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记忆 伪神与侦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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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无垠的黑色。眼球是一颗无用的玻璃晶体，黑色在其间折射，沉入颜色更深的虹膜与之交融，沿着视神经向心头漫溯。
惧黑是人性的本能。海砂此刻本能地感到恐惧。
她搞不明白此刻面前这隔绝视线的沉重之壁，但由它带来的黑暗令她不安，与从前无数次从高烧引致的噩梦中惊醒时，独自面对寂寥的黑夜时那种悚然近似。
她花了好一阵才通过血液缓慢的涌流感知到四肢的存在。于是在短暂的几下挣扎中，认识到自己正处于被全身紧缚的状态。即使缺少这方面的知识，也能从身躯的僵滞中感受到实施者宛若对自己进行过一台精妙的手术——而自己每一块灵动的关节都被控制在方寸之内。
比黑暗与紧缚更令她恐惧的，是她搜索不到任何关于自己身处此境的记忆。
之前自己应当是在进行封面模特的工作，中途心血来潮去男友的大学找寻他……想到夜神月，她忽觉一阵幸福感涌来，但是，此种汹涌爱意仍缺少一段关键源头，使得此爱竟像是镌刻在血脉中的本能。这朦胧的情感使她如置身一团柔和的雾霭之中。
随后……随后呢？记忆在此刻毫无征兆地被斩断。
灵魂抽身其外，在黑暗中看到有人在自己耳畔低语，有人在自己身后怒吼，但话语本身却模糊不清。海砂只能凭借现状进行猜测，根据捆缚的手法，此人若非训练有素的警官，就只能是……趣味恶劣的变态。
她自问没做过任何招致警方如此对待的事，因此自然默认了后者。对于偶像而言，这类潜在的危险是人人心照不宣的。
“喂——”海砂做出一副苦恼的表情，以近乎撒娇的甜腻语气冲着空气喊道，“偷窥狂先生。你在听吗？可以放开我吗？”
她的恍然无措被掩盖在精巧的表演之下。而她突兀的性情转变落在监视器那端的L眼中，使他听到隐伏于巨大谜团中的某个关窍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但看不见，他仍无法看见那活着的谜题正中的内核。
“拜托啦，快停止这个游戏吧，这一点也不好玩。”海砂思索着应对狂热粉丝的方法，她只想先从这无端的黑暗中解脱出来，“至少先摘掉这个眼罩吧，它真的好沉……让我看到你的脸怎么样？或者，我可以亲你一下哦。”
做戏还是失忆？若是前者，以第二奇乐嫌疑人的身份要求摘下眼罩，说出这种必然会被无视的请求未免匪夷所思；若是后者……L噙着手指，看向手边的小巧装置，那里显示着弥海砂实时的身体数据一切如常。
枝节交错的谜团之森，有一苍劲树枝横斜而来，跨过这里，便是真理之墙……L有这样的预感。
“你为何在这里？”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发问。
海砂闻言气得笑了出来：“难道不是因为你吗？恶劣的跟踪狂先生。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把我绑来这里，又抹去了我的记忆。但你这是在犯罪哦，犯罪！现在放了我，我可以考虑不追究你的责任……”
“够了！弥海砂，不要再装傻……”一直在L身后随其他调查组成员默默监视监控设备的松田桃太忍不住吼道。
L摆摆手制止他激愤的指责，仍用那副平静的语气说道：“让我们继续之前的问题吧。你认识夜神月吗？你为何要接近他？”
夜神月？海砂眨眨因惧黑而变得潮湿又迷惘的眼睛。“他是我的男朋友啊。”尚存的记忆这么告诉她。她记得他柔顺的发梢，清澈无暇的眼，甚至怀抱的馨香，也正因如此她笃定他们的关系。
但仍是缺少源流。心中这沉重难言的感情分明缺少了赖以维系之物。正如回答不出对方“为何接近夜神月”的问题，她也回答不出自己求索的那块丢失的必要拼图实为何物。
此前对夜神月闭口不谈，甚至为之心存死志，如今却坦然承认他们关系斐然。她缘何出现巨大的自相矛盾？
L习惯性用齿轻轻啃啮指甲，怀着正一种潜近真相之壁的兴奋感思索着海砂的转变，以及这种转变为他与奇乐的对局带来的转变。
就在他蹙眉沉思时，电话声破坏了浮动暗流的沉寂。来电人赫然显示着「夜神月」。
“龙崎吗？”切断和海砂的通讯后，L接通电话，那端即刻传来夜神月气息不平的声音，“我现在正在总部的楼下。这几天我总是想，也许我就是奇乐……因此，我想要对这个可能性做出彻底的了结。”
夜神月也突然转变态度，说什么自己可能是奇乐？转变，又一个矛盾的转变……“那么，你先上来吧。”L用指腹摩挲过嘴唇，平静地回答道。
夜神月就是奇乐，自从弥海砂的第二奇乐身份被锁定后，这件事就不再是简单的怀疑，而是趋近完全的肯定。因此L并未因夜神月状似认罪的模糊发言产生什么情绪波动，他需要的，是一个证据，是能使庞大迷宫运转起来的关键齿轮。
但调查总部的其他成员并不这么想。
“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你也许是奇乐啊？”夜神月的父亲，夜神总一郎，首先按捺不住，冲到他的身前质问道。
夜神月闻言，露出一副脆弱的、悲怆的表情，避过父亲的眼神，黯然说道：“龙崎……L，作为世界第一的侦探，一直以来都怀疑我是奇乐，自然有他的理由。FBI探员调查的人、去过第二奇乐暗示过的接头地点青山的人，不都是我吗……现在，我的女友也被作为第二奇乐嫌疑人关押在此。即使是我本人，在面对这些全部指向我的证据时，也会自我怀疑吧。”
“况且，我有时的确会想着，有些人彻底消失会对这个世界比较好吧？实证的律法也难以恒常满足所有人心中的公义。”夜神月的目光绕过父亲，直直对上L审视的眼神，“因此，我十分惭愧地承认，我的潜意识中也许真的存在某种和奇乐相合的意志，驱使我在梦中、或另一人格中变成奇乐。”
半真半假的谎言，是最为恼人的谎言。L从夜神月那含着清澈的忧伤，茫然如迷途的幼鹿似的眼睛中，看见了唯独他能意识到的，来自奇乐的挑衅。
“来啊，该你了。”幻象中的奇乐，用指尖捻起黑马，在棋盘上落位，向自己伸手。他一会是夜神月的脸，一会是一扇齿轮，一会又成为黑色的王冠。而第二奇乐则是一副后冠，它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护佑王。
“虽然我不认为你会梦中变为奇乐，或是有第二人格。”L轻咬了一下指甲，回望向夜神月，
“但正如你所说，是应当对夜神月是奇乐这一可能性做出了结。”
幻象中的L，也执起一枚白象。勘破此局，需要转变。弥海砂的转变，继而是夜神月的转变……自己也应转变。某种打破自己以往侦破的所有案件的常规之转变。
“那么月君，我们会按照你是奇乐的规格，对你实施长期监禁。”L无视了包括总一郎在内的众人惊诧与反对的表情，向夜神月宣布道。
落子。白象与黑马，隔着黑白交纵的棋盘格遥相对峙。白色的王冠与黑色的王冠，庄肃地立于阵型后方。攻与守，假象与欺瞒，伪神与侦探，在64格的天地，在自然法神与实证宇宙的共同注视下，等候着向对方发出必杀一击时刻的降临。
夜神月被捆缚住双臂，他的待遇倒是比海砂好了太多，至少他享有充分的视线自由，当然仅限牢房之内。
“哼哼。”黑色的死神琉克哂笑道，“主动要求被关押呀，你真是越来越出乎我的预料。实在有趣，实在有趣！不过，你要什么时候放弃呢？我已经开始想念苹果的味道了。”
夜神月神色如常地坐在床边，任身旁的死神絮絮叨叨。
这个计划是他提前构想过的，在蕾姆来找他的那刻，他明白是时候进行了。
弥海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麻烦，但当她放弃笔记所有权，将蕾姆的笔记转让给自己时，她又创造了逆转局势的机会。
「记忆」是他主动抛给L这个诡奇谜题的关窍。蕾姆为了海砂，琉克为了乐趣，都会配合自己的计划。有超验之物相助的他，掌握着凌驾于L知识之上的信息。夜神月垂下头，发丝遮挡住表情。
“我会放弃这本笔记的所有权。”蕾姆来找他时，他这么说道，“而你需要去将它交给一个充满自私与贪欲的人。只要照我说的去做，海砂很快就会被释放的。”
L监禁夜神月令调查总部内部产生了微妙的不满。在夜神总一郎坐立难安地宣布自己作为父亲，有责任与儿子一同被关押，直到夜神月被证实无罪。他麾下包括松田桃太在内的几名年轻警员的愤懑与惶然更加激荡起来。
而L竟也默许了夜神总一郎的要求，只是宽限了他狱中的行动自由，并要求此事对夜神月完全保密。
总一郎用行动默然地表示父亲对儿子的信赖，或许也有对那几分儿子会是奇乐的可能性本能的厌恶与抗拒。总之他在狱中，拥有最多的自由，却比夜神月或弥海砂都更快衰败下去。属于鲜活生命体的颜色像从他的皮肤与嘴唇中被滤除，除了偶尔向L询问最近是否有犯人被处决的消息外，没有什么能让他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重焕光彩。
“也太过分了吧……”松田桃太悄悄嘟囔着，他对L这种几乎悖逆法律人道主义的行为已略微不满，对总一郎的同情，使他连带着监视夜神月和弥海砂时，都默默在心中替他们鸣了几声不平。
而L却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抿着拇指，视线在三块屏幕上来回游荡。弥海砂茫然而痛苦的脸，夜神月决绝而无表情的脸，总一郎枯白而肃穆的脸……
「实证的律法也难以恒常满足所有人心中的公义。」他又想起夜神月要求关押自己时，那半真半假的，富有感染力的安提戈涅之怨似的发言。他是奇乐，所有的行为模式已拼合为完满的版图。L啜饮了一口甜腻的咖啡。他需要一个证据，一条信息，或者说，一把劈开横斜而来的树枝，让自己靠近真理之壁的利斧……
监禁夜神月的第七日。这天下起了雨，天空织起灰白而黏湿的蛛丝，如投向大地一张巨网。弥海砂和夜神总一郎的状态已濒临崩溃，夜神月也颓然地靠在床沿席地而坐。
“在这一周里，没有发生任何一起针对犯罪者的谋杀呢……”L接通和夜神月的通讯。
“啊，这么看来，我是奇乐的可能性已经很大了。”夜神月闻声抬头，却不知在看向何处。
“是啊。你看起来很憔悴。”L温声说。如同问询的并非奇乐的最大嫌疑人，而是在安慰自己的旧友，“你还好吗？”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夜神月的神情，只见那缠绕着颓丧和哀愁的少年骤然目露坚决。
“在这样的境况下，保持良好的状态是不可能的。因此，这种无聊的自尊心……”他对着空荡的牢狱坚决地说，“我要放弃。”
L的瞳孔缓缓放大。他看到夜神月的眸中涌上茫然，表情显露无措。那是又一个转变，宛若弥海砂此前的转变在夜神月身上重又倒放。
迷雾笼罩的莽林中，兀然又刺出一条扭曲的枝节，它阻隔前路，同时，又指向林外的真相之墙……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