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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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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瑜大咧咧地拍拍肚子:“没事,皮实着呢。那天你出事,我急得一个滑跪瘫软在地上,缓过劲,爬起来,去急诊室看你。事后,我自己吓得也不轻,找汪医生号脉,屁事没有,连他都说这孩子日后准是个上房揭瓦的虎丫头!”
姜言震惊地看着二姐,半晌眼眶一红,猛然放下篮子,撩起她碎花衬衣下摆,便要查看腹部的情况。
“哎哎,你干嘛?!”姜瑜拍开她的手,连连后退,“姜言,过分了,在外面呢,你注意点!我还要名声呢。”
姜言被她作怪的模样逗得扑哧笑开了:“真没事?你可别骗我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姜瑜嗔怪了一声,伸出两指对着脸划拉道:“羞羞脸哦,又哭又笑,黄狗飙尿,鸡公打锣鸭子吹号~”
慕言奶乎乎地跟着学道:“姆妈羞羞脸哦,又哭又笑,黄狗飙尿,鸡公打锣鸭子吹号~”
姜言接过卓航递来的手绢抹了把眼,弯腰哈慕言的胳肢窝,大的收拾不了,小的还不能逗吗?
慕言扭着身子躲闪,咯咯嘎嘎笑得像只小鸭子。
卓航生怕被波及,忙往旁边躲了又躲。
远远地一辆吉普车驶进校门,朝家属区行来。
车上,蒋弈衡不带感情色彩地、将他回来后知道的和发生的事跟谢稷交了个底。
谢稷坐在副驾驶位上,眼帘微合,眉间带着倦色,除了初见时打了声招呼,再没发过半个音节。
蒋弈衡知道他没睡,也知道他内心必不会像表面这么平静。
五年前,他见过这人隐在面具下的狠辣与谋算,真真是招招要人性命。
轻咳了声,蒋弈衡又道:“拿碎果盘砸向言言的小子,我已找人收拾了。”这也是爷爷的意思,不让他拿笔的双手再沾血腥,保密单位,政审是很严格的,犯不得一点错误。
谢稷听着耳边的蝉鸣,睁眼看向窗外,阳光穿过行道树洒下斑驳光影、透过打开的车窗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扭头看向蒋弈衡,嘴角微勾,笑道:“哦,怎么收拾的?”
再怎么貌似随和的微笑都掩不住男人身上散发的冷意与威压。
“找人请那家伙吃了一顿老酒,晚上嘛,他家住的那条巷子路灯坏了,骑车摔了一跤,折了一条腿。”
这结果,谢稷并不满意,伸手拍拍蒋弈衡的肩:“谢了。”
蒋弈衡只当这事过了、翻篇了,笑道:“言言也是我小妹,她受伤,我跟你们二姐一样担心。”
谢稷不置可否,看着一旁的建筑,知道要到了,朝他们居住的别墅看去,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瞅不见人影,视线一路下落,来到大门口,只一眼,便陷进了光里。
姜言松开手,放过讨饶的小家伙,直起腰,抬头迎着光眯了眯眼,头有些晕。
谢稷目光紧紧地锁定,眉骨、鼻梁、下颌角在他的视角里连成一道流畅柔美的轮廓线,阳光下,小脸白得发光。
她身形高挑,自幼良好的礼仪教养,使她随意往那一站,便像一株亭亭玉立的小白杨,匀称的身段裹在宽松的衣衫里也难掩风情,一张俏脸明眸皓齿,笑起来时,连风都是柔的、暖的、亮的,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他心底深处,驱散了幽暗、冰冷和黏稠的晦涩。
吉普在路的另一侧停下,蒋弈衡推门下车,扬声唤道:“言言、小慕,看谁回来了。”
谢稷摇上车窗,推开车门,在母子俩的注视下,迈步下车,朝妻儿微微点头,捏紧的指尖,带着隐忍的克制。
姜言愣愣地看着他,对视的那一刻,心缩了缩,说不清,男人眼里的情绪是含得太多,还是太过平静了。
慕言悄悄贴近姆妈,抱住她的大腿,看着车旁的爸爸,不吭声。
蒋弈衡转身去提后座上谢稷带回来的行李,姜瑜看气氛不对,弯腰逗外甥:“慕言,不认识爸爸啦,昨天不还给你看爸爸的照片吗?怎么快就忘记了?”
“没忘。”谢慕言小声道。
“二姐,”谢稷朝几人走近,唤了姜瑜一声,揉了把蒋卓航的头:“小航,叫姨父。”
卓航拘谨地僵直了身子:“小姨父。”
姜言轻轻推了下身侧的儿子,示意他唤人。
慕言抱着姆妈的腿紧了紧,低头碾了碾地上突起的一块石子,抬头看向谢稷。
谢稷清冷的眸子扫过姜言额上的纱布、眼下的青灰、泛白的唇色,缓缓蹲下身,朝儿子伸出手:“慕言,来,爸爸抱。”
“慕言”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姜言只觉格外不同,不知是不是今天的日头太过炙烈,热意一股股往上涌,熏得她俏脸微红。
慕言在谢稷鼓励的目光下,缓缓伸出手。
谢稷一把将人抱起,颠了颠,看向姜言道:“长高了,重了。辛苦了!头还痛吗?”
姜言摇摇头,窘迫又尴尬,她没有跟儿子相处的记忆,不知道是她照顾得多一点,还是爷爷和二姐。
对慕言,她知道小家伙是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骨血、是自己最亲的人,可做母亲……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突然了,完全没有一点准备,天降好大儿。
要说完全陌生、突兀,身体又自带有照顾他的习惯。
谢稷低头看着发呆的妻子,眼里漫上了笑意:“不记得过往五年的经历了?”
姜言收回发散的思绪,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泛青的下巴上,脑子一抽,不知怎么地就来了句:“我和慕言还没有洗漱。”
谢稷一愣,抿唇笑了,眼尾延伸出细微的纹路,一刹那,冰山消融:“我刚下火车,也没来得及洗漱,一起?”
姜言:“……”
这怎么接?
谢稷低低笑了声,往旁走了几步,弯腰提起地上的竹篮,招呼道:“走吧,先上楼。”
姜瑜简直没眼看,都失忆了,小妹碰到谢稷还是这样智商下降,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言言,过来帮我拿早点。”姜瑜取出车篓里的保温桶、牛皮纸袋递给姜言。
姜言松了口气,忙上前接了。
蒋弈衡提着行李过来,伸手抱起儿子,招呼着谢稷先一步上了楼。
姜言和二姐走在后面。
姜瑜忍不住捏了捏妹妹的小脸:“你性子这么软,我真不放心你带着慕言跟他去三线。”
姜言诧异地看向二姐,她?性子软?!
能拿着砍刀劈向红/卫/兵的人,二姐是怎么看出她是任人拿捏的好性子的?
“大姐和大姐夫的意思是,你去三线可以,把慕言留给他们照顾。三线条件差,潮湿多雨,山沟沟的蚊虫多,想吃口肉都难,孩子跟着太遭罪了。”
姜言听得愕然:“山沟沟里?!”
“嗯。先前劝你,你不听,说孩子要在爸妈身边长大……”
姜言:“大姐夫去过三线?”
姜瑜看看妹妹,知道她忘了,解释道:“他们航天局科研所去年2月有部分职工参与了小三线的建设,他也去了,要不是上周大姐小产,这几天你还看不到他呢。”具体在哪、做什么,那就不知道了,保密嘛!
姜言一愣,惊呼道:“大姐流产了?”
姜瑜“啪”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叫你嘴快、没个把门的:“……呵呵,你听错了。”
怕妹妹纠缠,姜瑜拔腿就跑。
姜言急道:“你慢点!”
姜定知站在楼梯口迎几人,跟两孙女婿打过招呼,看向后面的姜瑜批评道:“言言身体弱,提东西你叫我呀!”
姜瑜正心虚呢,含糊地应对了一声,忙钻进屋摆饭去了。
姜定知接过姜言手里的另一半早餐,见她神色不对,担心道:“怎么了?”
“大姐小产了?”心下已经确定了,姜言还是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姜定知脸一板,瞪了眼屋里忙碌的二孙女,轻声哄道:“刚一个月,对身体影响不大。”
姜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怎么小产的?”
姜定知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不是大姐夫他家……”
“言言!”姜定知厉声打断了小孙女的话,知道不能再瞒了,温和道:“跟亲家没关系。是你大姐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回来这半年,还没有调养好,不适合怀孕。”
姜言心疼得眼泪啪哒哒直往下掉。
大姐姜诺,跟大姐夫李柏舟初识于育才中学,当时李柏舟是学生会主席,姜诺是校话剧组成员。1958年,两人分别考取京市航空学院飞机和导弹设计专业和沪市戏剧学院表演系,从此南北两地书信往来。
1963年两人毕业,李柏航分配回沪市,在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和航天局工作。
姜诺留校任教,1965年进入电影制片厂当演员。
运动来了,姜诺参演的电影受到批判,又因父亲的特殊身份遭到牵连,下放江苏农村,家里一度寻不到她的消息。
与此同时,小哥也受到了冲击,跟一批清大教职工下放在江西鄱阳湖畔的鲤鱼洲农场劳动。
姜言又躺在医院里几度被医生下死亡通知,爷爷和二姐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两年后,缓过来,能照顾的也有限。
几年的下放生活,大姐的身体不用说,肯定是垮了。
姜言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