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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三

      过不多时,镇抚司府邸的朱漆大门轰隆一声缓缓拨向两旁,从里间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来,朝着古于维深深一揖,“我家老爷不知是古大人到访,有失远迎,此刻正在堂上候着呢,特命小的出来恭迎。”
      古于维这才翻身下马,一旁早有家人接过缰绳引马入厩,他看都不看一眼,连带管家的寒暄也毫不理会,自顾甩手抬脚迈进府里,那管家见状忙急行几步到侧前领着。
      韩尺素在后头一路跟着,瞧这人眼带谄媚,不住地低头哈腰,只怕恨不能立时匐到地上摇两下尾巴,心中正觉好笑,忽听身后大门又轰地一声教人重重掩上了,不知怎的,这记闷响敲在心上,让她有些莫名不安,不由地转头去看,见阴影中那两扇绯色的门尤显得暗郁,象两滩陈年血渍,仿佛年岁旧了,那渍迹便愈发地擦洗不清了,她一惊悚然,当下再不愿细看,只快步跟上前去。
      梅重立于正堂前,瞧见他们,老远地连连抱拳迎了上来,口中叫道,“哎呀,不知贵客驾临,实在是失迎,失迎,快,里头请,请。”
      古于维本极恶此人,但此来有求于人,少不得只能做些虚礼回应。梅重看了看他身后的韩尺素,微微有些讶异,问道,“这位是?”
      “噢,受了点伤,家里不放心,遣来服侍的。古三,还不上前见过镇抚司大人。”
      韩尺素依言上来见礼,躬身之时仿佛有两道目光如毒蛇的信子般凉飕飕地在自己背上一舔,心中突地就是一抖,再起身时,就看梅重正一脸关切地问,“古兄怎地竟受伤了?可曾就医?伤势如何呀?”
      “小伤而已,大人无须挂怀。”古于维口气虽是淡然,脸色却隐隐有些颓唐。
      梅重见他如此,便只拣那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说了几句,可古于维听了之后神色依旧是恹恹的,甚至还重叹一声,他便忍不住奇怪起来,“古兄何以如此?难道是有难言之隐么?你我不比外人,若是梅某能帮得上忙的,不妨直言,万毋客气。”言词假意恳切,神态伪作可亲,直把个韩尺素骇得头皮发麻,若不是素知他为人,恐真是要被他蒙了去,再看他原本就肥秃的脑门此际竟似又油亮了一圈,更忍不住要作呕。
      古于维已按着前头商定的那套说辞一字不漏地照说了,梅重听了,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古兄也忒拘谨了,这等小事,梅某还是办得来的。” 说着,立刻就叫人去取了纸笔来铺于案上,奋笔疾书起来。
      古韩两人私下里对望一眼,皆暗自吁了一口气,看来此行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正作如是想,忽见走进一名家人对着梅重贴耳私语了几句,因他是侧身伏于茶案上,加之那家人又档着,故两人都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他两肩似有一瞬略耸了耸,但什么都没有说就挥手让家仆退了下去,依旧在那几案上洋洋洒洒地写着。
      韩尺素一直站在古于维的座后,此时伸手轻轻在他背上画了个三角,这是早已在庙里就商量好的暗号,意思是恐有凶险,静观其变。古于维在前头也是不为人察地轻颔了一下首。
      梅重写完之后,不待墨干便急急递于古于维,“古兄看看是否满意,若有疏漏,我再写过。”
      古于维眼光略扫了扫就递还回去,只说,“梅大人肯替古某修书一封就已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有再重写过的道理。”
      梅重接过,呵呵笑了两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说话间,又将古于维细看了看,“只是古兄如此的年轻俊才,怕是要教那些文案折子给埋没了去。”言下竟大有惋惜之意。
      古于维也只得做出沉痛的样子来,“实不敢相瞒大人,我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勉强混在缇骑里日后也是要遭人诟病的,不如早早寻个出路,那些个雄心壮志么不提也罢,只是大人今番于我实有大恩,日后定不敢忘。”
      “哎呀,古兄的伤势竟如此严重,难怪古大人不放心还特地的遣了人来。那么,想必这位府上的家人定是岐黄高手了?”
      古于维略怔了怔,不知这一问里的深浅,只好笑了笑说,“大人谬赞了,他哪里是什么高手了,不过粗通些医术,叫我少吃点苦罢了。”
      梅重盯着他看了两眼,忽地敛了笑容,正色道,“古兄过谦了。我看古兄气色虽有些不好,但于举止投足间皆无大碍,足见你这位家人妙手神奇。”
      古于维当下无可辩驳,只得哼哼唧唧地应着,就看梅重已离座,一步上前兜头向二人就是一拜,两人都不防他有此举,不免被唬了一跳。古于维赶忙伸手去扶,梅重却侧身避过,他人虽臃肿,这一避却极是灵巧,韩尺素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蹙。
      梅重依然长拜不起,这次倒换成古于维惊诧不已,急道,“镇抚司大人何以如此?有何事请先起身再说。”
      “只求古兄将老家人借我一用。”
      古于维皱眉看了看韩尺素,她便在他肩头划了一条水纹,意为随波逐流,委以虚蛇。
      “好,大人请先起身吧,不过是一个老仆,何敢劳动大人如此?”
      梅重听了,这才起身回座。此际冬日,堂内虽生了暖炉,却抵不过那寒意冷峭在这厅中迂回逼仄,侵人内腑,可梅重却状若伏夏,额际竟有不少汗珠滚落,两人对视一眼,均觉怪异。
      梅重自己恍若不觉,拿丝绢出来抹了抹,对二人说道,“哎,我那爱妾自上月初忽得了急病,不知费了我多少心思,延请了多少名医,可砸下那些银子,非但药石罔顾没有半点起色,更是连个所以然都没瞧出来。前头又有家人来报,眼看着她这一口气便要只出不进了,我一急之下出此下策,倒叫两位笑话了。”
      古于维忙道,“哪里的话,这事本该义不容辞,只是这人命关天,我也不知古三中不中用,要是反而因此误了夫人,他纵死十次也换不回了。”
      梅重听他话语多有推托,连忙截道,“顾不得那许多了,全将活马当死马医吧,若是真的不成,也是她自己的命数,怨不得人。”转而又对韩尺素道,“老管家自管放手去做。”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似已将这件事商定了,便要唤下人来将她引入内堂。
      古于维一脸忧色看向韩尺素,此一去怕真是凶险万分,可急切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替她推档,念及万一有事也援救不得,他的心就象是被人狠戳了一记。
      韩尺素倒是不急不慌,脸色平常地过来施礼,“少爷在这里稍候,小人去看了就来,若是耽搁了一时半会儿,少爷千万记得要按时吃药,小人知道那药苦涩,少爷不喜,本也想用其他的药来替,可一时之间哪里去找,只能委屈少爷了,少爷且忍一忍,日后自会有人替少爷换新药的。” 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察其神色,见古于维象是听得明白了,便有些放下心来。
      梅重在一旁等得不耐,再三催促道,有什么话等回来再说。韩尺素转头看他,眼中寒芒如冰逼得他不由退了一步,韩尺素冷笑两声,再不屑看他,径自随家人往内里走去,待她的身影转回不见了,梅重才觉透得出一口气来。
      随那小厮走过两重院落,最后往左拐进一家园子,就有丫环上来替了小厮迎她入内。
      园中植了颇多株梅树,此时正开到酣处,放眼望去,漫天的晨光也叫这一园的火色花景燃得旖旎起来,似是合欢帐外龙凤烛下羞红了的美人腮,一时山风于枝间轻嬉,飞花同细雨齐坠,惊落一肩繁华,转顾襟上酡红深醉。
      听前头的丫环已在通报,“小姐,大夫来了。”她脚下的步子不由迈得缓了一缓。
      廊下已立着一女子,身首虽大半没在阴影里,只一角裙裾逶逦顿地,冉冉流入光中,却如酥手挑帘,美人深坐,引人遐思无限。
      韩尺素端其身形,知那人定是梅四无疑,心想,多时不见,她倒清减了许多。
      梅四却想,原来她真还没死,心中时而无限欢喜,时而悲恨不已。
      两人默默相望,俄而无声,便只有落花拂地。
      忽听室内有人一阵痛吟,方才惊动这闷局,梅四轻轻柔柔地开口道,“老先生请随我来吧。”
      韩尺素被她引至内室,床榻前已落下一层纱帘,走近了才能隐绰绰瞧见上头躺着一妇人,不时有呻吟之声隔帘传出,象是含了莫大的痛楚,让听者见怜。
      梅四走上前去轻声对着帐里人说,“母亲,大夫来了,要诊脉呢。”便有一只手索索地从帐后探了出来,本是保养得极好的皮肤,却是因着病痛失了光泽,指节嶙峋若枯枝。
      韩尺素暗喟一声,伸出三指来搭在她脉上,犹沾未沾之际急变徒生,那手啪地一下翻转,电光火石间已扣住了她脉门。她心中苦笑连连,脸上却做出惊恐状,急嚷道,“哎呦,这是干什么?小姐难不成在戏弄老夫么?快快放手,痛死我了。”
      梅四乌发垂腰嘴角含笑,婷婷然走到她近前,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唤了一句,“韩郎——”,声音同她的身子一样微微有些发颤。韩尺素被她这一声叫得魂飞魄散,嘴上仍自强辩,“小人姓古,小姐想是错认了。”
      “是么?呵呵。”梅四的脸色已苍白至透明,唯额间的梅花妆厉红,点出一抹煞气,“你的白马银枪都叫我瞧见啦,还要混赖么?”
      韩尺素闻言一窒,既被识破,少不了要兵戎相见了,只恨自己受伤在先,现下竟是半分内力也使不出,但眼见梅四一掌拍来,生死关头绝不容多想,便用余下一手从怀里取出匕首,往帐中人的腕上狠狠刺去,同时身形一矮避过那掌。
      她内力虽失,可招式精妙,床上那人只得缩手将那招化解,梅四此时又是一招攻到,她下意识地出掌相抵,听得帐中人低呼了一声,“不可!”才猛然想起自己内力全无,再要躲避已迟,被梅四一掌击得破窗而出,重重跌落到外院,萎顿于地,一时挣扎着要起,却是新创旧伤并发,口中再也忍不住,鲜血汩汩而流,溅在青石砖上,滴出一路凶险的花,恍惚之际看那枝头繁华,天上流云竟也都是血红的。
      梅四立在那头,发鬓衣带上沾了残红无数,妖丽不似凡间,徐徐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的目光悲喜难辨,声音婉转低沉,象是问她,又象是自问自答,“你不甘心就这样死是么?可是韩郎,你知道么,我也是不甘心的,不甘心为你竟让我蹉跎至今。”
      韩尺素有些歉然地望着面前的女子,若不是自己年少顽皮,硬要替师哥相看那未来的嫂嫂,也不会惹出纠缠至今的孽缘,可怜这梅四虽后来知晓了自己是女儿身,却仍是放不下那痴念,执意是自己一厢负了她,从前想来都觉啼笑皆非,如今才知她心头凄苦,究竟是自己做错了。
      梅四的语声到最后尖利异常,象是所有的怨恨都要集在这一处宣泄出来,抓破了一园馨香温存,令她感到四周杀意陡升,逼落满园花雨潇潇而下,轻柔地覆在自己全身,死,便如落花辗转化作泥般,仿佛已是个挣不破的结局。
      却有一双手稳稳地将自己扶入怀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带了点宠溺地责备道,“又闯祸了么?”
      靠在他的肩上,数着他的呼吸,她的心就落了下来安定了,只来得及说声,“死木头,来得这么晚。” 那些个累,困,伤,痛,病就乘势一股脑儿地齐齐袭了上来,便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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