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舟穆

1、第 1 章 人和人是怎

　　周纯熙时常觉得班级座位的排列能够决定很多事情，靠得近的人率先熟络起来，总比坐得远的人有更多的交流机会。只有你旁边的人知道老师板书的时候你正飞快地咬下一大口带到学校的早餐，会在你回答不出问题时在背后小声提醒你，和你下课时一起去做操，去学校小卖部，或者去老师办公室。
　　班主任李岩清是按身高排座位的，分成三个人一排，六个人一组，响应学校小组合作学习的号召。等所有人都坐好了以后问是否有人有要求想要换到别的地方去，真的有人举手，可能是之前初中相熟的想要坐在一起。
　　“老师，”一个声音像气泡水的女孩说，“我想坐那里。”
　　周纯熙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个女孩指着和她一桌的座位，

　　于是就调了过来。周纯熙和萧禾、尤渊琪一桌。
　　徐北哲坐在她后面。
　　高一开始一个星期了。什么都渐渐安定下来，按部就班地上学，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去这里那里，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他们组的人渐渐熟悉起来，坐后排的是三个男生，其中宋瑾怀和萧禾是初中同学，徐北哲、叶寓科和周纯熙、尤渊琪来自同一个初中，大家已经开始敢开对方的玩笑，聊初中时的趣事。
　　“听说你们吃饭的时候都在背文言文，很厉害啊。”
　　徐北哲也回萧禾：“听说你们学校不光是吃饭，连梦里都在配方程式。难怪，今年区里前十多让你们进了两个。”
　　萧禾白了徐北哲一眼，转过身没再说话。
　　“那只能说明你们这届不行咯。”宋瑾怀笑眯眯地说。
　　不过，叶寓科话锋一转：“听说你们的张神不仅学习好，长得也不错？是不是分到重点班了？有机会去见识一下。”
　　“哎对了，”尤渊琪也加入进来，你们学校不是还有一个叫宋——”她突然打住了，睁大眼睛打量宋瑾怀，“他们说超级帅，不会就是……你吧？”
　　“啊？”宋瑾怀一脸娇羞，“怪不好意思的，都红到你们学校了，长得帅也是一种苦恼啊。”
　　“行了吧你，” 萧禾转过来推了他一把，“你们跟他同学三年，然后就会觉得非常一般了。”
　　周纯熙也看着宋瑾怀：“确实，我们班也有传过，说实验有一个叫宋瑾怀的男生长得很不错的。”
　　宋瑾怀一脸嘚瑟地对着一脸嫌弃的萧禾。
　　“那你们有听说过七中的有一个姓徐的男生特别帅吗？”徐北哲突然问。
　　“没有，从来都没听说过。”叶寓科周纯熙尤渊琪非常认真地回答他。

　　自习课写完作业，周纯熙偷偷摸出刚借尤渊琪的小说，手依旧拿着笔放在课桌上，营造出一种并没有干坏事的假象，腿却踩在椅子腿上翘得高高的，用膝盖顶着书，顶到抽屉的最上面，这样既不用用手固定书，也可以不用特别低头一看就会被发现在抽屉里翻东西，只需要在翻页的时候小小地动一下就行了。尤渊琪看见了，啧啧啧咂了咂嘴。
　　“你的技术不错呀，这样偷摸着看书谁也发现不了。”尤渊琪一下课就恭维她。
　　“这也是多年实践经验积累的。”周纯熙摆摆手表示不足挂齿。
　　“对，”尤渊琪表示赞同，“我把这一类书都包上了书皮，一是可以防磨损，二是可以防我妈，我在书皮上写的是xx高考优秀作文或者xx参考之类的。”
　　“你这才是经验丰富，还讽刺我。”周纯熙说，“你之前看过聚星天华的书吗？”
　　尤渊琪立马有点激动起来：“看过！我当时超爱《潘多拉的眼泪》！”
　　萧禾也插嘴：“还有郭妮那一系列的，大家应该都看过一两本吧。”
　　“我之前也特别喜欢，可是现在却看不进去了。”周纯熙说。“我还记得有的精装版的书是拿大盒子包的，里面有海报信纸之类的赠品。”
　　她们就这个话题热烈地讨论起来，回忆一些书的情节，总结出基本都是二男一女的设定，而且两个男生一定是一个开朗一个沉默。单纯的女主总会被肤白貌美众星捧月的“小太妹”找茬。主角们的校园就是“别人家的学校”，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假面舞会、艺术展、形象大使选举等等。
　　“你们谁有《魔法花学园》吗？”尤渊琪显得很期待，“好想重温一遍啊！”
　　“我回去给你找找，我记得我好像有。”周纯熙拍拍她。
　　回家放下书包，周纯熙就把书柜打开，找出一摞压在最下面的书，它们和一些放了很久的试卷、作业本叠在一起。她把书拿出来，回忆起第一次看言情小说的场景。
　　周纯熙很喜欢看书，在同一栋楼一起玩耍的一个小伙伴的妈妈还不让她看小说的时候，周纯熙已经把杨红樱、郑渊洁等基本上看完了。即使偶尔有《飘》《呼啸山庄》这样的书，也都是青少版，使用起来非常绿色健康。幼小的她受着最纯朴的九年义务教育，丝毫不知道世界上书籍的划分有很多种，其中一种上架建议是言情小说或青春文学。
　　那时还是小学六年级，突然有一天同班的吴冬颖说她有一本书叫《栗子公主的夏天》，问周纯熙想不想看，周纯熙天真地点了点头。
　　周纯熙一直对吴冬颖怀着一种疏远的好奇，她是班上最先涂指甲油的女生，是最先知道港台明星的人，是在别人还不知道飞轮海、S.H.E是谁的时候已经购买了许多周边的人。
　　从借书开始，她把周纯熙拖进了一个“深渊”。
　　那时正是青春期开始萌芽的阶段，疯长的不止有身高，还有思绪。
　　那是周纯熙从未读过的一类故事，好看，但是她明白得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悄悄看。而且吴冬颖特意叮嘱她还书的地方要在女厕所，特务一样，飞快地从这个书包转移到那个书包。班里的女生也都是偷偷看的，藏在书包的最里面，偶尔有男生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就开始大声起哄，所以不能让男生看见，更不能让老师看见，一定不能让家长发现。
　　她觉得，现在看这个是不对的。
　　可她把吴冬颖的那几本书都借来看了。

　　初三有一次她偶然在书店里翻到一本以前看过的小说，封面很旧，书脊有几处是拿透明胶固定的。她小心地抽出那本书，一直翻到最后几页，想看看女主最后和谁在一起了，之前她只看了前两本，因为吴冬颖只买了前两本。她站在那，慢慢回忆起主角的名字，却想不出来任何的情节，再看着眼前的文字，竟一句话也读不进去。
　　它们从周纯熙手里赚了不少钱。
　　她也为书里的情节掉过眼泪，和同学讨论谁像书里的谁，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那是离她很远的故事，她可以消遣，但不能做梦。
　　她现在也会看，只是每次在书店摆着言情小说的架子前徘徊时有些不好意思，看一看有什么，然后回到正轨去买一本《五.三》或鲁迅的杂文。

　　书架上还有按年份月份整整齐齐摆放的《儿童文学》，看起来很壮观。
　　从一年级到初三，《儿童文学》陪伴了周纯熙九年，刚开始很多字都认不全，到现在却实在看不进去，看着上面配有可爱插图的文章，周纯熙终于无可奈何地承认，即使她有童心和情怀，这本杂志终究不适合她了。她想起那些月初杂志上市的日子，她估摸着时间在那几天频繁地往报刊亭跑，拿到书的时候欢呼雀跃，即使长大也是如此，有的同学会善意地开玩笑“长这么大还看这样幼稚的书。”她一概不理，没看过的人终究不会懂，她看的早已不是书中的故事，而是回望小时候的自己，借这些故事做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现在却没办法触摸这个梦了。

　　因为经常去报刊亭，周纯熙和老板田爷爷早就相熟了。她享有可以赊账可以提前拿到杂志的权力。有一次物理考得太差不敢让父母给试卷签字，还是走投无路地拿去给田爷爷签的呢。
　　田爷爷一边给她签字，一边笑呵呵地说：“丫头，要是我孙女考这样，我就拿棍打她了。”
　　周纯熙陪着笑脸：“这次的确没用心，嘿嘿。”
　　“你要是还考这么差，我就给你妈告状，”田爷爷笑得十分慈祥，“虽然你大了都自己来买书，但我还记得你妈妈长什么样。哎，我说你要不再订本《中学生数理化》怎么样，我给你便宜点，你别整天光看《最小说》和《小说绘》了。”
　　“别别别！我一定好好学习！”周纯熙一脸坚定。

　　现在周纯熙没有订任何杂志，但还是会每周到报刊亭转转，买一些有利于高考的杂志，有时候也会买上一本《最小说》什么的。田爷爷看着她这些变化，感慨当初只知道看童话故事的小豆包现在真的长大了。也感慨赚的钱少了。

　　她把《魔法花学园》翻出来，这类书压在废纸里是最安全的，那些家长放心的书则光明正大地摆在书架上。
　　从悠长的记忆中回过神来，她一时兴起拿出手机搜索聚星天华。
　　就是今年，2012年，倒闭了。
　　心里刮起一阵小小的风，轻轻地叩击她早已尘封的一个角落的门扉，发出空荡荡的呼啸。

　　第二天把书给尤渊琪的时候，周纯熙是大大方方给的，高中生了，大家更注意的是你在做什么习题册。才开学，未来好像还掌握在手中，可以谱写，可以做梦，一切好像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