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甜头》芳菲都歇

1、1. 覃之

　　覃之川在网上跟一个人聊了很久。
　　此刻是半夜两点钟，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手机屏幕闪着幽幽的光。那个人怎么不回消息？他心想，有些郁闷。正巧收到了一个好友申请，闲来无事，覃之川就点击了同意。
　　哥哥。对面说。
　　你好啊。他说。
　　有对象吗？对面问。
　　没有，有的话我还玩这个做什么。覃之川想了想，其实他心目中有一个暗恋对象，但是那是一段很朦胧的单方面情感。
　　对面问：那我可以吗？
　　呃。覃之川有些犹豫，虽然跟他等待的那个人就是从这样差不多的契机对话开始的，但是换了个人之后，覃之川只觉得没趣味。
　　我很乖的，什么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只要哥哥能奖励我就好。对面说。
　　照片看看。覃之川说，他其实是希望对面知难而退。可是过了半分钟，对面竟然真的发来了一张照片，一张可以说肥胖中带着一丝憨厚，稚嫩中带着一丝自信的脸出现在覃之川的手机屏幕里。
　　算了吧，上次吃席还看见你了。覃之川默默发送了这行字，然后心满意足的看着对方发来的无数个问号，截屏，删除，拉黑，清净了，还顺手为民除害了。可是，那个人，为什么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上线？覃之川翻了个身，叹了口气，想出去拿冰箱里的饮料，又不想吵到家人，他有两个弟弟，一个是家里收养的养弟，安苏蘅，今年高三，要冲刺高考了，每天都过的很紧绷，还有一个高一的亲弟弟，覃之酩，整天没心没肺的，估计现在也没睡觉，只忙着熬夜玩手机。
　　覃之川翻来覆去，寂寞难耐，终于，等到了手机叮的一声，他赶忙解锁，真的是他！这家伙的网名叫下大雨，两人距离极近，覃之川都怀疑他们俩是不是住一个小区。下大雨发送：“不好意思啊，我这几天很累，忘了跟你说。”
　　小熊玩偶：“没事，反正我也闲的没事。”
　　下大雨：“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我很讨厌我家里人嘛，这几天更烦了。”
　　两人最初开始聊天的时候，下大雨就一直在跟他说他如何不喜欢他的家里人，他跟他的家人隔阂很深，似乎很少沟通，而且他的家人都很强势，下大雨自己又是个心思重的人，所以亲情关系总是岌岌可危的。
　　小熊玩偶：“也不能总这样啊，要不你搬出来住吧，一个人独处，对你有好处的。”
　　下大雨：“好处是方便你登堂入室了？”
　　覃之川嗤笑，发送：“你不欢迎我？那我可太伤心了。”下大雨秒回：“少装，真恶心。”
　　小熊玩偶：“我是说真的，搬出来吧。”
　　下大雨：“不是啊哥，我还上高中呢，每天都特别累，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了。”
　　还在上高中？覃之川回想了一下，小区里很多学生，高中生还真不少，哪个学校的都有，自家就有两个高中生呢。他是不是已经跟下大雨见过面了却不自知呢？
　　“川！酩！快过来，你们爸不好啦！”妈妈惊恐的声音突然传来，覃之川一下没反应过来，等妈妈又叫了好几声，覃之川立马起身，光着脚冲出了房间，小弟覃之酩先一步，已经在爸妈卧室的门口了。“怎么了？喊什么呢？爸怎么了？”覃之川焦急地问，小弟也不知所措，屋内，爸爸捂着胸口，哎呀哎呀地呻吟着，像是病入膏肓。安苏蘅也过来了，覃之川看了看他，发现他一如既往的很不自在的样子，像是不情愿又不得已必须来看看似的。
　　“你爸心脏病犯了，快，拿你爸的药去。”妈妈说。小弟最先冲出去，翻了半天，大声问：“在哪啊？妈，你把药放哪了啊！”妈妈的目光在覃之川和安苏蘅身上流连半天，说：“川，去帮你小弟看看。”覃之川过去了也是一无所获，这时候身后传来安苏蘅的声音：“我找到了，在这呢。”两人回头，看到安苏蘅已经把药拿在了手里。小弟说：“还是二哥靠得住啊！”
　　爸爸吃下了药，症状明显缓和了很多，缓过劲后，他眨了眨眼，看着屋子里的人，说：“行了，我没事了，还得是我儿子啊。”妈妈说：“行了，行了，还你儿子呢，药吃完了自己都不知道，就这破记性！”小弟打了个哈欠，抱怨道：“你们吓死我了，真是的，我明天怎么上学啊。”
　　“你挺会找借口，大半夜这么精神，耽误你玩手机了吧。”覃之川直接拆台，他早就看不惯小弟有那么好的待遇了，凭什么小弟高一就有自己的手机，而自己当年只能高考完买手机呢。他刚说完，视线一飘，飘到了站在后面的安苏蘅身上，安苏蘅性格有些内向腼腆，话很少，很乖很懂事，他被覃家收养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正是敏感的年纪，长大了也难免跟家里人说不上话。覃之川说：“爸，你这个药放哪了自己多注意，刚刚我跟小弟都找不到你的药，还是苏蘅一下子就找到了，要不然都不知道要怎么折腾。”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覃之川感觉好像被妈妈瞪了一眼。爸爸说：“苏蘅？”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像是刚刚发现家里有安苏蘅，甚至是第一次认识安苏蘅这个人一样，“苏蘅，谢谢你啊。”爸爸拘谨地道谢。众人的视线集中到安苏蘅身上，他低下头，一只手抓着胳膊，说：“不是，没事，应该的。”同样的拘谨。
　　“行了，你们回去睡觉吧，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学呢，”妈妈说，“苏蘅，酩，回去乖乖睡觉，不许玩手机，川，你过来一下，你当大哥的，爸妈有话跟你说。”屋内的气氛有些诡异，把安苏蘅和覃之酩打发走后，妈妈示意覃之川把门关好。
　　“怎么了？这么神秘，他俩都不配听，就我配听，是不是小区要拆迁了？”覃之川感到后知后觉的疲惫，可是爸妈的神情有些严肃，让他在困倦之余还能开个玩笑，活跃气氛。妈妈丝毫不接招，她把大儿子拉到床边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今天这可不是小事，”她看着儿子迷茫的双眼，“你说说，万一，就万一，你爸出点什么事，你跟你小弟都找不见救命药，找不着就算了，指望苏蘅算什么事呢？”
　　“不是，就找个药，再说了，指望苏蘅怎么了？妈你这话说的，一家人没必要这么客气吧，说得这么见外，不知道的以为你拿苏蘅当外人呢。”覃之川说，可是莫名的，他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爸爸妈妈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诡异，爸爸说：“等苏蘅高考完了，就让他走吧。”
　　晴天霹雳，覃之川愣住了。
　　妈妈告诉他：“你没发现吗？自打苏蘅这孩子来了咱家，咱家就越来越走下坡路，生意不好做了，你爸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本来啊，苏蘅这孩子性格也有点太孤僻了，养不熟，咱家都是他第三个家了，他上一个家庭，他也是被收养的，结果没几年两口子就出车祸死了，这也怨我们，当初发什么善心，想着回孤儿院也太可怜了，就把这孩子领过来了，结果还不如当初就任他回孤儿院去呢。”
　　“那你们，你们把这事告诉我，是几个意思？”覃之川问，“让我去给苏蘅做思想工作吗？”
　　“那用不着你，”爸爸说，“你也快大学毕业了，你就好好学习，到时候好好工作，该说的事我跟你妈去说，你是成年人了，我们俩都是老人了，身体越来越不好，到时候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覃之川没说话，低下了头。父母还坐在床上一通感慨，可覃之川只觉得内心冷冷的，他也觉得安苏蘅有点孤僻，可是他从来都是懂事的，委屈自己也绝不给家里人添麻烦，两个都是弟弟，都是高中生，小弟一个月有五百到八百块的零花钱，他只有三百块，他从来不抱怨，还是有一次妈妈说漏嘴了，大哥和小弟才知道这件事。
　　父母絮叨着也困了，让覃之川回去休息，离开了父母的卧室，覃之川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客厅，打开冰箱，看到冰箱里除了菜就是小弟买来的饮料，也有他自己放的饮品，还有一大瓶牛奶，这是三兄弟共享的，这好像是安苏蘅的唯一痕迹，还是跟别人一起分享，覃之川想了想，发现不对，这应该是他蹭着大哥和小弟才喝到的。
　　他拿出自己的饮品，站在冰箱前喝了起来，突然听到马桶冲水声，卫生间的门被推开，灯光洒了出来，是安苏蘅。“大哥？你还没睡啊。”他说，声音很轻，好像怕吵到别人一样，手指不安地攥着短袖。
　　覃之川看着他站在灯光下，觉得他像一只不敢在主人家里舒展的小猫，可怜兮兮的。“嗯，出来喝口水，”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双手放在安苏蘅的肩膀上，“你好好休息，千万别着凉，缺什么跟我说，挺一挺，高考完了就舒服了。”他的祝福有些沉重，可是是真心实意的。
　　“好，谢谢大哥，你也早点睡。”永远都是这么客气的回应。
　　安苏蘅回去了，他的背影也是那么的飘渺。
　　可是覃之川不希望安苏蘅离开他们家，因为他喜欢安苏蘅，是那种会在内心无限美化安苏蘅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