉梓本人的录像，有情绪、有想法的，活的录像。”他思考着如何组织语言，“在特定条件下，自然界能录下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当同样的条件出现，‘录像’就会重播。我以为罗小姐是这种情况，但索源看到的……她的存在更像是人为。”

　　“怎么说？”尉迟铠皱眉。

　　“‘脉络’的显示，她是罗玉梓本人一生的录像，从罗玉梓出生开始，到她死亡为止。自然界录像不可能这么长，也不可能把时间点掐得这么准。何况，如果只是录像，她怎么会有自我意识？”

　　尉迟铠眉头皱得更紧：“你说‘确认一个猜测’，是指这个？”

　　青年摇头：“不。这是意外的发现。”

　　尉迟铠怀疑地盯住他：“你没有过度使用力量？”

　　青年微微笑了笑：“就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关系的。”

　　尉迟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罗玉梓的一生录下来……谁会这么做？为什么？”

　　“先查查看。”青年起身，向罗玉梓房间走去。

　　“等等。”尉迟铠叫住他，“这事你打算告诉她？”

　　“不会的。”青年摆了摆手。

　　罗玉梓甫一睁眼，视线便与黑衣青年交汇。他露出温柔微笑，轻声问早安。她抬起手翻来覆去细看，摸自己的脸和头发，指尖顺着头发落到肩膀，又把身上衣服细细摸过一遍。仿佛仍然不敢确定，手指触到什么便摸什么，直至抚上青年的面孔才停住，满眼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青年拍拍她手背，声线稳定平静：“不要迷惑，也不要迷恋‘活着’的感觉。尽管它那么生动，却仍是幻象。”

　　“不……这不可能！”罗玉梓蓦地站起，冲到窗边，撑住窗台往外看，腿一软跌坐地上，“好高……”

　　“你想证实的话，”青年打开房门，让出过道，“我们可以到楼下走走。”

　　罗玉梓犹豫片刻，爬起身来，想要拍打衣服，又放下双手。

　　夏末的晴朗白日，阳光刺眼，空气燠热难当，早高峰人群心无旁骛匆忙赶路，没人留心伫立于街区木椅旁的青年和他身边衣着老气的女人。

　　罗玉梓坐在木椅上，抬起手遮挡光线，却没有影子落下来。她已经尝试过很多次，找路过的人说话，然后徒劳地寻找不存在的影子。她缓缓地放下手，声音凄怆：“为什么……明明他们都能看见我……”

　　青年静立一旁，并未答话，眸光渺渺落在远处。

　　“其实我知道……在楼上，我从地上爬起来，想拍拍衣服，却发现一点也没弄脏……我就知道……”她双手掩面，却哭不出眼泪，“我不敢相信居然能复活，又不愿意相信它是假的……这种活着的感觉，太鲜活，太真实，我舍不得……昨天，世界对我而言还是灰色的梦境，有时连贯，有时混乱，有时模糊，所有看到听到的，都隔着一层雾……而今天，梦醒了，雾散了，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楚，我甚至在呼吸。”她握住青年的手，闭起眼睛摩挲，“你看，你的掌纹又细又密……我活着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感觉，会变得那么珍贵，那么让人留恋……”

　　“你记得以前的事吗。”青年侧头俯视罗玉梓，面色淡然。

　　罗玉梓松开手，十指交叉搁在腿上：“我出生于南边一个不出名的小地方，家里在当地也算大族，虽然不是本家的孩子，从小也没受亏待。因为书念得好，能写一手漂亮文章，还被当作才女、大家闺秀来培养。二十一岁时本家给安排了一桩婚事，我跟恋人私奔了，在外边大半年，他没娶我，跟别的女人走了……我……我去纠缠他，丢了工作，流落街头……”她发起呆来，表情空白，“再后来就没有了……我……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死了……”

　　“那石头呢，你记得多少。”青年坐到她身边，凝视她双眼。晨练路过的老人侧目看他，面色怪异地快速离开。

　　“石头……我的石头……”她喃喃低语，轻轻靠在他肩头，仿佛苍老疲倦的旅人找到暂憩的港口，“我不知道呀……我不记得了……石头在哪里呢，我就是想找它，可哪里都找不到，一片漆黑……然后我看到一点点光，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我朝它跑过去，就看见那个小姑娘。”

　　“那个地方，很黑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路……而且我怕……那种黑，很怕……”

　　青年沉默片刻，轻声征询：“你愿不愿意尝试……回到那种黑暗，寻找那个地方，寻找石头？我们一起，我会点一盏灯，会一直拉着你。”

　　“……”罗玉梓沉默片刻，再次握住青年的手，微微点头。

　　灯是一盏老旧铜马灯，放在书房博古架上。青年为它添满灯油，望住罗玉梓：“这是引路灯，灯芯点亮，我们就要上路。灯亮的刹那会眼盲，会有些可怕，但很快就会过去。你要抓紧我，无论如何不能松手。”罗玉梓双手勾紧他右臂，用力点头。

　　线香伸进玻璃罩，灯芯悠悠燃起，世界瞬间变白。潮水铺天盖地汹涌冲刷，罗玉梓紧闭双眼，在激流中横飞而起——那不是真正的水，是无数窃窃私语，是无尽的贪婪、争夺、欲念与杀意。“人类！啊又是他，予归！”“好香，好香啊——吃了他！吃了他！”“心脏，她有心脏！”“小姐，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能独吞呢——”“快给我！给我！”剧烈的摇晃无时不刻都在松动罗玉梓的双手，她惶恐地发现快要抓不住青年。他紧握她的右手腕，她也已经用尽全力握紧他的手腕，却仍在一点点往后滑动。她什么也看不见，急得想要大声呼救，却听到迅速远去的尖叫：“打碎它——”“那盏灯！我恨那盏灯！”“好痛！好痛啊——”潮水骤然消失，罗玉梓踏到地面，耳边响起青年的声音：“没事了，我们可以走了。”

　　眼前是熟悉的黑暗，广阔静谧，永无尽头。二人站立于茫茫虚空，马灯的光微微跳跃，晕成一团，像一个温暖安全的茧。脚下的羊肠小道随着灯光的跳跃明明灭灭，延伸到光晕外的黑暗中，不知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