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若痴狂》公孙九九

1、第一章（上） 给爷爷的礼

　　对于一个早上哈欠连天来赶最早班飞机、却在下午一点钟还滞留机场的人来说，尽管能花经济舱的钱享受头等舱的服务——即坐在VIP候机厅里苦等，我也丝毫不感激航空公司的大发慈悲。
　　我先是把报刊架上那仅有的两本八卦杂志各自翻了不下十遍，又默默地思索了一会那位人气颇高的女明星悄悄生下的孩子他爸到底是谁，最后，我决定，还是把这个艰巨的任务留给万能的狗仔队。
　　百无聊赖中，我再次环顾一下四周，发现周围的几个人几小时如一秒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在专心致志，连姿势都没变过。伸长脖子随便地那么一瞄，屏幕上全是一些红红绿绿的曲线，虽然我学文，但还勉强能从形状上辨认出那是函数曲线，他们偶尔的几个电话，嘴里全是什么RM、IPO、LBI等专业术语。
　　除了报以景仰的眼神，我别无多余举动。因为，我就不敢在公共场合谈论自己的专业术语，更别说捧本《左传》、《春秋》看了，那样的话，别人看我的眼神就不再是景仰而是鄙视了，相信我，因为我被鄙视过。
　　于是，我又开始偷偷研究对面的那个男人，首先他很帅，这一点上，从附近的几位妆容精致的女士都有意无意地朝他那个方向瞟，还有隔得远远的女士去洗手间特地绕道从他面前走过就可以看出，其次，他身上还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这一点从对他垂涎三尺的人没一个敢上前搭讪，还有航空小姐和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态度就能看出。这种气场一般为大人物的特色，比如某某大领导、某某大老板，我知道的一、两个人身上就有这种气场，但你千万别和我提什么煤老板。
　　当然，他吸引我的注意除了以上两个原因，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因为他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没有笔电的人，他先是摆弄了一会手机，又研究了一会候机室的摆设，也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在这种情况下，不争分夺秒抓紧用功的人，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像我这种不求上进的人，另一种就是不需要用功的人，不需要用功的人一般也分为两种，一种是表面上不需要用功的人，这种人极聪明，喜欢在脑子里或背着别人用功，反正就是不想让你看到他们用功，另外一种就是真不需要用功的人，这种人，大多因为有个好爸爸。
　　不过，头等舱并没有无所事事很久，头等舱是我给对面这个男人起的别称。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眼皮不抬一下地认真看起来，看书的厚度应该是专业杂志吧。这时，我感到十分后悔，为什么会把那本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外文书放在托运的行李箱里，我英语还行，勉强能凑合着看本原文书，好歹也能在帅哥面前充充才女。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热烈，热烈到让头等舱也有所察觉了，他抬起头，我看到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眼睫毛很长，柔软地覆盖着深深的双眼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我吓一跳，赶快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人全都在看着我们，于是讪讪地开口：“那个，我想借你的书看看……”
　　说完，我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一看就是搭讪的烂理由，再说人家一精英看的书，是别人能随便看懂的吗？
　　果然，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尤其是那一两道不屑的目光，我意识到自己已成为在座女同胞的鄙夷对象。
　　头等舱的表情似乎有点忍俊不禁，他笑了笑，把书递过来。
　　我说声谢谢后赶紧低下头，心里一片哀怨，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深沉地对他说，你以为我在看你，其实我并没有在看你，我是在看你身后的那一片虚无，想想这人生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瞬间相遇又瞬间别离，终归是一场妄念。
　　我假装很感兴趣地翻开手上的书，一翻不要紧，差点吓掉自己的下巴，这本书我居然看过，我觉得这个巧合很可怕，因为它和我刚刚看过的八卦杂志一模一样！这还不算太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这种男人居然会那么认真地看一本八卦杂志，更为可怕的是他还买八卦杂志来看！因为他那本是从黑色的公务包里拿出来、明显不是机场的免费杂志。这个社会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算了，姑且就当做不分阶级、不分层次的人都爱八卦吧。
　　大概因为这次飞机延误得太离谱，航空公司的人也觉得不好意思，工作人员隔一段时间就来解释一次。
　　“对于此次航班的延误，我们感到十分抱歉，大家如果有什么问题和需要的话，请尽管提出来。”
　　话虽是对大家说的，可航空小姐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头等舱，我严重怀疑，她们这么勤快地来解释就是为了找机会看这个头等舱。
　　我认真地想了想，“那能把我的票换成头等舱不？”
　　航空小姐：“……”
　　四周没人说话，只有无数鄙视的目光，一声轻笑显得格外清晰，是那个头等舱。

　　也许是我的问题让航空公司的人很不悦，所以他们弄丢了我的行李。
　　我可怜巴巴地守着传送带转到最后，就是没转出我的行李箱。
　　这边我在和工作人员研究解决办法，那边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君岚再一次打来电话，“苏白，快点给我滚出来！”她的声音和气急败坏的债主无两样，一声怒吼吓得我赶紧拎着手机跑到停车场。
　　还没等我抒发久别重逢的感慨，君岚就不耐烦地把我踢上车，立刻对司机老王说：“开车。”
　　“你这架势，就和抓逃犯一样。”我屁股刚坐稳，赶紧系好安全带。
　　君岚哼了一声，“还说呢，你这只缩头乌龟，我刚刚还以为你临阵脱逃又飞回去了？”
　　“我为什么要临阵脱逃啊？这是我的故乡，阳光这么灿烂，空气这么清新，还有可爱的亲人——”
　　“你怎么不在脑门上写几个大字——我爱首都呢？”君岚鄙夷地打断我，“要是你知道不是我而是我哥来接你，还说不会跑回去？”
　　我愣了一下，马上眨眨眼睛，“谁说的，要是你哥来，我一定抱拳对他说‘大哥御驾亲临，小妹惶恐万分。’”
　　“你就嘴硬吧。”
　　假装没看到君岚撇嘴的表情，其实，我敢这样说，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不可能来接我的，他不会再管我的事了，那一年，他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了。

　　几分钟后，见我没说话，君岚似乎察觉到我有些低落，“怎么了？”
　　“我在哀悼弄丢的行李。”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别哀悼了，一切损失姐姐我给你报销，对了，里面有啥贵重物品没？”
　　“有一本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
　　君岚狠狠剜了我一眼，不再搭理我，转而和司机说话，“老张，你技术越来越差了啊，这种龟爬的开车速度，不仅对不起这辆好车，也对不起这条高速公路。”
　　老张不说话，只是嘿嘿地笑了笑。他是叶家多年的司机，有一个外号叫闷葫芦，问他十句话，他能回答你一句就是你的造化了。
　　君岚也没兴趣和他多说，又转过头来，“小白，我刚从我哥那讹来一辆跑车，下次带你去兜风，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速度，你赶紧去考驾照，我们可以一起——”
　　她突然噤口不言，我知道她想起什么，五年前，我出了一场车祸，不要说考驾照，就连坐车都留下了紧张的后遗症。
　　我微笑地拍拍她。

　　车子驶进戒备森严的小区，正好华灯初上，我看着夜色中的建筑，觉得有些恍惚，从小长大的地方，为什么会给我一种陌生的感觉呢？
　　门前已停满了车，我知道，今晚来给爷爷祝寿的人一定很多。
　　君岚尽管一向说话不靠谱，但有一点说得没错，在机场，我真的有临阵脱逃的念头，如果不是爷爷的70大寿，我不会回来，如果不是飞机误点，我只打算看看爷爷，和他说句生日快乐，就坐晚班飞机回去，这样就可以逃过晚宴，也逃过和很多人见面。

　　我和君岚是最后到的，大大的餐桌已经坐满了一圈人，原本宽敞的客厅显得十分拥挤。
　　爷爷尤其高兴，声如洪钟，胡子也一颤一颤的，“小丫头，就等你们呢，快到爷爷这边坐。”
　　“爷爷！”
　　我满脸笑容地走过去，对长辈一个一个问好，先是伯父伯母叔叔阿姨，然后是爸爸妈妈大哥大姐，最后是坐在我对面的人，我扬起最甜美的笑容，“钧彦哥哥。”
　　他正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和我视线相碰，只是略微点下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我终于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赶快坐下等待酒席开始。
　　觥筹交错后，饭桌上讨论的主题就变成什么经济形势、国际焦点之类的，毕竟在座大多都不是等闲人物，其他人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的耳朵里都是他的声音，是回答长辈的问题，一两句就点出重点，明明他的话不多，可是每一句都钻进了我的耳朵，那样低沉好听的声音，但我不敢抬头看，只专注于盘里的食物，可是为什么吃过的每道菜都一个味道呢？难道家里换厨师了？
　　正思索的时候，仿佛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发现桌上的所有人都在看我，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一紧张就茫然，一茫然就更不知道说什么。还好有君岚在身边，可她的暗示我竟然没看懂，大概是许久没见，默契降低了，她使劲掐了一把我的大腿，我措手不及下居然呛到了，立刻咳个不停，虽然更丢人，但好歹模糊了尴尬的场面，也总算知道了刚刚是大姐苏嘉怡在和我说话。
　　看到嘉怡，相信不会有人猜到，瘦小干瘪的我和她是亲姐妹，生日不过相差10天。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饭桌上的话题已经从政治经济转移到送给爷爷的礼物上了。
　　嘉怡看着我，带着大姐姐对小妹妹的宠溺笑容，“苏苏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啊，刚刚讨论爷爷收到的生日礼物，我很好奇你送的什么呢。”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想起行李箱里那副花了两个星期为爷爷画的祝寿图，却被弄丢了，我恨死可恶的航空公司！
　　爷爷马上摆摆手，“什么礼物不礼物的，苏苏回来我就最开心了。”
　　“不会啊，爷爷最疼你了，想必你的礼物是所有人里最精心准备的，能不能也让大家开开眼界啊？”嘉怡脸上的每一分笑容都恰到好处，更显得明媚动人。
　　见我还是没说话，嘉怡露出不小心说错话的懊恼模样，“苏苏没准备啊？”
　　我已经看到爸爸不悦的目光，在爷爷笑呵呵打圆场的声音里，我小声回答：“准备了。”
　　于是在大家的目光下，我从随身的包包里摸出来两个桃子，双手捧到爷爷面前，“爷爷，这是我送给您的生日礼物。”
　　“桃子？！”惊讶声不断，在座的人有的忍俊不禁，有的摇头微笑。
　　就像调皮捣蛋的小孩被拉到大庭广众之下感到手足无措，我还想逞强，“这两个桃子不是普通的桃子，其实是……”
　　“哦？是什么？”这次是对面的人发问，钧彦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其实就是两个桃子。”是我在机场匆忙之下买的两个桃子。
　　我垂头丧气地坐下来，我想说，这两个桃子其实是有名字的，一个叫福如东海，一个叫寿比南山，不过估计说出来，一定更加被鄙视，更何况，我也没有对钧彦说出这样话的勇气。
　　“看来苏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很怕钧彦啊。” 叶伯父笑着开口。
　　叶伯母接过话来，“是啊，苏苏以前都是哥哥长、哥哥短地跟在钧彦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转眼间就变成大姑娘了。”
　　爸爸不赞成，“什么大姑娘，还不是一样不让人省心，非要一个人跑那么远的地方上学。”
　　“现在的孩子心里都有主意，爱叛逆，不喜欢被父母管。”
　　“小女儿就要多宠宠，任性一点没事。”
　　其他长辈一目了然地附和。
　　这时，叶伯母开口，“说起来，我看这些孩子里，就属嘉怡最懂事了，不说别的，刚刚孝敬给伯父的那件瓷器，就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的。”
　　众人紧跟着纷纷对嘉怡赞不绝口。
　　“没什么，只是多去几个拍卖会而已，爷爷能喜欢最好了。”嘉怡娇羞地回答，目光瞟了钧彦一眼，大哥嘉磊坐在钧彦旁边，打趣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妈妈慈爱地看着嘉怡，目光里全是骄傲和欣慰，妈妈一点没有变，仍旧和从前一样优雅美丽，说话的语气是那样温柔，眼角眉梢全是淡雅平和的光芒，她是一个能让任何人都感到温暖的人。
　　虽然也叫她妈妈，可她是嘉怡和嘉磊的妈妈，不是……我的，心似乎被什么碰了一下，我继续低下头吃东西，有人轻轻握住了我桌下的手，是君岚，我对她露出一个不在意的笑容。

　　晚饭后，长辈们都陆陆续续先告辞了，君岚也有事先走了，最后只剩下钧彦还留在这陪爷爷和爸爸说话。
　　我晚饭吃得太多，有点坐不住，而且还有点困，今天起得实在太早了，真想去床上睡觉，可妈妈、嘉怡、嘉磊都坐在旁边听得十分认真，我不好意思说提前回房间。
　　还好，没人注意我，我就坐在沙发椅上昏昏欲睡——
　　“苏苏。”
　　突然有人大声叫我的名字，我一下子惊醒，马上正襟危坐。
　　爸爸瞪着我，“又在哪神游？爷爷问你话呢？”
　　爷爷不满地摇摇头，“那么大声做什么？吓到孩子。小丫头，马上要毕业了吧？”
　　我不知怎么话题又转移到我身上了，刚想回答，却忍不住先打了一个饱嗝，看到钧彦和其他人一样忍俊不禁的眼神，我羞愧得想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可地上没有缝。
　　见我点头，爷爷转而对钧彦说：“小丫头的工作就靠你了。”
　　“爷爷！我不用！”我愕然出声。
　　大概我的反应有点激动，除了爷爷，其他人都有点面面相觑，钧彦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拿起茶壶把面前的杯子斟满。
　　我低下头，“我的意思是，不麻烦钧彦哥哥了，他一天也挺忙的……”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我，“别不好意思啦，小时候你可没少给钧彦添麻烦，现在变得这么客气干什么？”
　　爷爷，就是因为以前给他添了太多麻烦，所以现在我才不想，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我讷讷地说：“不是的，那个……我打算在上海工作……”
　　钧彦拿茶杯的手似乎顿了一下。
　　爸爸不满地看着我，刚要说话，却被爷爷一眼瞪了回去。
　　“上海也好，上海也好，苏苏在那上了四年学，地方熟悉。”
　　爷爷的话让我有点想哭的冲动。
　　钧彦淡淡说道：“叶家在上海也有公司。”
　　我一怔，叶家的产业不是都在北方吗？
　　钧彦似乎看了我一眼，也似乎没看，他对爷爷说：“明天我让秘书把公司名单送过来，苏苏挑一挑，喜欢哪家公司就去哪家吧。”
　　一直没说话的嘉怡小声开口，“钧彦，我也马上毕业了。”
　　钧彦对她笑了笑，“我让秘书送两份过来。”
　　爷爷很高兴，对我调皮地眨眨眼睛，然后宣布，“好，好，老在北方呆着也很无聊，那我就和苏苏一起去上海吧。”
　　爷爷的话声一落，我呆掉了，除了钧彦，其他人也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