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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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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是在傍晚时分抵达的。
被余晖染红的天幕呈现出绚烂的紫色,其下宏伟巍峨的雪山十年如一日,神明般垂眸俯视着脚畔变迁的世事,无悲无喜。
实花凝望着前方,富士山下,道路笔直向前望不到头,一如她一步步踏向毁灭的人生,明明有那么多分岔路口,明明换条路也许会更好,可她还是坚定地向着富士山走去,没有回头。
心绪万千间,实花缓缓闭上了眼。
上联就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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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快结束,也就是06年的夏天那会。实花在一次单人任务中受了重伤,硝子连夜为她进行了治疗后,下达了需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的医嘱。
那是实花难得空闲的时间。那年的夏天很热,毒辣的阳光晒得人昏头转向,而聒噪的蝉鸣声总是挥之不去。实花选在室内道场里复健,场馆内闷热,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但远比烫人的操场地面要好。她从一开始离不开拐杖,到自己独自走上两步,期间反反复复摔倒了很多次。
而在这期间,道场里总是会有另外一个人。实花复健的时间很固定,而他则总是晚来那么几分钟,有时候手里拿着篮球,有时候则是一些新鲜款式的甜品,还有时候是其他零碎的小东西。
五条悟摆着一张臭脸,说他这是怕她太虚弱,性格又独,万一晕倒在场馆也无人在意。
夏油杰听完这句解释没说话,只是笑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也经常过来,只不过见实花没问题,他后续便不多作打扰。细腻如夏油杰,他很清楚有些人并不喜欢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过度的关心反而会侵犯到对方的边界。至于五条悟在那里这么久都没事,纯粹是因为实花对他非常宽容。
宽容到顺从的地步。这令夏油杰心里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带刺的情绪。他想:明明自己也对她很好的。
这点想法像毒素一样钻入了夏油杰的血液里。直到后来,毒素失去了寄生的情绪,夏油杰也没办法再去想了。
五条悟后面也不坐着看了,他先是嫌弃实花走得慢,于是表演了一个热心少年扶人过马路的节目,然后又是觉得高层讨厌,于是他扶人的时候顺嘴就把高层上下全部骂一顿,到最后他问实花。
“你就那么喜欢执行任务?”
实花一脸懵,毕竟她自降世以来接受的教育是纯粹的工具论:“我不执行任务的话做什么?”
五条悟一把揪住她的脸颊肉往两边扯:“好啊!月见里实花!”
他气得牙痒痒,居然笑出来了:“你祓除咒灵是任务,救人也是任务,和我当朋友也是上头派的任务对不对!”
实花被扯成一块软弱无力的糍粑,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很老实的交代:“是有这个要求来着,但是我很早就放弃了……”
五条悟听得更冒火了:“啊?你放弃了什么?”
实花不敢讲话。还是后面路过的硝子给她解了围。
她很懵圈,因为五条悟生气了,被人宠着长大的大少爷气得连续好几天没过来,实花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不敢找他。于是两个人再见面,是实花身体恢复后,一年级几人被安排一起执行任务。
任务地点在富士吉本町商业街,因为咒灵同时在多处地点出现,一年级四人被分成了两组。五条悟和实花一组,夏油杰和硝子一组。
据说这个分组是为了能在意外中稳妥地保护六眼无下限和咒灵操术。实花的术式可以强行重构人体,而硝子的反转术式更不必多说。
已经一星期没讲话的两人在路上同样保持沉默。五条悟借着腿长优势,让实花被迫看了一整路的后脑勺。
祓除咒灵的过程虽曲折倒还算顺畅。本着救人为主的实花又在咒灵手里抢下了几条人命,这次有五条悟在旁边托底,她没受什么伤。但五条悟似乎更生气了,他本来已经忘记了生气的缘由,今天一看见实花在任务中的行动,那股火又冒了起来。
但他没发作,只是不理人,实花说什么都不理的那种。
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惹了大少爷。实花一头雾水,她顶着这点迷茫去帮辅助监督安置幸存者,那件事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06年的时候街头□□暴走族成群结队,几名幸存者便是其中的成员。其中一名穿着夹克的男人在见到实花第一眼,冲她吹了个调戏意味的口哨。
实花:不太懂但觉得怪怪的,不太舒服。
她本着万一是有什么事情的想法走上前询问:“有什么事情吗?”
“哇哦。”那男人以及身边的同党都围了过来,有大胆的人直接上手去捏实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像不像那个偶像?”男人问旁边的人。
“比那个漂亮多了。”那个人笑眯眯地感叹。
辅助监督去另外一边忙活了,暂时不在这里。实花掏空了自己的知识库,也没想明白,这些人是在干嘛?想干嘛?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烦躁。于是将男人的手拍掉了,继续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询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和其同伴闻言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她问什么?问我们需要什么?”
“这女人是不是脑子不聪明?”
“无所谓吧,脑子不聪明才好,不然还能站在这里和我们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嘲笑和讥讽的词句淹没了实花。
她依旧在困惑,不理解,不明白,但是怒意已在心中滋长,叫嚣着要冲破她平静无波的外壳。
实花在脑子里默念高层们严厉的警告。她想,那她走了不就好了吗?但是刚刚答应辅助监督安置这些人,她走了谁来完成这项工作?
一时间混乱的想法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实花退后一步,但有人提前挡住了,实花在这片笑声里站了许久,直到男人走上前又想对她动手。
“啪。”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了过来,拍开了男人那双泛黄枯燥的手掌。
实花感觉到肩膀一沉,整个人被揽着后退,直到靠到少年不算宽厚的胸膛上。她抬起头,看见了五条悟锋利的下颚线。
五条悟的眼神冰冷,墨镜半架在鼻梁上,但他已经懒得扶了。实花动了动,想挣开这个奇怪的怀抱,但六眼神子垂眸,恶狠狠地冲她笑。
“你这个白痴。”
“要我教你吗?想就做,不想就不做,自己选择的路就要坚定地走到底。如果有谁让你不舒服,或者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就这样——”
他抬起脚,在男人张嘴想骂什么之前,一脚把人踹飞了出去。
力度不小,男人滑出去老远,撞到水泥墙上才勉强停住。
旁边的人都看傻了。五条悟稍微解了点气,问实花道:“学会没?”
实花被他这个样子吓得哆嗦,她颤巍巍地去扒五条悟揽着她的手,试图用动作去抚平他的情绪:“悟……别,别生气……别因为我,这样……”会被骂的。
那双桃红色的眼睛闪着小动物一样纯净且湿润的光,连带着眼下的泪痣都灼人了起来。五条悟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出现了这种对某个人没招了,彻底栽了的情绪。
心脏一直在跳,以为是心动了,说不定是红温了。
五条悟脱力地垮下肩,用力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实花的颈窝里。
“知道了,”他抽了口气,闷闷地说道,“你就没什么喜欢或者讨厌的事情吗?”
实花盯着他看,五条悟感觉自己呼吸停了一瞬。实花纠结了半天,这才艰难地从已有的认知里,翻出了可以算得上喜欢的部分:“硝子说,富士山和河口湖很漂亮……”
甚至还是硝子的原话。五条悟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消气了,松开实花,丢下一句“等会陪我去买甜品”,便自己哪凉快哪呆着去了。实花则继续她的工作,刚刚那群人在五条悟的惊天一踹之下全都安分了下来,偶尔有那么几个胆子大的,见五条悟走了又开始动歪心思的人,也都被实花的眼神吓了回去。
论学习,她确实没差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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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花睁开眼,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刺激,一颗泪珠自她右眼滚落。
留下一道潮湿的水渍,她抬手擦干。一门之隔的位置传来潺潺的流水声,灯光映照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坐在温泉池边的人影。
实花定了附近有名的餐馆和酒店,满足了五条悟的要求的同时。她驱车拜访了这次任务相关的神社工作人员以及周边的居民。
“那么,有收集到什么吗?”
男人的话音自温泉氤氲的雾气间传来。实花跪坐在榻榻米上,平板的屏幕光映亮了她柔和的眉梢。
“是负责清扫后山道路的山田先生发现的,他有咒力方面的天赋,所以对咒灵比一般人敏感一些。他一开始先是注意到后山出现了三条腿的乌鸦,想去一探究竟时发现了尚未成形的咒胎,时间是一天前。”
她念经般念完这段话,感觉自己在咀嚼一块无味的蜡。
“哎——那个位置的咒胎吗?”
那边的人惊诧,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快便又了然地笑了。
“哈哈,按照现在的情况,它应该是未成形的状态。”
话音笃定。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紧跟着门被拉开,来人步至实花身前,伸手抽走了她的平板。
实花这才抬眼去看,五条悟一身灰蓝色浴衣,肌理分明的肩颈上搭着一条白浴巾,他没蒙眼睛,发丝缀着水珠搭在额前,睫毛上还带着点潮气。
他抱着平板在实花身边大刺刺地坐了下来,单手撩起浴巾擦着头发。
“下一个任务在哪里?”
实花静默了会,想起来:“大阪,明天下午出发。”
“真不给人休息的时间啊……”五条悟抱怨道,他将平板丢给实花,回卧室换回了那身高专制服,“走吧。”
实花没动,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睛澄澈,玻璃般没有杂质。五条悟指尖向下,朝她勾了勾手。
实花走过去,五条悟拎起她的后衣领。风声呼啸间,他们越过一片低矮的街道,落在了浅间神社的五重塔塔顶。
这个视角能够清晰地望见整片后山、附近的灯火,以及远处夜幕下静谧的河口湖。
咒胎孵化形成的生得领域正窝在后山山顶的位置,远望过去像一颗漆黑的卵。
眼前的景色一变。他们瞬移到了领域上方。
几只黑鸟意识到了危险,自密林窜出袭来,五条悟眼疾手快伸手一抓,一只红眼三足的乌鸦被他牢牢攥在手中,五条悟看着这只自诅咒中诞生的生物,颇有兴趣地把玩了两下。
“哎——”八咫乌挣扎着想要脱离。五条悟稍稍收紧手指,八咫乌被无下限当场碾成碎片。
实花并起两指,念道:“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漆黑的夜幕于头顶凝聚下落,覆盖了整片后山的山林。原本藏在黑暗中的诅咒跟着显形,密林深处亮起了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实花简单扫了一眼,无法估计数量。
“咒力同源……”五条悟轻轻念道。
“什么?”
实花投来疑惑的表情。五条悟平静道:“那个咒胎不是八咫乌,只是八咫乌守护的卵。”
实花一怔:“那样是话,八咫乌是……这些?”
她看向那山林中闪烁的红点,喉咙发干。
回应了她这句话,四合的山林间响起了嘈杂的鸦鸣,数以万计的八咫乌自藏身之处飞出,翻飞盘旋,汇聚成纯黑的风暴。他们正处在这片风暴的中心,百米高空之上。
实花抓住五条悟的衣摆,在狂风与震耳欲聋的嘶鸣声中,她听见五条悟道:“我有没有教过你,如果特级咒物没有经过封印,很容易招来诅咒聚集。”
实花怔了,回忆片刻,答道:“第一天。”
“第一天的时候,你就和我说了。”
“这样啊~”五条悟笑了,语调上扬,摆起一副教师临时抽查的做派,“你知道我的眼睛吧。”
实花感觉到了异常,五条悟的语气不对劲,这八咫乌也不对劲,她缓缓点头:“嗯。”
六眼,能洞察世间法则之眼,咒术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能看见每个人的灵魂信息,所以即便是那个人换了张脸,我也能认出来,不过要是时间太久了,纯靠回忆的话,还是需要一个对照才能确定。”
“当然如果是特殊术式另说。”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实花,白发在狂乱的气流中舞动。
对照?
河口湖、八咫乌、富士山、上联。一个预感或者说猜测,自实花心中升起,她回望着五条悟,六眼通透如镜,折射着她的内心。实花很快便做不到直视他,她躲开视线,睫羽颤抖着,手上抓着他衣摆的力度开始减轻。
也就是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真是一通不合时宜的电话。五条悟说:“接嘛。”
实花缓缓接起电话,乙骨忧太断断续续带着担忧的声音自那头传来。
“风间同学……”
五条悟在此时再度开口:“十年前,我在这里封印了一个特级咒物。”
实花拿电话的手指微微发麻。五条悟的声音在此时和乙骨的混在一起。
乙骨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五条悟说:“算来封印应该是老化了,真麻烦,早知道就换一种了。”
乙骨:“五条老师今天来问我你之前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五条悟:“我现在能看见这边每只八咫乌身上,都带着和那个特级咒物一样的颜色。”
乙骨:“我告诉他了。”
五条悟俯下身,双手拢住实花的脸往上抬。他们离得很近,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近得实花能看见那双眼睛涌动的流光,还有倒映着的她的面容。
“和你一模一样。”
“所以该叫你什么呢?是风间雫,还是渡,还是……”
“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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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其实并不常去那个房间。
他很忙,忙着执行任务,忙着教育下一代,亦或者忙着对抗总监部。
这么多年以来,五条悟属于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就更别提回忆过去了。
他其实都忘记为什么当初要留下这个房间了。
硝子的提议像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五条悟觉得有道理,于是他当场就带走了尸体。
总监部连夜发来警告,他充耳不闻,当时夏油杰还同他站在一起,站在咒术界的顶点,总监部自然拿他们没办法。
但是什么时候开始,夏油杰也离开了呢?
五条悟心里的无奈像无人清扫的灰一样堆积如山。他想:每个人选择不同,既然他们已经做好决定,那就随他们去。
这是所谓“最强”给予每个重视之人的自由。
但是他仍旧会在某个睡不着的深夜里,坐在那张寻不回旧主的床上,放任思维发散。
想的东西很零碎:一会儿是夏油杰这会躲哪呢,一会儿是哪个学生的功课不到位需要提点。
而最近则是:不论是六眼还是直觉都确定风间雫是实花,奈何这家伙装得太像样,他挑不明怎么办?
挑不明就挑不明吧,夏油杰突然冒出来对学生下手是想干什么?是觉得他这十年太宽容了,还是终于受不了诅咒师的生活了?
实花和他总不能有联系吧。
五条悟想到了那片搜寻路上偶然看见了,大桥之下熟悉的两道残秽,他在心中否定了这个可能。实花拿走了他替她保管着的东西,无所谓,那本来就是她的。
伊地知说平岛在调查渡的事情。估计是在帮实花做事,要用到她的遗体吗?正巧这次要去富士山,那很刚好。
一切的一切,五条悟都觉得能接受,都可以。
那他为什么还会觉得胸口发疼呢?是因为挚友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与他为敌,还是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即便重新复生,实花依旧没告诉他为什么吗?
为什么选择了死亡?
她杀了几乎所有参与渡降世计划的高层,当场被捕,总监部连夜执行死刑。这所有的一切发生在两天内,如此短暂的时间,而那两天,五条悟正在外面执行任务。
为什么?
他叩问天地,天地不语,再问神佛,亦无回应。
实花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那可怕的决心,带给了五条悟的是长达十年的困惑,像一场下不停的雨。
“……”
可是那是他说的。
所以不论怎么样,五条悟依旧觉得。
能一直坚定自己的目标走下去。即便是再荒唐的事情,他也会尊重她的选择。
于是他便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