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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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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第一天早上,我做了个春梦。
醒来之后吓得毛骨悚然,然后熟练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因为春梦对象是昨天一起吃鸡的队友。
队友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我本人,是个高三班主任,而昨天在雨林里浴血战斗终于杀上超级王牌的队友,是我班的学生。
对着自己的学生做春梦这种事情,属实是有些畜牲了。
但我心里还在喊冤,因为我那个春梦对象,他不仅匿名,还有一把迷人的低音炮。
那低音炮在梦里对着我喘,说,雨林太潮湿了,我们换个地图好不好?
我问他换哪儿?
他说床上怎么样?
就问问,这搁谁不迷糊?
1
我按下那颗蠢蠢欲动又充满罪恶感的心暂且不表,给自己化了个颇具气场的全妆,又换上一套红色的方领无袖法式长裙,无框眼镜一戴,尖头小高跟一蹬,气宇轩昂地去了学校。
高三嘛,穿红色吉利。
我站在班级门口笑得慈祥,像一个看着自己散养在外两个月的猪终于回圈的老农。
不错,人均胖了五斤。
想必一定经得起地狱高三的磋磨。
等等——你、就你——
我往前一步,一把揪住一个比我高出一头的男生后脖领。
“头发烫得不错啊,这小卷,暑假迷上李栋旭了?”
为了保持住班主任的气势,我没有仰头仔细看他,对付刺儿头学生,我自诩有一些浅薄的经验。
第一,要傲,刺儿头都傲,你得比他傲。
第二,别跟他废话,你越废话,他越把你当老妈子糊弄。
第三,别老盯着他,否则指不定会盯出点儿什么事来……
咳,第三点先忽略。
于是我践行了第一第二点,直接揪着人去了门卫李大爷那。
到那一看,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前面一个黄毛刚刚被李大爷推成了刑满释放小青年,我拽着手里的大个儿一把将他摁在那张沾满tony老师心血的椅子上。
“李叔,麻烦你了!”
李大爷的电推子发出上世纪的轰鸣,手起推落,“李栋旭”的头发就豁了一块。
我很满意,这小子还挺上道,一声不吭的,看来我这个班主任颇有威望。
刘海很快没了,李大爷精心推了个他的拿手好戏——三毫圆寸!
趁着李大爷哼着“四郎探母”修碎头发的时候,我终于得以低头好好看看这位叛逆崽子的真容。
还挺帅。
崽子眼神桀骜地盯着我,我微抬下巴,用眼神问他:咋,不服气?
崽子的眼神在我向下45度的睥睨目光中一点点软下来。
软得都有些不正常了。
然后我看见他笑了。
等、等一哈。
这个弟弟、我曾经见过的……
就是印象中要矮一点儿,黑一点儿,瘦一点儿……
我噔噔后退两步。
崽子微微一笑,不桀骜了,也不李栋旭了。
他冷笑:“想起我了?”
2
想起来了。
崽子是我年轻不懂事的时候造下的孽。
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我生的。
就是差点跟他生……
不是不是,我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简单来说,他是我前男友。
准确来说,他是我半个前男友。
因为到最后我也没承认我在跟他谈恋爱。
而且还是我畜牲了,那年他高三,而我,是他的实习语文老师。
冷不丁想到昨晚上的春梦,我在心里熟练地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凌老师啊凌老师,你怎么就死性不改,总是把你不干净的目光落在纯洁的祖国花朵头上呢?
但我心里还在大声喊冤:胡说什么!当年明明是他先动的手!
我一把摁住几哇乱跳的心脏,佯作惊讶道:“你复读了五年?!”
崽子的冷笑冻在了脸上。
我心想:想跟我玩老情人重逢修罗场?恁还是年轻!
崽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来、实、习!”
我:“哎呀真好,回到母校来实习,不忘初心,小伙子真棒!”
后面李大爷终于给他剃得只剩下一缕鬓角,闻言手一抖:“啊?不是学生啊?”
我:“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李大爷嘟嘟囔囔:“你也不问清楚了,真是的,现在弄得,多尴尬是不?”
校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学生好奇驻足往这边看。
崽子大概烦了,豁然站起来。
李大爷:“哎哎别动,还有一道没推呢!”
崽子抢过推子,看向我:“走近点。”
我:?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得往前趔趄一步。
我看见他缓缓低头,凑到我面前。
凑得极近,我听见了他微乱的呼吸。
他盯着我的眼睛,就着我近视眼镜的反光,缓缓抬起推子。
嗡——
最后一缕鬓发被剃掉,由于用力过猛,留下了一道桀骜的斜杠。
他放开我的手腕,缓缓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眼镜很好看,谢谢凌老师。”
3
熟悉的发型和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让我愈发产生了一种错乱感。
五年前,我来到这所学校实习,因为在校成绩优异,加上校长是我姑父,学校便让我自己选择实习的班级。
我承认我当年有点子圣母情结在身上的,二话不说选了高三问题最大的那个班。
小混混,借读生,复读生,关系户,富二代,小太妹……
不得不说,贵校的高三20班是个藏龙卧虎的宝地。
20班是理科班,班主任教数学,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位数学老师年逾半百,只想乐呵呵地混到退休,对这个汇集了卧龙凤雏的班级只有一个要求:
别闹到校长脸上去。
我还没毕业,当然不可能独立带班,因此我是跟着他们语文老师的,语文老师姓顾,是个三角眼的老太太,她上课,我抱个实习笔记坐最后排,跟20班的卧龙凤雏们浑然一体,毫无违和感。
顾老师也是这么觉得的,她说,这班没什么意思,都是些关系户,不学习也能有个好去处,就跟你一样。
我:?
当年还觉得所有园丁都是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好人的我,花了一个午休才终于承认——
顾老师在针对我。
我躲在操场角落的单双杠底下抹了一下午的眼泪,连最后一节语文课都没去。
只觉得自己一颗圣母心稀里哗啦的,就要随着夕阳沉下去。
然后就听见有脚步声在靠近。
我肿着眼睛看过去,看见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哦对了,因为当年我臭美,每天必戴隐形眼镜,刚哭太狠把隐形眼镜哭掉了,现在看啥都是马赛克。
那身影瘦得跟个条儿似的,我也看不清他长相,当然看清了也没用,我刚来没几天,20班的学生都没认识几个。
他走到我近前,两条麻杆一样的手臂抬高,抓住双杠一跳一撑,轻飘飘地翻上去坐稳,居高临下的看我。
我低头摸手机看时间,抬头瓮声瓮气地对他说:“同学,你逃课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嘶哑。
跟只公鸭似的,难听。
我又使劲儿眯了眯眼睛,这回我勉强看见了他的脸。
黑。
我又叹了口气。
又黑又瘦的,个子也不高,肯定营养不良。
并且,我还看见,他头发挺长的,一点也不符合贵校的校规。
他眼看着我叹了一口又一口气,古怪道:“你对着我叹什么气?”
一向顾忌形象的我,这一刻不想考虑这些身外之物,我狠狠擤了一下鼻涕,道:“你逃课还不守校规留长发,长得也不讨喜,平常肯定不受老师喜欢。”
委屈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加了一句:“指不定还会被老师针对,就跟我一样。”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他说:“原来你今天没去上课,是被顾老师针对了。”
我:“啊?”
“我叫陆钊。”
我:“钊、钊哥啊!”
4
钊哥是20班的风云人物。
小混混、借读生、富二代、关系户。
他一个人就能占四个标签,足以见其非同凡响。
选班的时候校长告诉过我,这个班吧,其实也可以不用管,因为他们熊归熊,但是自有一套规矩,定规矩的人,叫陆钊,校内外的小混混都叫他一声钊哥,他压着那批人,在学校里一般不会闹出大动静来。
我进班的时候也好奇过钊哥是谁,但顾老师从来不点名回答问题,并且一下课就走,我也不太好意思多留,是以这么些天了,我也没搞清楚谁是钊哥。
钊哥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迟疑着在我肩膀上锤了一拳,说:“行了,别难过了,姓顾的就那脾气,看谁都不顺眼的。”
我龇牙咧嘴揉肩膀,心想你这一拳让我觉得你看我更不顺眼。
“走啊!愣着干啥?这全是蚊子你没感觉吗?”
我后知后觉地想要弯腰挠腿,又生生忍住。
钊哥不耐烦了,我看见他狠抓了自己一把头发:“我明天把头发送给你剪行不?”
我震惊:“我要你头发干嘛?下蛊吗?”
钊哥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手肘支在双杠上:“代表20班向你投诚呗!”
我精神一振,来不及思考别的:“你说到做到!”
钊哥便笑:“明早上校门口见。”
次日,我到学校的时候,就看见钊哥坐在李大爷的理发专用椅子上等我。
看见我,钊哥点了点头。
身后李大爷嘿嘿一笑,电推子嗡嗡作响,抬手就给钊哥剃成了日本武士。
我没忍住笑。
今天我戴隐形眼镜了,看清了钊哥的长相。
五官锋利,很有辨识度,不笑的时候有几分阴郁,笑起来则有点邪气,总结一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学生。
李大爷那年刚来学校做保安,电推子继承的上一任保安大爷的,他用得还不太利索,把钊哥剃得坑坑洼洼的。
我又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电推子,我说我来。
我低头努力了很久,终于给钊哥剃了个还算标准的三毫圆寸。
剃到左侧鬓角最后一块的时候,钊哥轻声开口了:“你别老对着我叹气。”
我的心脏突然失心疯一般开始几哇乱跳,手一抖,在他耳朵上方留下了一道杠。
他对着李大爷准备的镜子照了照,起身看我,一笑:“发型很帅,谢谢凌老师。”
5
为了让这帮崽子迅速进入高三的高压状态,开学第一周是要军训的。
作为班主任,在这个时候是不能躲在办公室吹空调的,因为我那个校长姑父说,这就好比上战场,你作为将军,应该说“跟我冲”然后自己冲最前面,而不是手一挥说“你们给我冲我回去睡一觉”。
我觉得他说得挺好,但希望他别再说了。
我俩小时补了三回防晒了。
还不好意思当学生面补,偷偷去厕所补的,这就导致我正一脸肃穆陪崽子们站军姿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凌老师,你肚子不舒服?”
我吓得一个激灵。
扭头一看,顶着圆寸带道杠的陆钊一脸真情实感的疑惑。
时隔多年,钊哥还是那个直破天际的直男。
我压低声音:“我们女生是要补防晒的,我建议你也涂涂防晒,要不然再黑回去了,就……”
想到钊哥五年前那个又黑又愣的样子,我强忍着压下嘴角。
“就怎么样?”
钊哥突然凑近,压着声音在我耳边道。
等、这个声音?
我脱口而出:“你是金刀侍卫?”
金刀侍卫,我暑期吃鸡队伍里的一员猛将。
为了鼓励学生完成暑假作业,我从班级群里发现大部分人都热衷一款吃鸡游戏,于是花了几天把自己打上了荣耀皇冠,承诺带每天完成作业最快的三个人吃鸡。
崽子们热情很高,为了抢一个车位每天挑灯学习,一大早就开始在群里拍照打卡催我上线。
再后来,我发现有一个匿名队友“金刀侍卫”每天都是第一个完成作业,且正确率极高,成了我的固定队员。
玩了几天之后,我发现这位队友是个难得的全能四级包。
落地捡把破枪蹲房顶无怨无悔,包里永远装满了药和汽油,配件按套送,烟雾弹一大堆,进能突击掩护,退能拉人回血,是最好用的医疗兵、观察手以及司机。
哦对了,他还有一把低音炮,在游戏里话很少——有敌人、过来拿枪、药给你……
在我那个不能见人的梦里话更少——没人、过来、给你……
停,住脑,文化重地,不能伤风败俗。
钊哥笑:“你才发现?”
我沉默了一下:“你作弊,你每天在群里拍照的作业是不是抄的标准答案?”
钊哥:……
很好,暧昧的气氛成功被严师光环搅散,不愧是我。
钊哥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话还没说完,我要是再黑回去,就怎么样?”
我的心脏又开始几哇乱跳,憋了会儿才道:“脸黑就抽不到紫装皮肤!”
钊哥:“……”
钊哥低而缓慢地轻笑一声:“这样啊,我以为你要说我黑回去就找不到对象呢!”
6
军训太累了没顾上,周末我终于得以瘫在了自己的单身宿舍空调底下,瞥见手机桌面,我心头一动,点开了和平精英。
最近新赛季刚开,我作为上个赛季的超级王牌,怎么能就此退隐?
但是野队不靠谱,单排又少了许多趣味,我一时有些犹豫。
——你的好友“金刀侍卫”邀请你组队。
我:?
点进去,熟悉的四级包出现在界面上。
我开麦,先声夺人:你作为高三2班的实习物理老师,居然上线打游戏?
对面大概被噎住了,好一会儿才开麦,语气无奈:凌老师,是你先上线的。
我义正言辞:我那是上来看看有没有学生偷偷上线!
金刀侍卫:……
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好友“王姓豪强”申请加入队伍。
——你的好友“木心道长”申请加入队伍。
金刀侍卫:“你看到了吗?”
轮到我深吸一口气:“你闭麦,让我来。”
是时候逞一逞班主任的威风了。
王姓豪强——王梓豪,原高二2班班长,擅长贴身刚枪,笨重的四肢,带动灵活的手指,六指狂魔就是他。
木心道长——宋佳悦,原高二2班学委,擅长隐蔽,热爱爬行,雨林草丛是她的快乐老家,吉利服是她的半永久。
“凌老师!我们今天去雨林吗?”宋佳悦快乐地问道。
雨林你个大头鬼,一周前的春梦让我没法直视雨林,去什么鬼的雨林,去沙漠玩狙啊朋友!
“凌老师好,我们就玩一局可以吗?玩完我们还要预习明天的功课。”班长是个稳重的小胖子,一开口就把班主任的威风憋死在了肚子里。
人都说了,就玩一局,还要预习。
听听这话,勉为其难,陪老师玩一局。
金刀侍卫那边憋笑憋得直抽抽。
行吧,崽子们。
最终还是去了海岛,落地p城,金刀侍卫拿了把自带三倍镜的滋水枪蹲房顶当望远镜用,王姓豪强拿着猛男枪一路突突突,木心道长已经不知道苟到哪儿去了,我脸黑得不行,落地啥也没有,还被人包了,挣扎半分钟后,安详地成了一个盒子。
我缓缓吐气,默念,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几个呼吸间,听见游戏里噼里叭啦一阵枪声。
我定睛一看,金刀侍卫换上了98k,隔着半个p城一枪一个小朋友,王姓豪强换了一把大盘鸡,人形火力带稳步推进,伏地魔木心道长靠着两颗手雷解决了另外两个技不如人的伏地魔。
我:……
不是我带妹吃鸡来着?现在我成了那个妹?
砰——
98k响,又带走一个。
王姓豪强:“他旁边还有个人,我去贴脸。”
金刀侍卫:“别去。”
我:?
王姓豪强:“不要紧,p城就剩他俩了。”
金刀侍卫:“嗯,让他拉。”
说话间,对面拉完了人,又冒了头。
砰——
又一枪。
我看着击杀信息,忽然悟了。
这人是杀了我的那个。
在金刀侍卫第四次把他狙倒之后,他没有再爬起来,自然掉血死了,他队友则趁机从另一个方向跑了。
很不幸,那个方向上趴着一位伏地魔。
清空了p城的三位战士站在城外独孤求败。
金刀侍卫发了话:“行了,你俩该下线学习了。”
砰——
金刀侍卫拉开了手雷,把他俩炸死了。
王姓豪强:?
木心道长:?
我:?
金刀侍卫丢下满地乱爬的小朋友,自己绕回了p城,找到了我的盒子。
砰——
又一颗雷。
两个盒子头碰头,整整齐齐。
我:……
我摁住几哇乱跳的心脏,强行破坏气氛:“金刀侍卫害朕掉分形同谋反,拉出去砍了!”
金刀侍卫的回应是一张紫装枪械皮肤截图。
7
当夜,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金刀侍卫对我说:“我黑吗?”
我:“不黑,你可白了。”
金刀侍卫:“你仔细看看。”
我:“嗯,脸很白,脖子也很白。”
金刀侍卫:“还有呢?”
我:“锁骨、锁骨也白。”
金刀侍卫:“不再往下看看了?”
我:不、不了吧……
金刀侍卫:“不行,你得看。”
我:……
金刀侍卫:“看完告诉我,我这么白,找不找得到对象。”
……
我熟练地坐起来,给了自己两巴掌。
打完我觉得自己冤比窦娥,毕竟现在不比从前,肖想同事跟肖想学生完全不是一个道德层面的事儿。
换句话说——
我行了。
但钊哥行不行,是一个问题。
早起还没褪去的一些属于成年人的肮脏心思适时地自动补了一句:他可太行了,他五年前就能把你摁死在床上。
我又捂住了脸。
住脑,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在周一的早晨,去回忆五年前的性生活。
我给自己灌下去一杯凉白开,心如止水地站在镜子前化妆,得出结论,我大约是素久了。
但是作为一个历久弥坚的单身狗,想要开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我叹气,老老实实换好衣服去学校,今天有开学考,有班委竞选,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开学事项。
一上午忙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午休时间,我像条狗一样仰躺在语文组办公室的躺椅上,忽略咕咕乱叫的肚子,决定放过自己站了一上午饱受摧残的脚丫子,中午在办公室泡个面对付一下,就不去食堂了。
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很好,储备粮只剩下一包香菇鸡肉面。
就是疫情抢购的时候,超市货架上唯一会剩下的那款。
我思考泡面不加调料是什么味道。
红烧牛肉味儿?
我鼻子动了动,确信不是我太饿产生了幻觉。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把脖子扯得比驴还长,看看是哪位好汉带来了饭菜,能不能让我讹两块肉。
是陆钊。
我躲闪不及,就这么用我的驴脖子跟他见了面。
气氛凝滞了两秒钟,我“嗖”一下瘫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了过来。
我也不傻,陆钊如今是物理组的,高三物理组的办公室在一楼,而语文组在三楼,总不能说是物理组集体窜稀一楼厕所全满所以他来三楼了吧?
我把泡面塞回抽屉,假装自己吃过了。
但红烧牛肉真的很香,这是属于教师食堂特供,学生食堂就不行,那边红烧牛肉里面土豆比牛肉多,味儿就不对了。
“吃饭。”
他把饭盒往我面前一放,放完就走,毫不停留。
我低头一看,一盒米饭,一盒红烧牛肉,一盒清炒豆芽,还有一盒圣女果。
他态度太过平常,仿佛只是送了个外卖,以至于我连准备好的“我吃过了”都没法说出口。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沉醉于红烧牛肉配米饭的美味难以自拔。
五年了,食堂承包商都换了几轮,唯有这道菜,味道一直没变。
只是没想到陆钊还记得。
五年前,陆钊向我投诚之后,20班风气为之一肃,就连顾老师也对他们改观了印象,连带着对我态度也好了不少。
作为感谢,我决定请钊哥吃饭。
吃的就是教师食堂的红烧牛肉。
钊哥没客气,一个人吃了三份。
我肠胃不好,肉吃多了胃疼,因而不免杞人忧天:“你一口气吃这么多肉,不会胃疼吗?”
他低头扒饭:“嫌我吃得多?”
我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怕你胃不舒服。”
钊哥垂着眼皮不说话。
我想了想,又去窗口看了看,要了一份看起来还不错的清炒豆芽,自助水果窗口只剩下十来个圣女果,我给他全拿来了。
“我不吃草。”钊哥嫌弃地看了一眼,打算结束战斗。
“不行,小孩子吃饭要注意营养均衡,再说你光吃肉不吃菜容易便秘。”
钊哥一言难尽地看着我:“凌老师,你是不是找错了工作?”
我:?
钊哥:“你要是在幼儿园,肯定能把每个宝宝都哄得乖乖吃饭。”
我不吃他的嘲讽,只把目光落在豆芽上。
钊哥两筷子把豆芽塞进了嘴巴里,皱着眉头嚼了两口咽下去,飞快地擦了擦嘴,抬起头:“饱了,谢谢凌老师款待。”
说完掉头就走,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一盒圣女果揣进了怀里。
我笑眯眯:“陆钊宝宝今天也有乖乖吃饭哦。”
钊哥手一抖,差点没把圣女果扣我脸上。
我笑得失心疯,钊哥一双菜刀眼瞪了我两下,扭头走了。
我一愣——
脸太黑看不出来,这一转身我就看见钊哥耳朵脖子全红了。
8
时间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两周。
陆钊作为实习物理老师,平常也就是批批卷子,看看自习,跟我这个班主任交流的机会并不多,但是——
凡事就出在这个但是上。
但是我每天都会收到他投喂的东西。
如果我中午没去食堂,那就会收到一份红烧牛肉清炒豆芽配米饭加一盒圣女果。
如果我中午去了食堂,那就会收到一大盒圣女果。
除此之外,他一句话都没有,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外卖小哥。
连吃两周圣女果之后,我顶不住了。
“等等等等等!站住!”
钊哥跟没听见似的,我一跃而起追出去,出了门却没见人。
刚走两步,楼道旁边的杂物房里伸出一只手来,把我拽了进去。
我心跳差点没停了。
“你干嘛!”我气急败坏。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光,我看清楚了陆钊的脸。
在笑,笑得很邪。
“追我干什么?”他说。
他靠得很近,杂物房里都是些打扫工具,没多少地方可以站人,他把我圈在墙壁上,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老实说,我脸红了,心脏也在几哇乱跳。
连质问也变得有些虚:“该我问你干什么吧?”
他看着我,轻飘飘道:“看不出来吗?”
他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凑到我脸上:“我在追你啊凌老师。”
我:……
我怀疑我脸上的热气要蒸到他脸上了。
心脏跳得火花四溅的,大脑直接宕机。
我想我是直接说我对你也还有感觉我们试试还是说太快了我们可以再多了解一下呢?
没想出答案,我听见了一声嗤笑。
呼吸骤然远离,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
我看见他漂亮的唇线上扬,勾出一个笑,然后他说:“凌老师,你不会当真了吧?”
我:……
我觉得我脸可能白了。
也可能青了。
算了,随意,反正他看不见,幸好幸好。
他压低声音,阴恻恻道:“我就是想让凌老师也尝尝,连续吃一个月番茄是什么感觉。”
我:……
他拉开门走了。
我重重吐出一口气,拉开门对着楼梯破口大骂:“幼稚鬼!明天就给你全倒了!”
9
气死我了。
他竟然说圣女果是番茄。
当年请他吃完那顿饭后,我发现这家伙真的很不爱吃蔬菜水果,几次在食堂遇到他,从没见他吃过蔬菜,水果也不吃,班里女同学送他的水果零食全进了他同桌肚子。
难怪那么瘦还那么黑。
我得出结论,于是决定天天监督他吃圣女果。
我是这么想的,圣女果兼具蔬菜的营养和水果的口感,实乃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而且他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吃完,我以为他应该不排斥。
于是我就这么送了一个月。
没想到他时隔五年也要报这个圣女果之仇。
此獠心机深沉恐怖如斯!
但——
我把脸埋进教案里。
救命,怎么觉得钊哥更可爱了?
另一个声音适时地泼过来一盆冰碴子:你醒醒,你忘了你俩怎么掰的?
我几哇乱跳的心脏一下子老实了。
10
那年高三开学两个月后,顾老师生了一场病,急性胰腺炎,做了手术,因为她年纪不轻了,学校考虑之后,让她干脆休假两个月,连上寒假,到年后再来。
而其他老师都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班级上,并不愿意在高三这个关键时刻多带20班这样一个拖油瓶。
这意味着我这个实习语文老师就要顶上去了。
我好慌。
那时候我和钊哥已经很熟了,经常在午休的时候跑操场单双杠底下分吃圣女果。
我愁得吃不下去,钊哥拿了一颗,怼我面前:“吃。”
我愁:“我好担心,我以前没独立带过班啊,我把你们带坑里怎么办?”
钊哥把手往前凑了凑,凉凉的圣女果碰到了我的嘴唇。
我固执地不张嘴,等钊哥安慰我。
钊哥想了想,说:“没事,我们都有钞能力。”
我:……
我刚要张嘴谴责钊哥这种富二代不负责任的发言,钊哥眼疾手快,用一颗圣女果堵住了我的圣母发言。
钊哥看着我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
很黑的钊哥笑起来却像日光一样明亮。
我咬得太狠,一滴番茄汁液溅在嘴唇上,钊哥一只手指伸过来,给我抹掉了。
我石化当场。
钊哥说:“别愁了,当好你的幼儿园阿姨就行了,不是谁都像你这么有责任心的。”
钊哥说完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单双杠底下自燃。
火势是从嘴唇开始的,一路烧到几哇乱跳的心脏,烧到了一团浆糊的大脑。
最后勉强烧出了一个结论:不能再给钊哥投喂圣女果了。
11
陆钊给我送了整一个月的圣女果,但我们还是没说上几句话。
主要是他不跟我说,我几次想跟他聊聊,他都假装没听见,掉头就走。
我还试图去游戏里找他,但进了游戏他就还是那个话少的万能四级包,撩而不自知的低音炮。
就这么耗着耗着,到期中考了。
学校和市里另外几所高中举行了联考,考完也是集中阅卷的,就在我们学校。
于是一群老师灯火通明地熬夜批试卷,批得我两眼一抹黑,好不容易下了班出门一看零点半。
已经是秋天了,学校里种了许多梧桐树,树叶子飘飘忽忽落下来,缠缠绵绵的,跟前头手牵手往宿舍区走的俩小孩一样。
我一腔愁绪喂了狗,厉喝一声:“干嘛呢?这么晚不回宿舍睡觉?!”
那俩小孩转过头来,我一看,好嘛,是木心道长,也就是我班学委宋佳悦。
宋佳悦眼睛红红的,看见我也不怕,只是不好意思地把手从旁边男孩手心里挣脱,走到我身边,可怜巴巴道:“凌老师,我这次没考好呜呜呜呜……”
我:“……”
严肃一点啊,我是来抓早恋的!
我:“……行了行了,没考好拉倒呗,就这么一次,又不是高考,早点回宿舍睡觉啊乖。”
宋佳悦乖巧地点点头,上前牵住那男孩的手,还回过头来跟我拜拜:“凌老师你也早点回家休息,我让承哥送我回宿舍就好啦。”
我:……
我如同被野猪拱了自家菜园子的老农一般痛心疾首。
我站在原地愁得长吁短叹,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冷嘲热讽:“怎么?幼儿园阿姨现在开始操心小朋友早恋问题了?”
我往后一看,陆钊这厮站在树影里,幽幽地看着我。
我生气了。
被陆钊撩拨了俩月还是没着没落的,现在还要跑我面前说这种幸灾乐祸的屁话,我真的生气了。
我扭头就走。
陆钊跟了上来。
“你不去追他们两个吗?”他问。
“追了干嘛。”我硬邦邦道。
“深更半夜的,你不怕小情侣一时冲动——”
“宋佳悦心里有分寸的。”我打断他无端的猜想。
“那另一个呢?”钊哥胡搅蛮缠。
我怒气冲冲回头:“另一个是1班的年级第一,他们俩都是很有分寸的孩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
周遭一片死寂,我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说了什么。
但已经晚了,钊哥已经冷笑着把我抵在了树上。
12
“跟我一样什么?”他嘴角牵了牵,一个毫无笑意的笑,“你不妨再喊得大声一点。”
“就说,跟我一样精虫上脑,跟我一样自作多情,跟我一样把人睡了连个负责的机会都不配有。”
“还是说,他跟我不一样,他是年级第一,就是好学生,而我只是个关系户,小混混,成绩倒数,品德败坏,胆敢肖想自己老师的……”
他凑近我,把最后两个字轻飘飘地吐出来:“……败类。”
我浑身一抖。
秋分萧瑟,寒意渗人。
我没想到,我们第一次撕开从前这层纱,是在这种时候。
我第一次明确地察觉到钊哥对我的心意,是在那年的圣诞节。
高三的小孩子们压抑了大半学期,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透一口气,于是圣诞节这种时髦的洋人节日就成了一个好的借口。
20班班主任不太管事,我单独给他们上了一个多月课之后,渐渐得心应手起来,管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几乎顶了班主任的活儿。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一颗圣母心扑在20班上,圣诞节的时候,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女孩子是一朵玫瑰花,男孩子是一份巧克力。
我是在晚自习最后一节课下课前把礼物扛过来的,分完之后嘱咐了一句大家早点回去休息便离开了,走到办公室发现手机不见了,我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刚才分礼物的时候,放在讲台上忘了拿。
我便掉头往回走。
学生们下了晚自习,匆匆往宿舍走,我逆着人流走到20班的门口,发现教室里空荡荡的,灯还亮着。
我走到门口,映入眼帘的,是堆在讲台上的几十支玫瑰,和整整齐齐放在玫瑰底下的巧克力。
我一愣,第一反应是他们不喜欢我的礼物吗?
但很快,我看见了花束后面的人。
是钊哥。
钊哥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玫瑰,垂着眼,细细地嗅着。
然后我看见他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细碎的眸光倾泻出来,把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三分。
我猛的捂住胸口,止住了前进的脚步,片刻后,掉头离开。
但我没能走得了。
我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心里祈求着他假装没看见我,假装没发生过,但显然陆钊不是这样的人。
他直接莽了上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强硬地逼我止住了脚步,在教学楼空无一人的楼道里,他故意压低的声音直接砸在了我的耳膜上。
他说,凌老师,你都看到了。
我目光乱瞥,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只本能地想要挣脱他。
他又说,凌老师,我知道你猜到了。
我下意识想反驳,想说我什么也没猜到。
他预判了我:“你要是没猜到,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他却突然放开了我。
“好了,凌老师,不吓你了,你猜到就行了,我没逼你说出来,我要下课了,劳烦凌老师帮我锁门。”
我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回教室抱走了我准备的所有鲜花和巧克力,施施然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良久之后,我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醒清醒。
13
我觉得严格来说,那时候我是不喜欢陆钊的,毕竟谁会喜欢一个还是公鸭嗓的小孩子啊。
但那件事之后,我难免对陆钊更加注意了一些。
是那种背后的注意。
我会假装跟任课老师以及校长也就是我姑父他们闲聊20班的学生,于是顺理成章地聊出了钊哥这个人。
于是我知道,钊哥家庭比较复杂,他的父亲靠入赘发家,如今全盘接手岳父的家产,一跃成为赫赫有名的商界精英,而钊哥却是他发迹之前生的孩子。
更难堪的是,钊哥的生母不是什么患难发妻,而是一个洗头房的女人。
钊哥是被生母丢还给父亲家的,那时候陆父还没遇上后来的妻子,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钊哥的父亲不想要这个孩子,便把孩子丢给老人,自己外出打工,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后,奶奶去世,陆钊终于被接到了城里,而那个时候父亲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企业,不再仰着妻子一家的鼻息生活,完全可以给钊哥提供更好的教育和生活条件。
但他没有,他不愿意去承认这个孩子是一个洗头房的女人生下的,所以他选择了无视。
无视一个小孩的所有情感需求、物质需求,只花钱雇了个保姆,负责保证钊哥饿不死、有学上,就连陆钊的户口,也一直是农村户口,学籍也一直留在老家镇上。
钊哥度过了最开始艰难的两年,身量见长之后,他赶走了苛待他的保姆,强势地冲到父亲面前索要抚养费,陆父怕丢人,便同意给钱,但前提是陆钊不能在外面随便透露自己的身世。
陆钊答应了,从那之后,不管遇见什么,他都只靠自己。
被打了,那就打回去。
钊哥用他在乡下学到的为数不多的生存法则活在这个于他而言大得可怕的城市里,但他骨子里是凶狠又乐观的,几年之后,他不仅没有被这个城市吞没,反而牢牢地扎下根来,活得很好。
他不记仇,父亲的无视和苛待他其实并不在意,阴郁只是他习以为常的表象,真正的他是很喜欢笑的。
喜欢笑,也很会笑。
我知道的,我见过。
当时我还讶异,一个这样黑的小孩儿,为什么笑起来却那样明亮。
因为他本来就是明亮的,他成长在空旷的麦田里,成长在金黄的谷场上,于是他浑身都沾染着阳光和粮食的明亮香气。
14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一个败类。”
即便被抵在树上,浑身都肌肉都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我还是镇定着看向了陆钊的眼睛。
他不是当年那个黑皮小孩儿了。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每句话都说得很慢,很认真。
因为这都是我当年欠他的话。
“哦?是吗?”他挑了挑眉。
不等我回答,他低头吻了下来。
我的脑子大约是又过载宕机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抖。
这位表情游刃有余还带着一丝邪笑的金刀侍卫,在因为一个吻而紧张到发抖。
很好,我的脑子重启了。
我继续慢慢道:“刚才那两句,是我当年想对你说却没说的。”
金刀侍卫好像因为一个意外得逞的强吻而感到了一丝丝怀疑现实:“那现在呢?”
我一只手缓缓伸上来,揪住他的衣领,蓦地一笑:“现在?现在你就是个王八蛋!”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膝盖用力一顶,与此同时,抓住他的衣领奋力下压。
“唔——”
我满意地听见了一声闷哼,把人丢开,拍拍手,后退一步,冷笑:“今天先把以前的课补上一节,教教你什么叫尊师重道。”
我撂完狠话掉头就走,一秒钟也没耽误地回了我的单身宿舍,把自己丢进了浴室。
15
我靠,太刺激了,素久了的大龄单身女青年不适合在深夜进行这种激烈的深吻。
妈的,狗钊哥技术好像变好了,不知道这几年有没有跟别的人练过。
我酸溜溜地想了半宿,最后酸溜溜的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改从前的被动状态,对陆钊此獠不闪不避,逮着机会还要反撩几句。
倒是陆钊,圣女果不送了,改送零食了,还全是我喜欢的零食,见了面也笑眯眯的,就是好像每次见我都要离我一步远,还总把目光往我膝盖上瞟。
有一回,趁着办公室没人,我问他:“你送我圣女果是为了报复我,现在送我零食又是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就当付课程费吧,你不是说给我补课的吗?”
我想起自己撂下的狠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啊!”我说,“那第二课,还补以前的。”
“补什么?”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就补——我送给别人的东西,你不可以抢回来据为己有。”
陆钊:“我也就那一回抢了全班的礼物。”
“是谁昨晚上抢了我给王姓豪强的垂直握把和四倍镜?又是谁抢了我给木心道长的吉利服?”
陆钊羞愤地扭头就走。
啧,还是年轻。
16
有些金刀侍卫,工作日被补课补得恼羞成怒,但一到周末,还是会老老实实上线当他的全能四级包。
高三压力大,学生们也不怎么上线玩游戏了,只有班长王姓豪强和学委木心道长每个周末还会上线玩上一两把,我一直鼓励学生劳逸结合,因而周末碰上了便带他们一起。
日常跳雨林地图。
木心道长在她的快乐老家幸福地匍匐前进,王姓豪强冲进祭坛快乐地跟人刚枪。
因为是天命圈,我们不用急着进圈,且祭坛附近物资丰富,我们个个包里都满满当当。
冷不丁的,全部麦里传来几个人的聊天声。
“老夏你不行啊,刚才那人你98k三枪都没打中,技术退步了哦。”
“那他妈能不退步吗?我那个新来的班主任烦得要死,我一周都碰不到一回手机。”
“这帮老师有意思吗?我考不上大学关她屁事?整天找茬真的烦死了,动不动就叫家长,那么喜欢叫家长,她给我妈上课去啊!”
“现在的老师有几个好东西啊,是不是你们家没送礼啊哈哈哈哈哈”
“对对对我以前有个同学,因为她爸不肯送礼,她一米五的个子,被那班主任调到最后一排坐了一学期。”
“什么教书育人,都是放屁的,这些老师一个个眼睛里只有钱,势力得很——我草!谁狙我!”
我趴在一个钢架桥的斜顶上,实在是听生气了,抬起手中的AWM一枪爆头。
但这其实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我这个位置挺容易暴露的,而且不好躲。
对面四个人很快锁定了我。
我迅速爬起来换枪还击,并且试图跑下桥找掩体。
王姓豪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隐约好像听见在山后面跟人对枪,木心道长趴在草丛里不知为何掉线了。
金刀侍卫——
人呢?
金刀侍卫救我!
我一边蛇皮走位一边在心里嗷嗷大叫,耳机里王姓豪强终于失去了小胖子一贯的稳重:“啊啊啊我错了我不该劝架你们放过我吧我要去救我老师呜呜呜呜”
我:……
算了,你还是别来给我丢人了。
一辆车疾驰而来,还没到近前,我看见开车的人头上顶着4号小标记,直接换位,从驾驶座换到副驾驶,车子靠着惯性往前继续冲,而他则架枪开镜一阵迅捷如火的扫射。
对面四个骂老师的兔崽子被扫倒了两个。
但金刀侍卫也倒了。
他爬到车子后面,和剩下两个人尽可能地周旋,给我争取寻找掩体的时间。
我看了一眼队伍,木心道长还是掉线,王姓豪强劝架不成反被劝死了……
而我自己头甲全烂了。
一对二,我不擅长近战,上前救人很可能是下乡送菜。
“走,别救。”
低音炮难得开麦。
我咬咬牙,先丢了两颗烟雾弹。
对面两个人距离金刀侍卫的掩体只剩下几米远。
我架枪,开了麦。
“金刀侍卫。”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得我心里发酥。
“我今天给你补第三课。”
砰——
隔着烟雾,我一枪爆头。
“任何时候,不要抢在老师面前,做自以为是的决定。”
我重新爬上桥,声音和我的手一样稳,静静地等待烟雾消散的那一秒。
砰——
对方只差两秒就可以拉起队友,但他没有机会了。
团灭。
我从桥上跳下来,落在金刀侍卫身旁,稳稳捞起了他最后一丝血皮。
好不容易上线的木心道长一连声的道歉卡住了,然后发出了一声由衷的叹息:
“凌老师好威风!”
第一视角围观全程的王姓豪强连声附和,可给我得意坏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低笑:“嗯,凌老师好威风。”
17
如果非要追究当年我是什么时候对陆钊这小孩儿动心的,不是一见钟情,更不是日久生情。
我怀疑是被我自己脑补出来的。
都说了,当年我多多少少有些圣母心的。
简单来说,我就是被我自己有事没事打听来的陆家八卦给打动了,从好感到心疼,心疼着心疼着就变了味儿。
但我是老师,而他,是我的学生。
我恪守着底线,不愿跟他进一步发展,可他真的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小孩儿,也许是我过于频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许是我对他与众不同的态度,也许是圣诞节那天我的纵容。
总之后来我们处于一个几乎有些明显的暧昧状态。
这很危险,但我依然对他有些移不开眼。
他好像也是。
我当时有想过,等他毕了业,如果他还愿意,那我就和他试试,毕竟我们也不是生活在礼教森严的封建社会,说是老师和学生,其实我也就比他大了四岁。
于是我纵容了他寒假来我家做客,纵容了他除夕夜给我打电话,纵容了他开学第一天给我的办公桌上送了一盆君子兰。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顾老师回到岗位的第一件事,是把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我和陆钊过于亲近的消息,一锤定音成我和陆钊谈恋爱,败坏校园风气,直接告状到校长办公室,并且当着众人的面扬言要反馈给我的母校,告诉他们我这种人不配为人师表。
我站在校长室里,周围围了一圈被顾老师叫过来作证的老师,我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凌迟着我。
我眼前有些发黑,然后想起来,从一早过来,闹到现在快中午了,我还滴水未进,估计是低血糖了。
校长是我姑父没错,但这意味着,在很多事情上,他必须对我格外严格,才能不招致诟病,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教师品德问题的事情上。
顾老师声色俱厉,作证的老师三言两语,我几次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觉得无从反驳。
是,我可以反驳很多事情我没有做过,我没有越界,没有和学生有过度的亲密接触。
但我没有办法否认,我和钊哥之间,的确存在着他们所猜测的那种情愫。
尽管我认为这种情愫是美好的,朦胧的,充满期待的。
但他们认定,这种情愫是肮脏的,邪恶的,应该被深深地踩进泥里的。
校长办公室的门霍然洞开,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外。
钊哥阴郁的眉眼压得很低,整个人充斥着一股戾气。
顾老师嗤笑一声:“败类就是败类。”
钊哥没看她,也没看我,只是直勾勾地看向校长:“是我单方面追求凌老师,凌老师早就拒绝了我,只是她害怕影响我学习,所以一直没有强硬地避开我,凌老师没有做错任何事,都是我单方面的行为,顾老师,我知道你对我、对凌老师都有偏见,但你不应该捏造谣言去毁凌老师的名声和前途。”
钊哥说完就走,当天,他离开了学校,第二天,有人来替他办理了退学手续。
一直到最后那次混乱的见面,我都没有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而他就那样强势地替我做了决定——把所有的过错推给他,而我则干干净净地去做一个师德没有瑕疵的教师。
18
又是一年圣诞节。
我还是照常给学生准备了礼物。
只是一些带有圣诞元素的糖果饼干,不用心,但是可爱,学生们也都捧场。
送走学生下晚自习,我关了灯,检查门窗之后独自离开,在楼下的树影里遇到一个意料之中的金刀侍卫。
第三节课的补课效果很好,陆钊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不刻意撩拨我,也不刻意躲着我了。
我们像好朋友一样每天在微信上聊上几句,有时候聊学生,有时候聊学校的八卦,更多时候,则是随手看见什么,便下意识地分享过去。
他会送我小零食,我早上给他带我宿舍楼下早餐店的咸豆花。
下了晚自习他送我回宿舍,我则在睡前跟他说一句晚安。
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他穿着长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羊毛衫,整个人气质挺拔卓然。
好的,又长进了,学会美色攻势了。
他伸手:“我的圣诞礼物呢?”
我笑:“你不是会抢吗?你去抢啊。”
他也笑起来,眼睛里又盛满了明亮的光。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几哇乱跳了。
“凌老师不是给我补过课了吗?我现在不抢凌老师送给学生的东西了。”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真不错。”
“所以今天还有第四课可以补吗?”他欺身靠过来,将我笼罩在他独有的气息范围之内,眼神也一瞬间变得富有侵略性,目的不言而喻。
我掐指一算,明天又是周末。
我笑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自顾自往前走:“第四课要去凌老师家里补,你愿意吗?”
“当然,乐意之至。”
19
五年前,我和陆钊的最后一次见面,很混乱,很不堪。
那时候陆钊已经转回了原来的乡镇中学,我试图联系过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
一直到高考前一天,学校照例放了一天假,让学生们调整状态,应对高考。
我则因为第一年带毕业班,紧张得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门打开,是满身酒气的陆钊。
他抱住我,像受伤的狗子,我茫然接住他,却被他摁得动弹不得。
他不得章法地抱我,吻我,灼热的呼吸将我烫得几欲融化。
而我,纵容了他。
大约是因为长久的分离,也可能是因为一段情愫还未真正开始就被摧毁的浓重委屈。
总之那一天,我嗅着他鼻息之间的酒气,仿佛也醉了。
我们混乱不堪地滚到了床上。
两个新手的第一次,实在是没什么美好可谈,只记得最后我在哭,他也在哭。
而他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却是说:“我不想参加高考了,我想离开这里,凌锦,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当初那件事情传进陆钊父亲的耳朵里后,陆钊被迫以最快的速度办理了退学手续,对外说是高考要回原学籍,提前回去适应一下,但陆钊并没有被送去上学,他被陆父认定是个“对老师图谋不轨的败类”,而直接送进了一家青少年矫正中心,一直到临近高考前一个月才被放出来,又被陆父关在郊外的别墅中,请了一对一的家教补课,要求他正常参加高考,因为不能“丢了他的面子”。
但我没有来得及知道这些,我只觉得陆钊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于是我冷了脸,我对他说:“你就是这样一个只会逃避的人吗?”
陆钊整个人僵住了,我看见他张了张嘴,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又挤了一句话出来:“我……我想对你负责。”
我被愤怒和失望冲昏了头脑,我告诉他:“我不需要负责,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情罢了,你连自己的未来都不想负责,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能力对我负责?”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陆钊在我眼前碎了。
我恍惚中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但当我徒劳地伸出手去,却抓不住了。
陆钊走了。
此后五年,他再也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
20
平安夜的钟声降临之时,我仿佛透过陆钊的肩膀,看见了圣诞节的极光。
呼吸潮热,我情不自禁地弓起身子,任由极光将我吞没。
我在陆钊的耳边呢喃低语:
“给你补的第四课:老师也会犯错,老师也会后悔。”
陆钊一愣。
我喘息着吻住他,把五年来最想说的话呢喃在唇舌深处。
“对不起,我很后悔当年对你说了那些话,还有,我很喜欢你,五年前就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