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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前,实花曾因为术式带来的负荷倍感痛苦。
解分重构——赋予咒力解析、分解、重构三种特性,三种特性相辅相成,当实花对于事物的构造理解达到一个程度,不管是重构还是分解效能都会大幅度提升,唯一的缺陷,便是解析会给大脑带来一定程度的负担。
实花在这方面没有节制。这就导致了,即便她是咒物受肉,也会经常会有头疼得受不了的情况。
“那家伙咋了?”在她头疼的某一天,五条悟问夏油杰。
“好像是身体不适……在宿舍里休息呢?”夏油杰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虽说是咒物,但是在某些方面也和人差不多,你要去看她吗?”
“才不要——反正问她也什么都不说,浪费心情。”
五条悟比了个鬼脸,拍着篮球跑远了。高专下课时间和普通高中没什么区别,五条悟在夕阳的余晖中,独自一人敲起了实花宿舍的门。
他满脸不耐烦,就好像在说“无意探病,有意添堵”。
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等到实花开门的一瞬间,少年人那股子别扭的脾气烟消云散。
他皱着眉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实花脸色苍白,眼下是深重的乌青,她已经三天没睡觉了:“术式的副作用……嘶!”
刚说两句话头便疼了起来,她平常的表现像个兔子,鲜少会因为疼痛露出这样的表情。五条悟伸手去拉她,却被她无意识地扣住手腕,抓花了胳膊。
鲜血顺着实花已经裂开的手指甲淌了下来,像缠在五条悟胳膊上的红线。实花吓了一跳,连忙松手。
“对不起!”她连连后退,被玄关的台阶绊倒在地。实花摔在地板上,狼狈地蜷缩起身体。她的手指上还带着五条悟的血,粉色的发丝黏在她满是冷汗的面颊上,她抽着气,话音含混,“对不起……”
以臭脾气闻名高专的六眼神子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他满不在乎地端详了一会自己的手,以及实花那惨不忍睹的手指甲:“你早说你疼啊,我家里的老头子藏了不少这方面的宝贝。”
他哼哼两声,也不说那是因为他也会被术式和六眼牵连着头疼。五条悟头顶的白发得意地翘了起来:“我叫他们送过来。”
——
五条悟看着那个迷你的、圆球形的结界,没有多犹豫,他举步迈入结界中。
咒灵在结界外,或许会跑掉,但他不在意,先确定风间雫是否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五条悟感觉到自己在下坠,这片空间远比外界看着要大得多。他想:这也是正常的,比如领域就是一个压缩的心象空间,外面看着很小,里面宽敞得很。
他的六眼花费一秒钟便找到了风间雫的位置,很安全……只是可能被吓傻了。
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样子,让五条悟想到了某些只要受到惊吓,便会缩进自己羽翼里的鸟类。
五条悟掏出手机想来个纪念性的合照,但是可惜这片空间里电子产品并不能如常使用。
而在他抱怨这点的时候,风间雫抬起了缩在臂弯里的头。
五条悟的直觉告诉他,这家伙其实很冷静。
她的表情乃至动作很慌张,但是眼神却清明澄澈,像越过密林,望见一隅月光下的池水。
带着薄冰般的冷意。好像很清楚情况,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怀抱着这样的通透,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表演。
五条悟心想:这眼神他见过。
甚至是很熟悉了。每当他像食草动物一样反刍起一些回忆时,便总会想起这样的眼神。
月见里实花。
这个名字令五条悟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还需要再确定,不仅是身份,还有来源。
实花觉得,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空间开始震颤,黑暗被破开。五条悟正站在她身边,他微低着头,垂落的白发盖住眼睛,但实花知道他在看她。
看得她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五条悟那种冰冷的气场消失了,他重新挂上笑容,用黏糊糊贱兮兮的语调问她:“被吓哭啦?”
实花:“……”
不对,还是不对。
她的脑海里闪回了各种与五条悟相处的片段。实花扬起手,气愤地推开对方。
五条悟连晃都没晃一下。他跟着实花的身影看去,少女长眉蹙紧,鼻尖透着薄红,清亮的眼睛里闪着细润的水光,看样子就知道是被气狠了。
五条悟跟上脚步,仔细观察着她: “生气啦?咒灵在那边,那个空间里时间流速有问题,其实我看见的第一时间就进来帮你了。”
实花不肯看他。一道黑影自五条悟身侧闪过,直直扑向实花后背。
五条悟扬手,祓除了那只咒灵,目光依旧在实花身上:“嗨嗨,既然这样,那就等会带你去涉谷银座逛逛,作为赔罪,怎么样?”
他为什么在赔罪啊?虽说确实有点过分。五条悟心里闪过一刹那的矛盾。他半探身子到实花面前。实花被他拦住去路,无奈停下脚步。
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她想,应该是自己哪里出了破绽,让这家伙逮到了。
危机暂时解除,实花绷紧的肩膀缓缓垮下来:“算了,我不要。”
她抬眼看向正在消失的咒灵,从口袋里摸出随身笔记,五条悟凑过去看,发现她在记录本次任务的情况。
记得条理分明。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实花记完便把笔记收起来,她的声音带着点哑,还有些许积累的疲倦:“伊地知先生说你今晚需要解决的事有些多,本来应该他开车带你的,过了今晚该去预定好的酒店休息,然后再去更远的地方。”
“我不会开车,”她撇了下嘴,不情不愿地担起了辅助监督真正的职责,“但是你让我顶他位置,你就凑合当当司机吧。你打算先去哪里?”
五条悟扬了扬眉。
————
高专医务室内,家入硝子坐在办公椅上,一如往常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连带眼前文件上的字体都模糊了起来。硝子困乏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往后躺去,肩膀陷在柔软的椅身里,椅腿发出吱嘎一声。
不知道等了多久,硝子手中的烟燃到尾,走廊里方才传来滑轮擦过地面的声响。
硝子略略直起身,心想:没有脚步声,这个辅助监督是幽灵吗?
医务室大门被推开,走廊的声控灯照亮了来人的身影,拥有紫色眼瞳的女学生,身高不高,身形纤细,黑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推着一架担架床,床上被不透光的绿布盖着,冷清的灯光洒下来,照出一片不规则的块状阴影。
东一块西一块的死法,对于咒术师来说也是常有的。
硝子习以为常,她倦怠地站起身,指了下停尸间的方向:“推到那边,接下来的我处理就好了。”
学生点了点头。硝子方才迟钝地想起,这张脸,她没见过。
没见过,但是却给她以很熟悉的感觉,好像是什么医务室的常客。
很久以前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战斗时经常挂彩,小伤自己处理下就算了,遇到会缺胳膊断腿的情况,还是得麻烦一下硝子。
那家伙遇事不喜欢吭声,平时像个兔子,而硝子刚好和她关系不错。
不错到帮忙带遗言的程度。
硝子将烟插入烟灰缸中碾灭,散开的尾烟里,她仿佛又回到高专时期,实花坐在手术台上,脸埋进臂弯里,良久,她突然对旁边发呆走神的硝子说。
“硝子,我会死掉。”
“其实只是回归咒物的形态,总之,我很抱歉。”
硝子感觉自己出现了短暂的思维断片,整个世界仿佛被丢进了浑浊的福尔马林中:“……理由。”
实花没有说,硝子也猜不到。
那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再后来,实花躺在手术台上,已经再也没法回答硝子的问题。
得到消息的五条悟从门外闯进来,他没有戴墨镜,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在一边,硝子可以看见他眼底郁结的血丝。
他快步上前,硝子伸手拦他:“别看比较好吧。”
她自然拦不住。五条悟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在看见那张熟悉又苍白的脸时,他怔了怔,先是别开脸,好像那样可以逃避现实,他的眼瞳在颤抖,嘴唇无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打破这份死寂,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双手撑在手术台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有湿漉漉的东西在闪烁。
“为什么?”他问,硝子摇了摇头。
但她还是把那句话带到了。
“她说……‘对不起,悟’,”硝子犹豫着,这是她老实巴交的高专学生期,第一次做出的带着反叛性质的提议,“你要带走吗?我觉得带走比较好吧,毕竟要是交还给上面那群老头子,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硝子感觉手有点疼,她抬起手,甩了甩被烟灰烫红的指节。
女学生推着车进了停尸房,硝子靠在门框边看。或许是灯光,又或许是高强度工作导致的疲乏,某个瞬间,似有故人的样貌自硝子眼前闪过。
她终于从那种困顿的状态醒过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风间雫,”女学生早有预料般停下脚,回头看她,“一年级刚加入的新生。”
“中途加入的新生啊……”硝子道,她不是会和生人寒暄的性格,但心情如此,她莫名想要开口,“我那一届也有个中途加入的学生。”
风间雫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她看了看担架:“……死了吗?”
硝子轻快地笑:“你怎么知道?”
“咒术师不就是这样。”
风间雫用早知如此的语气,冷酷且冷静地说道:“天天和非人生物战斗,就算再怎么小心也会有翻车的一天吧。”
这学生不像其他人,硝子心想。大部分人入学时都抱有一种幻想,或者说妄想,觉得咒术师是什么动漫里靠努力就能变强的职业。
天资是个残忍的东西,它划定了所有咒术师今生能达到的上限。而很多人还未意识到这点,便已经在和咒灵的战斗中死去了。
风间雫在这点上清醒得像那些已经摸鱼滚打好几年的老油条。
硝子觉得有意思,她好久没见过让她提起兴趣的人了。
生活太乏味,每一天都泡在在福尔马林的气味中,香烟燃尽了一根又一根,就像她送走一批又一批的人,渐渐的阳光照在身上都感觉不到暖意,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疲劳,以及同伴堆积如山的尸体。
“家入硝子,无聊可以来找我,”硝子笑道,“只限工作日。”休息日她要休息。
风间雫点了点头,紫色的眼瞳倒映着停尸房冷寂的灯光。
硝子又补充道:“不过她不是死在咒灵的战斗中的。”
“她是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