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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暮云 ...

  •   暮云沉沉地压在南镇的青灰屋顶上,最后一丝霞光被吞没时,城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往日里巡逻民兵的整齐步伐,而是带着几分踉跄的杂乱声响,像暴雨前慌乱的鼓点,敲在每个等待的人心上。
      余欢正蹲在济世堂后院的药炉旁,给何竹书煎最后一副安神药。
      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翻着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可那马蹄声还是穿透了药香,让她手里的长柄药勺“当啷”一声撞在罐壁上,滚烫的药汁溅在虎口,留下一片泛红的灼痕。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脚边的柴火堆,火星子“噼啪”蹦起,也顾不上扶,拔腿就往城门跑。廊下的何竹书听见动静,扶着廊柱想跟上,刚走两步,后背的伤口就扯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苍白的脸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望着余欢慌乱的背影,指尖紧紧攥住冰凉的木柱,心里泛起一阵不安——那马蹄声里,藏着太多疲惫与狼狈,不像是得胜归来的模样。
      城门下,昏黄的灯笼光里,周墨和李骁晔正被两个差役半扶半架着下马。
      周墨平日里总穿得整齐的青布劲装,此刻沾满了暗红的血渍和黑褐色的泥污,左臂用粗布草草缠了好几圈,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沾着尘土,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透着几分倦意,连抬手擦汗的动作都显得僵硬——显然是左臂的伤牵动了筋骨。
      李骁晔更显狼狈,他那身利落的短打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脸上还带着一道浅淡的血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像是被刀划到的。
      他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靠在马脖子上喘着粗气,嘴角却还硬撑着勾出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透着几分苦涩。
      余欢快步跑过去,裙摆上还沾着药炉边的草屑。她伸手想扶周墨的胳膊,指尖刚触到他冰凉的衣袖,就被周墨轻轻避开——他怕身上的血蹭脏她干净的粗布衣裳,更怕自己没个准头的力道,碰疼了她。
      “没事,就是些皮外伤。”
      周墨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许多,像是被烟尘呛过,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虎口的灼痕上,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伸手想碰,又怕碰疼她,只能放缓语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药汁烫着了都不知道?”
      余欢连忙缩回手,藏在身后,摇了摇头,又指了指他的左臂,眼里满是急切的询问——她想问伤口疼不疼,想问解药有没有拿到,可话到嘴边,却只剩笨拙的手势。
      李骁晔靠在马身上,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疲惫。
      “余姑娘,你别担心,我们命大着呢!山匪的老窝端了一半,粮道也烧了,就是……”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眼神沉了下去。
      “就是没想到,那些山匪手里竟有官家的枪炮。铁管子一响,震得黑石岭的石头都往下滚,我们原本计划好的暗道突袭,全被打乱了。”
      “有个弟兄为了护着我,替我挡了一枪,到现在还没醒……”
      李骁晔的声音低了下去,伸手抹了把脸,像是在掩饰眼底的红。
      “要不是周兄带着人断后,把最后几颗火折子扔向了山匪的弹药堆,我们怕是连南镇的城门都回不来了。”
      周墨沉默着,抬手拍了拍李骁晔的肩,算是安慰,随即转头看向赶来的何竹书,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何兄,抱歉,我们没能拿到解药。我已经让文书把山匪有官家枪炮的事写成急件,快马送进京了,只是……”
      他顿住,看着何竹书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朝廷派兵过来,最少要半个月,可何竹书的身子,怕是连五天都撑不住。
      何竹书扶着差役的手,慢慢走到他们面前,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却还是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怪你们,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能端了山匪的粮道,已经是大好事了,南镇的百姓不用再怕被抢了。”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他清楚自己体内的毒,每过一天,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五脏六腑,夜里疼得睡不着时,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
      余欢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她看看何竹书强装平静的脸,又看看周墨满是愧疚的眼神,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粗糙的布纹磨得指尖发疼。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脚步慌乱,路过药炉时,才想起灶上还炖着何竹书的安神药,连忙跑回去关火,却发现药汁已经熬得只剩小半罐,锅底还结了层焦黑的药渣。
      “都怪我……”她心里想着,眼圈瞬间红了,伸手想把药渣倒掉,却没力气端起药罐,只能蹲在地上,看着罐底的焦黑发呆。她觉得自己好没用,既帮不上周墨剿匪,又照顾不好何竹书,连煎药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李骁晔跟着走进院子,看着余欢蹲在地上的模样,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眉头紧锁的周墨,忽然叹了口气。
      他走到周墨身边,拉着他往墙角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周墨,别硬撑了。何竹书的身子等不起,余姑娘也急得快哭了,不然你还是跟家里报个信吧。”
      周墨的身子一僵,像是被刺到了痛处,眉头皱得更紧。
      “我跟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
      李骁晔提高了些声音,又很快压下去,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以为我愿意管?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何竹书是你朋友,余姑娘是你心尖上的人,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难受?你家是江南郡守,手里有兵有粮,只要你低头写封信,别说调一队兵过来查山匪背后的人,就是让太医连夜赶过来给何竹书解毒,也不是难事!”
      他顿了顿,看着周墨紧绷的侧脸,语气软了些。
      “我知道你当年在江南,为了替百姓争田产,跟那些贪官硬碰硬,最后被贬到这穷地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可你都闹了这么久了,为了娶媳妇,为了救朋友,总该跟家里和解了吧?别到时候人没救成,自己也后悔。”
      “江南郡守……”
      余欢刚端着空药罐走过来,就听见了这句话,脚步瞬间顿住,手里的药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周墨,眼里满是震惊——她一直以为周墨只是个普通的县令,每天为了南镇的琐事奔波,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却没想到他是江南郡守的儿子。
      想起他陪自己在集市摆摊时,被山匪踩坏荷包,他默默帮自己找布庄老板赊布;想起他为了让自己去锦绣阁做工,特意跟掌柜叮嘱要多照顾她;想起他在桃花村,给自己戴上桃木镯时温柔的模样,她心里一阵发酸,又有些发懵。
      周墨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李骁晔会突然把这事说出来,更没想到会被余欢听见。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看见余欢眼里的震惊,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破坏两人之间那份简单的安稳,怕余欢觉得他一直在欺骗她。
      “我再想想。”
      周墨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他转身往院外走,脚步有些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几分孤独。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一边是自己坚守了多年的骄傲,是不想向那些让他失望的官场规则低头;一边是余欢通红的眼眶,是何竹书日渐虚弱的身子,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余欢看着他的背影,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沿着巷子慢慢走。
      巷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灯笼纸,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像两道沉默的剪影,被晚风轻轻吹动。
      周墨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停下了脚步。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他肩头,他却没察觉。
      他回头看向余欢,见她眼里满是担忧,却没有半分嫌弃或疏离,心里忽然一暖,又一酸——他一直怕自己的背景会成为两人之间的隔阂,可她关心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人。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有些用力,左臂的伤口被扯得发疼,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舍不得松开。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能感觉到她轻轻颤抖的身子,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声——这些真实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
      他抱了很久很久,久到余欢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久到巷子里的灯笼都暗了些,才轻轻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又带着几分不舍。
      “等我,我三天之后回来。”
      他会回江南,会向父亲低头,会求父亲派兵来南镇,求父亲派太医来救何竹书。他曾经以为骄傲比什么都重要,可现在才明白,那些他想守护的人,比骄傲更重要。
      余欢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决心和温柔,她用力点头,双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
      她想告诉他“我等你”,想告诉他“你要平安”,却只剩哽咽。
      她只能用眼神告诉他,她相信他,就像相信他一定会平定匪患一样,她相信他会回来,会带着希望回来。
      周墨最后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粗糙,却格外温柔。
      他转身朝着县城外的方向走去,青布劲装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渐渐远去,却在余欢的心里,刻下了一道坚定的印记。
      余欢站在巷口,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轻轻抚摸着腕间的桃木镯,镯子上的缠枝桃花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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