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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花面对特级咒灵时,从未有过如此沉重的压力。
有一瞬间她几乎喘不过气。实花抓着地上摸来的小石头,尖锐的棱角刺得她掌心疼痛,这点痛觉唤回了实花的理智——是还没有完全受肉的原因,五条悟并没有认出她,不然不至于这样试探。她艰难地说道:“我一直都看得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五条悟饶有兴趣道。
“大概十岁……”实花道,“你是谁?”
五条悟观察了她两秒,随后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很幸运噢!我是咒术高专的一年级班主任,五条悟!”
幸运在哪里!还有五条悟居然是教师,咒术高专是哪里出问题了吗!实花不可置信,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应有的疑惑:“咒术高专?”
“就是专门诅咒以及祓除诅咒的学校。顺带一提,你的资质很平庸,但是有我推荐,至少可以当个辅助监督!”五条悟露出了“求夸奖”的表情。
实花大无语:“我还没有说要加入吧……”
“嗯?你说什么?”五条悟揉了揉耳朵。
这个距离他不可能听不到。实花重复:“我还没说要加入……”
五条悟揉耳朵的动作更用力了。这下实花明白了,这是根本由不得她的强买强卖。
说是绑架都不为过。实花吐槽,一个想法自她心里升起。
她是由高专处刑而死的,尸体自然是由高专收殓。
包括上联,也该是被高专重新保存了起来。
所谓渡的完身,要集齐上下两联才能达成。而成为完身后,她会重新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吗?
实花不清楚,但从死亡的泥沼中复苏,她有许多问题想要解决,其中之一便是,如何断绝这反复受人私欲牵扯,受肉于无辜者身上的循环。
她需要进入高专,找到上联。
五条悟的视角里,黑发女孩的表情渐沉,似是在心中下定了什么决心。
自见到她开始,他的六眼便在提醒他。
太像了,灵魂给人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那十年前,因他失言转身离去,并从此永诀的同窗,她的灵魂是一片混沌的泥沼。
最开始五条悟还嫌弃过,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泥泞的灵魂。
像暴雨季的路面,潮湿,发冷,不舒服,走起来都是水洼。
但在十年的深夜里,他无数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想念。那种感觉自青春的回忆中破土而出,缠得他格外窒息。
明明发色瞳色均不一致,五官身形也完全不同,甚至是咒力术式,也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但五条悟却觉得这是她。这个世界上真会存在如此相像的,另外一个魂魄吗?
五条悟喉咙微微发紧,温热的眼底不可控地泛起了丝丝血丝。
“成为辅助监督的好处很多的噢~”五条悟调笑道。
实花顺着问:“什么?”
“有结界术学,有工资发,还有定期的补贴和福利,重点是工作内容很简单,只需要辅助就行了,现在加入还送五条大帅哥作为导师噢~”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实花面露无语之色:“这不是普通社畜的福利吗……还有最后一项是什么鬼?”
五条悟比起两个大拇指,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脸蛋。
帅且自知就是说的这种人。实花哽住了,她计划如此,再拒绝就没意义了。实花深深叹了口气:“好吧……”
“好耶!”五条悟跳了起来。
“但是,”实花无力地看向瘫软在一边的女人,“我需要你们帮忙安置我的母亲……最好帮我的情况一并解释一下。”
“没问题。”五条悟比了个OK的手势。他这样子倒是活泼,实花嘴角不由得勾了勾。她自地上爬起身,由着五条悟将她推到高专几人面前介绍道。
“这是新加入高专的风间雫同学!”
“由于她的能力实在是太弱了,不适合上一线,我打算让她直接跟着伊地知学习成为辅助监督。好了,小雫你来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实花僵硬地伸手,打了个招呼:“风间雫,请多指教。”
几个学生们的脸色不太好,但不是实花的缘故:“请多指教。”
“乙骨忧太,”唯一身穿白色制服的男生同实花握了手,“那个……五条老师,任务……”
他反复瞥向教堂。五条悟才想起来这档事,猛拍自己后脑:“噢——这个,已经结束了。”
学生们大惊:“结束了?!”
“就在我们来之前,咒灵已经被祓除了,”五条悟道,“手法很干脆噢,地下的位置还有部分昏迷的幸存者。伊地知,叫窗口派人过来。”
“好的,”坐在驾驶位的辅助监督连连回应,“但是五条先生,是谁做的这些事呢?”
“这个嘛——”五条悟道,目光缓缓落在了实花身上。
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实花方才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索性五条悟只是道:“不知道,路过的热心路人吧——”
这答案完全狗扯,学生们根本不信。五条悟无视他们继续道:“噢对了,伊地知,你带着学生们先回高专。”
实花微愣。五条悟道:“等会我单独开一辆车,小雫我来负责带回高专。”
他在单独两字上,加了微妙的重音。
————
不知何时,天中乌云密布,远处雷光闪烁,方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竟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前挡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气温骤降,车内的冷空调变得有些冷了。五条悟注意到实花紧绷的下颚线,探身至副驾驶,贴心地抬手将空调的百叶片往上一拨。
他拆了那算不上美观的绷带,不透光的墨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半挽着,露出一节紧实的小臂。实花瞥了几眼,没有作声。
车辆在暴雨中穿行,车内一片寂静。
“喂,”五条悟突然出声,“可以不用装了吧,实花。”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锤在实花心头。实花疑惑道:“你在和谁说话?”
试探失败。五条悟淡淡地哼了一声,嘴角重新挂起笑意:“喊错啦,因为你和我认识一个人有点像。”
“长得很像吗?”
“差远了噢,但是我就是觉得很像,很神奇吧?”五条悟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眼前的路况上,“对咯,小雫,你说你十岁就能看见咒灵,那么你对咒灵了解到哪里了?”
完全是一副热心肠的老师做派。实花装模作样:“其实没什么了解……”
“哈哈,也正常,”五条悟耐心地解释着,“听好了,那些咒灵,是人们负面情绪溢出凝结的产物,只有诅咒才能祓除诅咒,所以就有了咒术师,而用咒术行恶的人则被称为诅咒师……”
他眉飞色舞地说了一堆,从最基础的咒力讲到术式、高专。实花摆出一副好好学生模样耐心听着,讲到受□□时,五条悟的话音顿了顿。
“真可惜,如果那家伙没死,你就能见到仅次于两面宿傩的特级咒物受肉了。”
“……那家伙?”
“月见里实花,特级咒物‘渡’,因为一些提议,高专尝试唤醒过她,不过还是失败了,她现在已经重新回归咒物形态了。”
实花的心情有些复杂:“咒物,也会死吗?”
“那是当然的咯,只不过渡和宿傩的手指一样,灵魂被分割,如果不是放在一起一同祓除,渡是会复原的。”
“不过那是理论上的说话,从感情上出发,只要不受肉,便是此生不再相见,对于认识她的人来说,和死了也没有区别。”
“这样啊……”
实花垂眼,敛起一点闪烁的眸光。她和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小时后,车辆开进山道,群山环合,深翠的树林与朦胧的雨幕之中,鸟居沿山而上,其尽头处,庄严肃穆的屋舍楼宇显出了青黑沉默的轮廓。
那里便是东京都立咒术高专。
也是月见里实花的葬身地。
————
实花被登记为高专一年级生,宿舍与其他学生处在同一个区域。伊地知将安排好的宿舍钥匙递给她,道:“我带你过去,风间同学。”
实花小声道了谢。她打着伞跟在伊地知身后,盯着辅助监督的背影看了半天,这才模糊地想起来,这家伙是那年的新生。她死得早,所以对伊地知印象不深。
重来一次的感觉其实很奇怪,就好像一件很熟悉的事物,一觉睡醒后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实花走在高专的路上,飘摇的树影盖过青石砖,屋檐下垂下的雨链被风吹得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几年高专变化不小,老旧的房屋被推翻,新建的屋社漆色鲜亮,尚未被岁月蒙尘。这堆熟悉与陌生的事物组成在一起,雨中青草的气息渺远得一场模糊的梦。
进入宿舍区时,实花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向另外一片房屋望去。
“怎么了?”
伊地知问。
“我能去那边看看吗?”
实花答道。伊地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有不少年头的老楼,以前是给学生们住的,近几年已经改成了教师宿舍,五条悟的房间便在其中。
“风间同学,那边……”伊地知甫一开口,一头白毛的男人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要去哪里?”
“……”
伊地知吓得一哆嗦。
五条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没有打伞,雨滴落在他周身,被一圈看不见的空间弹开了。
实花解释道:“我想让伊地知先生带我参观一下。”
“参观?”五条悟恍然,“噢——你还对高专不熟悉,不过,那边不能去噢。”
“为什么?”
“高专本身很大,空房间也很多,很多牺牲术师的房间如果没有亲人来收拾的话,可能会一直维持原样很久。不过这不是你不能去的主要原因,”五条悟迈了个关子,他上下扫视一番实花,然后正声道,“主要原因是——”
实花:“是——”
“是因为那边是男寝啦!住的大部分都是成年男性术师,大家边界感都挺强的,你一个女学生过去有点不太礼貌!”
实花:“……”
神经病,她刚刚在期待什么?
“当然如果你非要去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不了。”
她又不是什么变态。实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伸手扯过伊地知手中的的行李,她快步走入宿舍楼中。约莫一刻钟后,她回到宿舍楼门口。原地等待的五条悟笑嘻嘻看她:“收拾完啦?”
一点也不想和这个烦人精说话。实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伊地知去窗口了,喏,这个是你的学生证。”五条悟迈着长腿,轻松追至实花身侧。他抬起手,手指尖还夹着一张学生证。
实花伸手去接,一滴水珠顺着男人的手指节滴在了她手背,溅起丝丝缕缕的寒意,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五条悟道:“感冒啦?”
“没有。”实花接过学生证。
学生证是很常见普通的样式,和十年前的并无区别。学生照上,风间雫的面容尚还有一丝陌生,一个画了圈的四字缀在照片边,格外醒目。
咒术师还有四级这种等级吗……实花心里嘀咕,她对于等级的下限其实不是很清楚。
她将学生证收了起来,脚步缓下:“我们还要去哪?”
“这个嘛……”五条悟招了招手,“跟我来。”
实花不明所以,举步跟上。五条悟带着她穿过一片古色古香,围满青竹的长廊,最后在一间神社前停下脚步。
又是一个看着眼熟的东西,实花的心情很怪异。她觉得她像个旧时代的遗物,不应该像个现代人一样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
这里是做什么的来着?她收起伞,听见旁边的五条悟扬声道:“校长——”
这个称谓令实花动作一顿,她快速抬眼,目光越过五条悟,直直地落在了神社内部,正坐在咒骸堆中的寸头男人身上。
夜蛾正道。
生死的别离再相见,一般感到庆幸的都是生者,毕竟一切对于死亡的那方来说,体感不过是睡了一个漫长无意识的觉。
但实花在此时,却体验到了一种感情溢满喉头却被狠狠掐住的感觉。
……大抵是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了十年生死这个词,不只有生死的别离,还有整整十年的不复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