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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鹿 七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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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太后寿宴,皇宫之内早已提前两个月便在忙碌。
当初女帝登基过于仓促,邻国外邦只派遣使者送了礼,未曾正式朝见。
两年后,赶上太后寿宴,便藉由这个名头,联络一下国家情谊,因此今日备受重视,各国使者也在半个月前接连抵达京都,连民间都热闹了几分。
清早,女帝此时站在梳妆台前,身边围着十几个宫女嬷嬷,皆可着女帝一人忙着。
长发绾起,沉重繁琐的发髻堆在头上,坠着登基之后专门为她打造的一整套龙纹金饰,庄重华丽。
身上一层一层穿上的赤衣玄色龙袍,红黑两色衬得女帝过分美艳的相貌沉稳几分,曳地龙袍上绣的金丝龙纹惟妙惟肖,霸气威严。
太傅一早便来了,坐在外殿几案边,透过白玉琉璃的屏风隐隐约约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两个时辰过去了也耐心等着,眼看临要上朝前才皱了皱眉,下一刻,就看着转过屏风的女帝怔了一下,十七岁的少女,明艳端华,不可方物,就算被一层层的衣服裹住,也看得出纤细的腰身,周身也被衬的多了几分帝王气势。
太傅心情有些愉悦,果然,他挑选的,最适合她。
而女帝本人,此时心里正在问候太傅的祖宗十几代,七月份的天气,京都已称得上是略微有些炎热,沉重的头饰,厚重的衣服,燕姒差点以为太傅想要热死她然后另扶新君,这样太医查出死因都怪不到他头上,史书也只会说女帝羸弱,不堪重任。
“太傅。”心里再怎么胡思乱想,燕姒面上装的一丝不苟。
卫云祁点了点头,站起身执了礼:“陛下,请。”
今日是大朝会,明德殿内乌泱泱站了一群人,见女帝到,皆下跪叩首:“吾皇万岁。”
“平身。”
燕姒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坐在群臣之首的太傅,心里嗤笑一声,太傅真是何时都不忘自己的身份。
今日的主要内容就是太后寿宴,外国来贺,群臣之中多了很多常年不见一年的面孔。
杨福青照例喊了几句套话,不过今日没人多提罢了。
女帝自己念了太傅昨夜给写的祝寿辞,过一过场面,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意思一下。
接下来就是正头戏,燕姒终是年轻了些,对来的使臣格外感兴趣。
大俞、北齐、西洲各部,常年来往的,依次送了礼,番邦小国,送来的东西奇奇怪怪。总归是她之前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看不着的,表面看着波澜不惊,心里惦记着看个热闹,心情也好了几分。
直到一个被黑布罩着的笼子被推上来。
被领到前方的使臣,穿的格外隆重,按照本族的规矩行了一个礼。
“尊贵的郢朝女帝,吾乃南渠族祭司,胜苍,感恩郢朝多年以来对吾族的庇护,至此不忘,此番朝见,吾将吾族至宝敬献于您。”说完又行一礼。
南渠……燕姒有些印象,渠国百年前灭国之后族人居住郢国附近的弹丸之地,南域,郢朝历代君王为个好名声,不曾为难过他们。
果然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燕姒倒想看看这送过来南渠至宝是什么。
笼子上的黑布被揭开,足有婴儿手臂粗的铁笼中,一只鹿静静地趴在中间,闭着眼睛,浑身雪白没有一丝瑕疵的皮毛仿佛在莹莹泛着光泽,棕灰色的鹿角呈半弧形,要不是看得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旁人怕是无法相信这是一只活生生的如此完美的动物。
朝臣们已经开始有微微的说话声,毕竟纯白的动物都算是稀有的,从未见过,就新鲜几分。
胜苍开口道:“尊贵的女帝,吾南渠一族居住南域,传说附近有几座隐世仙山,不为人所观,半年前,吾族几人在一山脚下遇雾气迷路,徘徊之际遇见此兽,通体浑白,皮毛莹亮,极具灵性,从未见过,那必然是神仙所养,便合力将其捕获,供奉至今,正逢朝见女帝,吾族便将神兽献于郢朝,望国家昌盛,百世交好。”
燕姒心里笑了笑,一只白鹿也要夸成这样,也是难为他了。
殿内其他人也不禁笑了,连太傅都隐约有些笑意。
一个小国的使者没忍住,出言嘲讽:“一个白鹿,也称得上是神兽,你们南渠族未免也太敷衍了吧,莫不是仗着女帝心慈宽仁,随意应付的吧。”
胜苍却极为认真:“尊贵的女帝,吾称其为神兽的原因绝不仅是如此,此神兽在吾族供奉期间,曾化为人形……”
还没说完,有几个人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
燕姒瞥了一眼,未曾言语。
胜苍神情颇为严肃,丝毫不受影响:“陛下,吾所言句句属实,吾族供奉神兽半年,曾有两次化为人形的情况,吾族皆是有目共睹,绝不敢欺骗陛下。”
燕姒心里叹了一口气,只得出言道:“朕明白祭司对于南渠和郢朝关系的重视,今日太后寿辰,朕收下这只…神兽,南域路途遥远,祭司既然来到盛京,就多待几日,感受一下我郢朝的风土人情。”
胜苍行礼感谢,也不多说,退了下去,下一个使臣继而上前。
看着笼子重新被罩上黑布被拖了下去,想起了胜苍的话,燕姒却是突然想了起来,当初渠国.灭亡好像就是全民信奉神灵,皇族沉迷修仙问道,才导致国家衰败继而消亡,没想到过了百年,渠族还是没有吸取教训啊。
过了一会,燕姒就看见一个使臣身后跟着一群人上来了,其他人跪在殿外,他一人上前。
沧澜小国,盛产美女,历来依靠联姻和进贡美人存活,和郢朝隔了一个北齐,平时也很少来往,这次不仅来了,还依旧遵循着他们的优良传统,只不过除了进贡的十名美人之外,多出来的十个俊美少年……很明显就是献给燕姒的。
燕姒好笑,对于女帝沧澜国竟也“投其所好”,美人也就罢了,大臣宗亲们赏一赏,这男子,每月的世家子弟就麻烦极了。
正无奈着,斜眼却看见下方的太傅有些阴沉。
相处两年,燕姒自然知道这位太傅又不开心了,不过他不开心,她就很开心了。
燕姒心情一好,照单全收,底下群臣又在窃窃私语,她不理会,平时给她扣的帽子就不少,她难不成还介意这群老东西的想法吗。
看着太傅明显青了一点的脸色,燕姒逗他道:“太傅莫急,朕当然不会忘记太傅对郢朝鞠躬尽瘁的辛勤,这十个美人,皆赏给太傅,太傅莫要推辞,这是朕的心意。”
卫云祁什么也没表现出来,沉声谢恩。
一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女帝依例前往崇仁宫陪同太后用午膳。
当今太后,曾育有两个皇子一个公主,奈何皇子皆薨,公主远嫁,在燕姒登基以后,看清形势,躲在崇仁宫里吃斋念佛,诸事不问。
燕姒看着一脸和善,手腕上还挂着一串佛珠的太后,拍着她的手对她嘘寒问暖,不禁感到有趣。
若真是诸事不问,何必费尽心思往长华宫塞进自己的人。
“陛下,你看你还是太瘦了,都是皇帝了,还不好好照顾自己,我看你身边的人啊,都该罚。”
太后年岁不到五十,容貌上包养极好,今日寿辰,打扮的也是端庄雍容。
燕姒排行第六,亲生母亲是先帝不受宠的一个美人,在她五岁时就病逝了。
燕姒低调不闹事,初一十五都乖乖随着一堆皇子公主去给皇后太后行礼问安,皇后对她几乎都没什么印象。
在众人眼中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十年来任由她在皇宫最偏远的宫殿自生自灭。
直到先皇驾崩,皇子皆薨,太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把她挖出来,强行扶上帝位,她也名正言顺的成为了太后。
她登基两年,太后一直以身体不好为理由,推辞参加所有宴会,也不需要她来请安,算起来见到她的次数寥寥无几,但太后总有这个本事,哪怕两人近乎陌生人的关系,她也能给你表现出十分的熟稔来。
“多谢母后关心,朕确实在这些方面不太在意,不过母后的话还是要听的,就算为了母后,朕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燕姒一脸孺慕之情,太后喜欢这种方式,她陪着就是了。
午后的时间,燕姒都在崇仁宫陪着太后,直到寿宴开始前,两人极其和谐地携手共入宴会。
这次寿宴办的极为盛大,燕姒从前当公主时没什么机会参加这种宴会,登基以后因着国丧,也未曾大肆举办什么,对于燕姒来说,倒是难得。
收了寿礼,看了会歌舞,放完了烟花,太后推辞自己乏了,带着人回了后宫。
寿宴后期,燕姒看着底下使臣们的觥筹交错,也无趣极了,看了眼卫云祁,他对于这种情形一向是游刃有余。
郢朝的,外邦的,接二连三来向他敬酒,分外巴结。
想来卫云祁也不过二十五,就已位高权重,皇族式微,女帝孱弱,未来更是不可限量,说不定哪天就翻了天去,自己做了帝王,改朝.换代,换做是她,也巴不得搭上太傅。
燕姒叹道:郢朝现在也就勉强还姓燕了,列祖列宗,若是朕以后没斗过他,横死宫中,也莫要怪她。
找了个借口,燕姒也带着人离开,吉祥物的任务她完成了,就让她好好静一静吧。
长华宫,杨公公看女帝回来,赶紧带人迎了上来。
燕姒站在梳妆镜前,宫女们围着她给她脱下这套厚重的龙袍,拆下繁重的金饰,伺候着她洗了漱,擦了脸。
杨公公守在屏风外,低头哈腰道:“陛下,今儿前面热闹得紧,可是累着了?奴才这就准备准备去,太傅派人送来了进贡的鸢罗香,听说沐浴时放一些最是舒缓疲惫了,陛下觉得如何?”
燕姒刚刚卸下一身重物,难得轻松了些,听到此言,应了下去。
等泡在汤池里的时候,燕姒舒服极了,便想起来问了两句。
“太傅今日派人来都说了什么?”
杨公公一直在外侯着,听到皇上问话,即刻答道:“回陛下,太傅未时便派人过来说,献给太后的寿礼都已送到崇仁宫,献给皇上的都送进了您的私库,平时皇上用得着的都吩咐奴才拿出来时刻备着,就是……”
“嗯?”燕姒正在闭目养神中,听到停顿,尾音上挑以示不满。
“就是那十个美人,太傅说他无福消受,已经送到浮音阁,说是当成舞女调教着,也就当是以后给陛下解个闷,那十个男子…被太傅送去了…送去了监栏院……”
燕姒睁开了眼睛,被水汽滋润的一双凤眼似有一些难以置信。
杨公公声音有些不稳:“太傅说陛下年轻,后宫又无妃嫔,那十人皆为异族,为避免皇嗣血脉混淆,不适合侍奉在陛下身边,还望陛下见谅。”
“太傅还送来一只铁笼,说…说陛下若是想看男子,可以等白鹿化形,亲眼看着神兽变成人,想必是有趣许多……”
他其实已经跪下来了,要不是他一心向着女帝,他都不能保证他说完这番话能不能活着。
燕姒沉默了许久,杨公公跪的腿都有点麻了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一阵东西落地的声音,然后就是宫女们慌张的唤陛下。
半晌。
门被打开,燕姒已经换好了衣服,湿润的头发披在身后,宫女只来得及简单擦拭,燕姒就不耐烦的挥开了。
杨公公微微抬头,不敢看女帝,只看见女帝身后宫女们正在默默收拾着一地碎片。
女帝神色平静,开口道:“鹿呢?带朕去看看。”
杨公公呼出一口气,踉跄着站起身来为女帝带路。
寝殿后面是有一座小花园的,养着些富贵的花,不过燕姒极少过来,她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被太傅安排的满满当当,念书读史看奏折,皇子们学过的东西她都要重新学,虽然卫云祁不见得会放权,表面工作倒是极为细致,生怕在史书上留下半点把柄。
所以纵使几步的距离,燕姒也极少来到这边。
花园中,是新移植过来的月季,开了极其红艳,一眼望去,艳丽夺目,虽然她不怎么来,宫人依然把花伺候得很好。
一座铁笼立在小石子路中央,和上午所见的一样,婴儿手臂粗的铁笼,关着一只雪白的鹿,连睡觉的姿态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燕姒让人搬来一把靠椅到铁笼旁边,然后丝毫不怜惜地伸向了花丛,连枝带叶的扯了一只红色月季出来,掐掉尾端,让她拿在把玩起来。
她靠在椅子上,仔细地看着笼中的动物,观察了很久。
要不是身子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真的要怀疑这个一动不动的东西还活着的可能性。
看着它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燕姒晃了晃手中的花,抓着花枝没有刺的地方,把花怼进了笼子里,戳在白鹿的鼻子前。
“你到底是鹿还是猪,朕怎么就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动物呢。”
白鹿的耳朵若有似无地动了动,燕姒却没看见,继续用花戳着白鹿的脸,红艳的花瓣映的鹿的皮毛更加莹白。
白鹿终是不堪其扰,缓缓地睁开一双眼睛。
燕姒见它终于醒了,笑了:“终于舍得醒了?”
白鹿抬起头避开花枝,甩了甩头,然后四处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然后又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懒懒散散地坐在靠椅上,刚才一直打扰它的花枝的另一段就拿在她的手里。
见白鹿盯着她,一双幽黑略带棕眼睛又大又圆,戒备又迷茫,燕姒来了兴致,收回花枝扔在了一边。
“饿不饿?”
白鹿没有反应。
“杨福青”
她唤了人,要了南渠带过来的饲料。
不一会儿杨公公就托着一个盒子过来了。
燕姒看着盒子上还雕刻着缠枝花纹,做工精良,不像是一般饲料盒,道:“还挺精致。”
使唤着杨公公放到手边的小桌上,她伸手打开扣锁,掀开盒盖时,燕姒挑了挑眉,这和她印象中不太一样。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个白瓷瓶子,宽口直瓶,像个竹筒一样,瓶口封的仔细。
燕姒拿出一瓶,让杨公公挑开瓶塞,随即一股清淡的味道四散开来,她接过看了看,清澈微粉的液体里,漂浮着几片花瓣,清香诱人,燕姒晃了晃,道:“花瓣露水?”
杨公公回道:“南渠使臣送来时就是这样,奴才也未曾打开过。”
白鹿却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瓶子,燕姒伸出手递了过去,杨公公想接过来,她拂开了他,自己亲自送到白鹿面前。
白鹿看了看她,燕姒保持着这个姿势,白鹿依旧未动。
燕姒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得很,刚要撤手,白鹿低下了头,慢慢舔舐着瓷瓶里的花露。
她看着它乖巧温顺的样子,有些满意起来,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
养个宠物,倒也不错。
花露喝完,燕姒想伸手摸摸它的头,却被它一晃躲开了,燕姒不服气,伸手够了过去,又被它躲开了。
杨公公急了:“这畜生,这么不知好歹,陛下别急,奴才帮您抓着它。”
燕姒不生气,让杨公公好好收着这一盒露水花瓣,还嘱咐他让人再去收集一些,她得好好养着这只鹿。
杨公公应是,就退下去安排了。
女帝在笼子前逗弄着她的宠物,时常戳一戳,偶尔她还用花瓣露水凑过去,在它低头要喝的时候又抽出来,而且每次都上当,她的白鹿很明显不经逗,一双大眼睛很容易显露出情绪,分明有些生气的眼睛逗笑了她。
一只鹿也会生气?
临到就寝时,燕姒才离开了后花园。
直到睡觉前,燕姒心情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