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引》白羽琳

80、第八十章 藏思

　　杨泠澈笑嘻嘻地说：“本来我可没准备扮成‘杨泠浓’，‘二小姐’的身份平时用得很少，况且你不认识，姑娘家贸然上门多奇怪。尽管必须把你带回去，但你实在不好骗，究竟该怎么办，我思考很久都没定数，一路上还发着愁。
　　“哪曾想半道接到大哥的消息，说你突然驾临沐易水阁，向‘二小姐’提亲，全阁上下大为震惊。因为是你，即便我大哥也觉得棘手，赶紧找到我，让我自己想办法给你个交代。
　　“我得知后，刚巧利用，才成了那样。”他拍拍花晚莲的肩膀，调侃道，“我还没问过你呢，你连个媒人都不带，就跑来朝我求婚是做什么？”
　　谈及此事，花晚莲原本心中有愧，可如今已然知道二小姐就是二公子，反成缘分一桩。他默然几息，眼神中透出几分惆怅：“自从在炼灯山庄同你分别，起初妄想很快可以再见面，心里偷偷祈望，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故而杨大公子现身云衣楼送来醉雨的时候，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不过我尚心存侥幸，或许你正事务缠身，又不愿耽搁时候。
　　“直到发现盒底藏的那方锦帕，一眼即知是你笔墨，像封诀别信……我开始猜测原因并不简单。然而彼时我未能料到，你这一消失，整整五年无迹可寻，我派人四处打听，数年间却没有只字片语的消息传回，连你的名字都再也听不见。”
　　杨泠澈怔怔不语。
　　花晚莲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抖开铺展，垂眸看帕面画的栩栩如生一支半开莲花：“我这辈子，从没有舍不得过什么东西。但你画给我的，终究怎么也舍不得，想带在身边，又担忧弄旧、弄丢了，害怕得很。思来想去，只好自己照抄了一幅，带着才安心些。”说到这里，朝杨泠澈露出一点无奈又自嘲的笑容。
　　杨泠澈短促地笑了一下，目光同样伤感。
　　花晚莲温柔地用额头蹭蹭他的脸颊：“我去提亲是因为……只是因为我太渴求见你了。五年过去，我们已到弱冠之年。”他幽幽叹口气，“我恐惧得受不了，泠澈，你就那么袅无音信的，我夜里睡不安生，怕哪天突然传来的是你和谁家姑娘的婚讯。”
　　忆及昔日长久的彻骨忧虑，仍有切肤之痛：“即便你不会选择我，至少，让我在自己的死刑日到来之前，再见你一面。”
　　杨泠澈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发不出声。他抚上花晚莲的脖子，是安慰，也是自白——
　　自离别，囿于思念苦楚，五年未有半瞬停歇，你我是一般样。
　　花晚莲懂得。他深深换了口气：“我当然知道这么做对你妹妹过于失礼，幸好没有真的伤害到哪位小姐。佟瑛和夏璇劝我不可，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是你的双胞胎妹妹，或许你会为了她出面。我全赌在这一把。”
　　两人四目相接，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言的万千感慨……
　　和对苦尽甘来、携手余生的希冀。
　　杨泠澈低喘一声：“我猜测过许多，从未想到原因如此……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了？”花晚莲摇头，“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我骗的你，我心里一直愧疚。而且……”他摸摸他的脸，“你终究是来了。”
　　“我谢你才是，省了我很多事。”杨泠澈苦笑，“但我自始至终一直在骗你。”
　　“我不在乎你骗我，一点都不。”花晚莲认真道，“佟瑛和夏璇曾经问过我，我也这么对他们说了。更何况你压根没骗我什么，我现在明白自己的角色，也知道你为什么没有选择告诉我一切。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他停顿了一下，“你变作‘杨泠浓’同我在一起，甚至答应我的求婚的时候，你自己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不等杨泠澈开口，花晚莲又轻声道：“你知道我在问你什么。”
　　杨泠澈沉默垂下眼睑。花晚莲不催他，也沉默瞧他。
　　半晌，杨泠澈重新看向花晚莲：“我那时想……”他自嘲地笑了笑，“竟然能发生那么好的事情，简直是用完了一生的运气。或许，或许万一，假如我用牺牲掉‘杨泠澈’来换，最后还能保住‘杨泠浓’这个身份，万一还能继续呆在你身边，或许我能得到，自己的愿望里以前不真正敢去求的。”
　　花晚莲紧紧抿唇。
　　杨泠澈呼出口气，开玩笑似地说：“我甚至天真地偷偷想，若同床，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够不点灯，更能允许我穿着衣服……如果我坚持的话，你多半不会勉强的，但是不是很快会觉得无趣……或者你厌倦了、需要继承人了，大概碍着沐易水阁的面子、碍着我是‘杨泠澈的妹妹’，不容易开口提，那么到那天，我是不是能说服自己先离去。大约是不行的，但我好像做不到守在旁边看着……”
　　花晚莲再无法忍耐：“泠澈！”他简直后悔问他，可也庆幸问他，哪怕迟滞，至少愿卸去他些许苦痛。
　　“没什么的。”杨泠澈笑笑，“眼前有活生生的你喊着我名字对我温言细语，怎么克制得住不去幻想……清醒的时候觉得自己太滑稽，烦恼得跟真的似的，其实却是没资格得到的东西。不过是在撕破假象之前，留给自己的一个梦而已。”
　　花晚莲猛地将杨泠澈牢牢按进怀里，把他的脑袋压在自己颈边，微微哽咽：“太荒谬的梦了，泠澈，把你永远留在身边对我来说才是不敢去做梦的奢望，我多怕你随时从我面前消失，你现在知道了吗？”
　　杨泠澈安静片刻，拿额头拱他一下：“我知道了。我们都知道了。”
　　梦不值得怀念，我们会有美梦不可及的后半生。
　　花晚莲抱了一会儿才放开，杨泠澈端起酒杯吞下半杯，花晚莲接过一口闷干，借此各自平复了一下今晚不断起伏的情绪。
　　五年分别的思念与孤寂，随着一字一句坦诚剖白、互诉衷肠，填满了彼此为对方掏空的心。重逢以来的患得患失尽皆消弭于无形。
　　从前的每一瞬间似颗颗明珠妥帖地收在心坎秘匣中，而往后的时光会结出何等璀璨珍宝更引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