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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猪崽小黑 “令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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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尊应该是长时间食不饱腹导致的身体虚弱,昨晚怕不是自然入睡,而是在床上被饿晕了。”
听着大夫的诊断,钱乐的眉头随即紧紧皱起。
夜里白菜地天降的烤鸡钱大壮也没少吃,回家路上还是生龙活虎的模样。
彼时他甚至还想当场表演一段胸口碎大石,以此来证明自己还是从前那个能只身单挑五百斤肥猪的铮铮铁汉。
今早因为营养不良饿晕的说辞,如果不是由济世医馆黄药师的亲传徒弟百里安说出口,钱乐打死也不会相信。
“百里大夫,那依你所见,我爹还能抢救一下吗?”钱乐偏头发问。
“姑娘不必担忧,稍后你随在下一道回医馆,待我开个药方,抓两包草药煎服补一补令尊续亏的血气即可,但是后续还是得在吃食方面多加注意。”
百里安余光瞥了眼一旁人影,饿得眼窝微陷的姑娘站立在床侧,估摸着她本来就骨架小,蝗灾数月,更是脸色蜡黄,瘦弱得来阵风就能吹跑一般。
在拔出针灸细针的过程中,百里安脑中浮现起前一刻在来的路上碰面李员外的场景。
满街的乞丐,衬得人群里啃猪蹄的李员外那叫一个肥硕圆润,近看脸上还浮了一层油星子,浑似一面反光的铜镜。
蝗灾之年还能鱼肉不断,不知道家中余钱几多?
他低低叹了口气,开口道:“令尊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我们先去拿药吧。”
百里安挎着药箱离开,钱乐栓好门,跟在他后头一起朝医馆方向去了。
一米六七的钱乐,身量在洛城同龄的古代姑娘中已经算中上水平了,可是和白里安并肩走着,她还是比他矮了半个脑袋。
“百里大夫,你今年多大了?”走路无聊,她随口一问。
“先别说,让我猜猜!”
钱乐突然加快脚步,背身倒走着,像是来了兴趣。
她眼睛眨得无比真诚,迎面对着百里安道:“听说你的医术是洛城里面数一数二的,那肯定学医很多年了,我看百里大夫儒雅随和、仪表堂堂,二十五有没有?”
往日里医馆来往的多是上了年纪的叔婶,第一次被小姑娘直白夸奖,百里安脸上浮起一层绯红。
“没……还没呢。”他磕巴回答,“在下明年二月初七的冠礼。”
“不是吧,才十九?”
钱乐有些失落,“这么小啊。”
百里安咳嗽一声,试探道:“姑娘今年多大?”
“二十四……不对,好像才十七。”
差点忘记自己是穿越来的了。
见百里安面露疑惑,钱安脑子一转,煞有其事地解释:“别看我年纪轻轻只有十七,其实我内心非常成熟的,堪比二十四岁的大姐姐呢,落落大方、能文能武、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些词语舍我其谁!”
百里安拽了拽左肩上药箱略微滑落的挎带,被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逗乐,笑弯了嘴角。
前一刻还是日上三杆,转眼便月影朦胧。
等钱乐把抓来的药煎上炉子,时间已经折腾掉了大半日。
后院猪圈的香猪开始疯狂撞击圈门,频频发出“咚咚”响声。
钱大壮依旧不见转醒迹象,但满头大汗的钱乐心里却被吵得更加躁动。
她一把甩了扇子,大步走到窗户边探出半个脑袋,冲着猪圈那边怒道:“我真是醉了!就不应该喂你这死猪吃白菜的,我自己留着吃不香吗,你倒是吃饱了有力气拆家了!”
上阵父子兵,费劲周章地混进李员外的白菜地,钱乐和钱大壮跑路之际,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偷了两棵白菜回家。
烤鸡不是天天都有,这个年头,为了一口饱饭,总有一两回不得已而为之。
四棵白菜前脚刚提进门,后脚院里头的猪就闻到了味道,哭丧似得叫个不停。
钱大壮不顾钱乐劝阻,想都没想就剁碎了一棵白菜喂了猪,它这才消停下来。
眼下这样子又开始叫个不停,估计是又饿了。
“本姑娘穿到书里啃了半个月红薯,今天跑上跑下一天都没吃上东西,我还委屈呢!”
“谁还不是个宝宝呢?!”钱乐强压住心头火气道:“你一头猪,屁事没干,还敢跟我闹?再叫信不信我今天吃白菜炖猪肉!”
猪崽好像听懂人话一样,立马选择了闭嘴。
药罐子在柴火架子上沸腾,茅屋里飘满一阵苦涩药香。
钱乐坐回椅子上,继续扇火,嘴上无奈哀叹:“我这便宜老爹,瞧着这么大的块头,怎么又被饿昏了,真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钱大壮半梦半醒间,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往头上拉扯了几下。
他把脸埋进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泣起来:“咳咳……女儿啊,可不准私下说爹坏话,咳咳……爹虽然是猛男壮汉,但是柔软的小心脏也会受伤的……”
药汤小火慢熬,逐渐粘稠起来。
约莫还差半刻钟才能煎好,钱乐趁着这个功夫,准备清煮半棵白菜当晚饭。
汤菜不抗饿,但是吃下去的时候是顶饱的。
她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一大勺清水入锅,把菜叶摘好后,之后又从灶台底下的柴灰里掏出了一个前些日子偷藏的红薯洗净。
百里安说病人得注意饮食,手上这个红薯,算是钱乐给钱大壮的加餐了。
红薯因放置太久,表面现出了七八个黑色斑点。
钱乐想用刀把这些黑斑切掉,于是起身去到供奉钱家列祖的供桌前。
“阿爷,您多体谅,江湖救急,借刀一用。”
她娴熟伸手,随即把木架上固定宝刀的卡扣打开,略带歉意一笑。
鹿皮刀套一摘,露出修长刀身,两面寒光阵阵,柄上还刻有“神魔尽斩”四字,好不威风。
这杀猪刀锋利无比,两代人经手,须臾数年,刀下不知沾了多少条猪命。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现今物资匮乏,活物家禽早就被连毛带皮吃得渣子都不剩。
洛城里面除了人,乌鸦、老鼠、毛虫都不见踪影。
杀猪一事,实在奢侈。
这段时间,它也只能在钱乐手里削削红薯、切切白菜才能找到存在感。
上手确实比普通菜刀趁手,所以钱乐也常用它。
钱大壮对此并不在意,他对于痴傻女儿终于恢复成了正常人一事很激动,所以总是事事皆由着她。
遥想这把杀猪刀最后一次见血,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
那时蝗灾刚起,满城种植的瓜果青菜一夕间全部进了害虫腹中。
洛城外有户人家姓王,王家夫妻艰难。
一屋上下,有四老四小照养,除了他俩,还有八张嘴张口嗷嗷待哺。
王叔托人找到钱大壮上门,想把自家的猪宰杀一头,以饱肚子。
王家养了两头猪,要杀的那头,是头野公猪。
野公猪鼻插两根发黄獠牙,全身黑毛寸长,这般凶恶面相,若在山野林间,实乃猪中霸王。
一般人看到那头丑壮硕猪,都是绕道而走。
但是在动物之间,这般雄姿属实少见。
于是,它顺理成章地迷倒了同圈的白胖母猪。
前些日子,与它相好的母猪夜里生了窝猪崽。
刚好十头小白猪,个个憨头憨脑,但还余出了一头黑不溜秋的,是唯一保留了野公猪王者血脉的独苗苗——便是钱乐家后院那头闹腾的小黑。
据说小黑刚睁眼,乌青的眼睛里面,就映出了两个硕大白骨骷髅头,把它那魁梧的猪爹都给当场吓尿了。
那天夜幕里,又正好第一波蝗虫飞来洛城。
头一遭的虫害,就落在了王叔家门口。
邻房的瞎算子一测,张口就说是小黑不祥,是个毒物,沾上了可就不得了。
荒山野岭、小溪大河扔了七八回,每次丢完,隔天小黑又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猪窝继续无事发生般喝奶。
钱大壮上门杀野公猪那天,关于小黑的传言已经越来越离谱。
有个野钓老翁说自己走夜路,看见一头煤球一般黑的猪,长了两对冒着火光的翅膀,吭哧吭哧地在路中央飞来飞去,还对他龇牙咧嘴地笑,差点把他的魂魄吸走。
十里八乡的屠夫听到传闻,都不敢上王家来杀猪,只有钱大壮这个不信邪的,敢接手这桩买卖。
毕竟他年轻的时候在影阁那一年半,什么邪门歪道的事情都遇到过了。
区区一头小奶猪,他自然不放在眼里。
解决完野公猪,经过上门蹭吃的瞎算子点拨,王叔觉得屠夫一行是专门和猪打交道的,确实杀气重,必然能镇得住妖魔邪气,便打起了钱大壮的主意。
王叔一家老小,连带着饱餐完一顿的瞎算子一起出马。
“屠夫老哥,你好人做到底,这大在绑在板凳上四角乱踹,你都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小的更是不在话下了。”
“我们现在都自身难保了,真真是难上加难,根本没口粮喂养这个黑猪祖宗了。”
他们央求钱大壮,想让他把小黑“解决”一下。
要么,把小黑像野公猪那样,一刀咔嚓了。
又或者,把小黑带走,彻底带离这个村子,也算是另一种解决方式。
钱大壮看着叫苦连天的王家十口人,又看了看猪圈里巴掌大点的小黑。
猪崽不谙世事,正在呼呼大睡,模样憨态可掬。
本着屠夫的职业素养,怀揣着人道主义精神,欺负一头刚刚断奶的小乳猪的事情,他断然做不出来。
是以,钱大壮毅然决然选择了第二种解决方式。
只是没想到一麻袋套了小黑回家当天,钱乐就落水了。
钱大壮在那三天里头急得焦头烂额,这才也觉得小黑是有些邪门在身上的,无奈为时已晚。
后面梦中遇仙人,经过一番指点,钱大壮更觉得这猪是个烫手山芋了。
偶尔他也会幻想小黑能思母心切,如同传闻里一样,半夜长出发光翅膀,飞回王家。
可是“解决小黑”是自己一口答应的事情,它不主动走,钱大壮也不能再把它送回王家去的。
只能像仙人说的那样,先供着,不能打、不能骂,不然恐有厄运降临。
但小黑没有一点眼力见,恃宠而骄,一饿就扯着嗓子乱嚎。
前些天还能匀出两个地瓜喂它,现在人都吃不饱,拿什么喂猪?
钱大壮近来都是秉承不主动、不负责、听不到、看不到的处事方法。
但二十一世纪有一句名言,叫“建国以后动物不能成精”。
钱乐始终觉得小黑是个“黑恶势力”的传言纯属扯淡。
但她忘记了一件事,她穿越到的是一本玄幻小说的构建世界。
万象纷杂,不能用常理推测。
世事难料,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