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错》风轻影

4、成 魔 “云娘，生

　　我以为，我看到的是地狱的景象。

　　篱笆墙倾颓在泥泞里，不甘地向天挺立着。

　　洁白的雪地上残留着凌乱的脚印和马蹄印，再也不复圣洁的纯白。

　　挂在墙上的干辣椒散落一地，破碎的残红。

　　鸡舍被挑翻，早上还在打鸣的大公鸡耷拉着鸡冠歪倒在窝里。

　　远处人声嘈杂，喝骂声和哭喊声交织成让人心浮躁的调子。

　　我顾不得远处的声响，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狼藉的一切。

　　低头，就对上宇轩布满恐惧的眼睛。

　　我们交握的手心里，冷汗涔涔，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宇轩的。

　　和宇轩交换着惊骇的目光，我们两个都迟迟不敢走进屋子，我们都怕。

　　怕看到让我们不敢接受的事情，怕我们的亲人遭遇不测。

　　怕一墙之隔，就是生死的距离。

　　远处的声音更加杂乱，我咬了咬牙，闭着眼睛冲进屋子。

　　深呼吸，我听到心在胸腔里激烈的跳动声。

　　这颗人心，从我修成的那一刻起，从未如此慌乱地鼓噪过。

　　颤抖着睁开眼睛。

　　没人，我松了一口气。

　　这才感觉到后背冷冰冰的，衣衫被冷汗湿透。

　　旋即心又提起来，我不知道，是该放心，还是该更担心一些。

　　拉着宇轩拼命地向人声传来的方向奔去，心里暗暗祈祷。

　　佛啊，请你一定要保佑西山村的人们。

　　他们是如此的善良如此的与世无争，不该让他们受到这样的苦难。

　　“各位大爷，我们这里真的没有你说的女子，你们去别的地方找一找吧。”

　　颤抖的声音很熟悉，是向云的。

　　忽然觉得心里涩涩的，从没有体验过像这一刻这样的感觉。

　　明明是想要笑的，却又忍不住眼眶的灼热。

　　向云说过，那是想要流泪。

　　可是，我依然没有泪水。

　　“哼，爷查得很清楚，那天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个娘们就是你们西山村的。”一个蛮横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说出那个女人去哪里了，不然，我问一遍杀一个人。”

　　“大爷，我们这里真的没有你说的女子，如果有那般品貌的女子，怎么还会窝在这小山村里？”宇秀才苦口婆心地解释着。

　　我听得出他力持镇定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了的畏惧。

　　什么女子，他们在找谁？我边气喘吁吁地向人群接近，边努力地思索着。

　　“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是学不会乖的。”那个一脸凶狠的男人举起了刀。

　　看到了，看到大家了。

　　西山村晾晒粮食的广场上，西山村的村民聚集在一起，宇秀才和向云挡在最前面，后面挤成一团发抖的是西山村其他的村民。外围是一些骑在马上拿着武器的壮汉。

　　一个凶恶的男人站在人群前狞笑着挥下了刀。

　　“娘——”

　　“娘子——”

　　“不要啊——”

　　宇轩，宇秀才，我，我们三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凄厉地刺破了冬日里寒冷的空气，直达天际。

　　我没想到，我化身为人的第一句话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来的。

　　如果是平时，我会说话了，一定会很开心。

　　可是现在，我只是看着向云背上喷涌着的血伤痛欲绝。

　　宇轩扑在向云身上，哭得声嘶力竭。

　　“娘子，你怎么这么傻，你给我挡了刀，弃我而去，你让我生而何欢？”宇秀才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这个内敛的男人，平时从不轻易流露自己的心情，只把深沉的感情收藏在心底。

　　那浓烈的爱累积在心底，包围着这个家。然后，在这个生死离别的时刻，轰然爆发。

　　“不是说没有这样的女人吗？那这个娇滴滴花似的小娘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个凶蛮的声音又响起，语气里满是轻佻。

　　没人理会他，所有人的心思都沉溺在悲伤里，解不开的纠缠着。

　　“我看你们活得腻歪了，把大爷的话当耳旁风。”恶人又举起手中的刀，这一次是向着背对他的宇秀才。

　　宇秀才缓缓地站起身，缓缓地回过头看向杀了妻子的凶手。

　　我急忙伸手想要拖住宇秀才，却在触及他的眼睛的那一瞬间骇得僵住。

　　他的双眼血红，目光凛冽得像腊月天里割痛人脸颊的烈风。

　　“你杀了云娘，我要杀了你。”

　　他一步一顿地向着凶手挪去，脚步声沉重地踩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一下，一下……

　　凶手也像被骇到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这一刻，其他人都风化成雕像。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宇秀才的眼睛闪着妖异的红光，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凶手逼近。

　　凶手似是被宇秀才那双血瞳夺了魂魄，踉跄着绊到石头，委顿于地。

　　宇秀才的双手搭上凶手的颈项，死死地掐住，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根根突起。

　　凶手的脸开始充血涨红，双手胡乱地抓着宇秀才的衣袍冠发。

　　宇秀才束发的铜冠被抓掉，头发披散开来，在山村冬日特有的狂暴的劲风吹袭下，张狂地舞动着。

　　凶手的脸渐渐发紫，浑黄的眼珠子从眼眶中半凸出来，舌头也从张开的嘴里伸到外面。

　　他的手，艰难地向靴子摸去。

　　静谧，天地间只剩下北风呼啸着在山谷中穿行。

　　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宇轩的视线，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父亲成魔的模样。

　　是的，成魔！

　　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魔，平常的日子里都是潜伏着。

　　可是当一个人经历了重大的心灵打击，心死而怨念不绝的时候，他的心魔就成长壮大了。

　　我不敢阻止宇秀才，如果怨念不消，他将永远保持这副模样，死亡都不能让他解脱。

　　变故来得太突然，没给我反应的时间，一把匕首就插入了宇秀才的胸口。

　　正中心口，匕首深没至柄，淡紫色的血液奔涌而出。

　　“爹——”一声轻泣从我身边传出。

　　我低头，便看到宇轩泪痕狼藉的小脸。

　　他看着宇秀才，没有喊叫没有痛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无声地流泪。

　　我心疼地握住宇轩的小手，紧紧地，默默地告诉他，还有我在。

　　宇轩也紧紧地回握着我，像汪洋大海中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我的手背一阵疼痛。

　　宇秀才似是没有感觉到心口的匕首，依然死死地掐着凶手的脖子。

　　凶手的眼睛已经完全凸了出来，舌头长长地耷拉在嘴角边，眼见已断了气。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良久，宇秀才的手颓然地垂下，仍维持着抓的手势。

　　他蹒跚地转回身，走到向云身边，坐了下来，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鲜红的血泪从他眼中流出，瞳仁变回黑色。

　　“爹——”宇轩泪流满面地轻唤。

　　宇秀才凄然地笑，满脸伤痛和怜惜地抚着宇轩的脸蛋。

　　手上温热的血沾在宇轩的脸上，混着泪流到嘴里。

　　“晚儿，宇轩，就拜托你照顾了。”宇秀才的目光里满是悲切和哀求。

　　我坚定地点头，再点头，心里的难过翻江倒海，眼眶灼痛。

　　可是，依然没有泪。

　　“爹——”宇轩的眼泪不间断地流着，但他用力地咬着嘴唇不让声音从唇齿间溢出。

　　下唇渗出了点点血丝。

　　突然发现，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用世俗的眼光来衡量了。

　　九岁孩子面孔下，他的心智已经成熟，以往有父母宠爱的日子里，他只表现出孩子该有的童稚。

　　如今变故突生，他的心灵便褪却了天真的外衣，显露出早熟的光芒。

　　宇秀才不舍的目光从宇轩身上转向怀抱里的向云身上。

　　他的手，温柔地把向云的发丝挽向耳后，露出秀美的脸。

　　他的唇，眷恋地在向云的额上、脸上、唇上流连不去。

　　“云娘，生同衾，死同穴，魂亦永相随。你等我……”

　　语毕，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