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小径花园》喻言家

35、一颗苹果-3 爱像是一场

　　听到晏舒这句话，江淮安满身的戾气，像泡沫一样破了。
　　他能感受到，晏舒是一个过分坚强的人，她可能不需要他迟来的愤怒、正义和心疼。
　　她只是邀请他走进她人生的语境而已。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心疼。

　　“如果可以，”江淮安说，“我想找出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也把他们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不是，再怎么过分，怎么能因为嫉妒，让你平白遭到这么多污蔑，这不公平！”

　　江淮安的呼吸声都大了，脸也变得很红。
　　他的表情是那么认真和激动，让晏舒有些愣住了，仿佛她受到过天大的委屈。

　　这是第一次，除了言之以外，有人为了她的愤怒而愤怒。

　　“而且，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善良的人，为什么！”

　　江淮安的这句重话，可能怕吓到晏舒，是对着喷涌的瀑布说的。
　　瀑布没有回应他。

　　而晏舒听见了。
　　江淮安已经被困在浓烈的愤怒和无力里，他找不到出口，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就好像，他甘愿背起了她的痛苦。

　　“我以为，”晏舒有些艰涩地开口，“被看见就已经很难得了。

　　“就像今天，我的画有人看见了，或者我的情绪有人看见，被理解，但是你给我的感觉又不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
　　江淮安安静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你不是看见了我的情绪，而像是……在试着感受我的伤口。这让我感觉，我的难过变轻了，分走了一部分。”

　　江淮安却觉得自己做的很少：“我只是奇奇怪怪说了很多话而已。”

　　“不，不，这个时代的人，都习惯回避别人的创伤。”晏舒看着他说，“为了保护好自己的情绪和能量，不想触及别人的内心。所以我总是很谨慎、很忐忑，对别人交付过去。”

　　“但是我刚才感受到了，你说的爱。”晏舒说，“就像瀑布一样。”
　　“瀑布？”江淮安问。

　　晏舒指着远处，瀑布正从山顶喷涌而出。

　　“我在我的想象中，包括我和莉蒂安阿姨讨论，我们都觉得，江淮安如果爱一个人，应该像小雨一样，是慢慢渗入的、温吞的。”

　　“可是，刚才我觉得，不对，”晏舒摇了摇头，“江淮安的爱，其实像瀑布一样汹涌。”

　　江淮安眨了眨眼。
　　对一个从小被评价冷淡、孤僻、无动于衷，并接受了这一切的人来说，像瀑布汹涌一样的爱，这句话在他心里掀起狂风巨浪。

　　“为什么这么说？”江淮安问。

　　“因为……”晏舒想了想，“如果不走近你，如果我们没有一起来这里，我不会发现，原来你在不停息地回应对我的每句话和所有的情绪。

　　“我想，这可能是莉蒂安阿姨不告诉你她生病的原因。因为我们都低估了你的爱。

　　“不过，可能有的人，就是更擅长从回应里表达爱吧。”

　　他们在山间的瀑布前对视。
　　晏舒的眼神非常坚定、有力，好像在告诉江淮安——

　　相信我吧，放下那些对自己的误解。你是一个很会爱人的人。

　　“我们两，到底是谁在安慰谁？”江淮安问。
　　晏舒歪着头：“所以，我安慰到你了吗？”

　　江淮安扭过头笑了。
　　再转过来时，他的眼神亮了很多。

　　他打开手机的录音键：“我要录一下，瀑布的声音。”
　　“请吧。”晏舒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

　　当天晚上，当瀑布的铃声响起时，江淮安拿起手机。
　　他对沙发上的林恒说：“应该是外卖到了，我去拿一下。”

　　他走了出去。

　　林恒看着江淮安的背影，觉得奇怪。

　　“才出去了几天，感觉你像变了一个人。”林恒说。
　　江淮安把外卖袋子打开，用餐具摆开，招呼林恒洗手吃饭：“哪里变了？”
　　“你在试着照顾人。”

　　“以前吧……”林恒去水槽洗手，江淮安顺手递给他一张纸巾，林恒非常激动地拿着那张纸，“你看吧！以前是不会给我纸的！”

　　“你是说，”江淮安猜测，“我从一个自我的人，变成一个体贴的人？”

　　“我可没说你自我啊，”林恒耸了耸肩，“只是觉得不亲近而已。从小到大，不管我多热情，你的回应都是淡淡的。”

　　江淮安回想一下：“比如？”

　　“我送你的玩具，你从来没玩过。”林恒控诉他。
　　“我放在床头，我房间最显眼的地方。”江淮安。
　　“我从哪知道啊，”林恒很惊讶，“我很少进你房间的好吗。”

　　“那，还有吗？”江淮安问。
　　林恒坐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你从来不主动找我，都是我来这里找你玩。”

　　江淮安细细反思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还有吗？”
　　“你干什么？”林恒心里有些发毛，“这是……最后的晚餐？吃完就分道扬镳？”
　　江淮安推了个餐盒过去，很轻很温柔地说：“吃吧。”

　　吃饭时，林恒抽空看了眼手机。
　　“晏舒，评论我了？”

　　江淮安手一动，也去找手机，发现是林恒发了条动态，他的店里明天白天缺一个咖啡师，临时着急要找兼职，晏舒回复了他。

　　-如果找不到人的话，我可以

　　晏舒的配图，是一张她在做咖啡的照片，非常有说服力。

　　“还是好人多啊！”林恒感动得不行。

　　这条消息招聘在一众旅游照和个人成就分享的朋友圈里毫不起眼，朋友列表爆满的林恒也只收到零星的回复。

　　林恒忍不住哭诉说：“我那管白班的合伙人小孩生病了，店里那小男生也辞职了，熟悉的朋友都有事，天老爷，我还以为明天要24小时连轴转了。”

　　“24小时？”江淮安问，“晚班不能调一下吗？”

　　“问题关键就在这里，”林恒说，“我的调酒师，竟然抛弃我被挖走了！”

　　江淮安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等林恒回复好消息，放下手机，江淮安问：“晏舒确定要来？”
　　“来啊，”林恒说，“她说以前感觉很焦虑就去咖啡店打工，忙个小半天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江淮安的心像被针浅浅扎了一下。
　　他想起晏舒说过，自己不常向别人托付过去，也很少主动谈及。

　　所以在这个夜晚，江淮安在和林恒的闲聊里，他偶然捡到她过去的一块拼图，拼出一个更细致的轮廓。

　　觉得焦虑、被举报、笑着说她放弃了学业、不再画画，注销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要离开江林……

　　“你去哪？这不刚开始吃饭吗。”林恒看到江淮安拿着车钥匙起身，有些困惑。
　　江淮安大步往外走：“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开着车，没给晏舒发过消息，就围着她小区附近绕。
　　他们聊天框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她说要出门去遛狗。

　　在一条人不多的街道，他看到了晏舒迎面走来。她牵着一条边牧，一人一狗在路灯下走着。

　　江淮安在路边停了车，看到她停下脚步，拿出了手机。

　　下一秒，空旷的车里突然响起了瀑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