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恩予珍》雪姝

1、第 1 章 江苏省

　　江苏省，南通市。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院子里很静，就连细碎的虫鸣声都显得格外空旷。
　　孤儿院院长缓缓走到花坛边，看着那个永远孤独落寞、此刻正蹲在地上扣着石子的小女孩，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勉强的温和：“樊知恩，你爸妈来接你了。”
　　那个被叫做樊知恩的姑娘连头都没抬，仿佛方才的话语只是一阵轻风拂过，惊不起半点涟漪。
　　“听话，跟我走，去见你爸妈。”院长轻轻拉了她一下，却只触到一片僵硬的单薄。
　　“不信。”女孩没有反应，只是捡起地上一根干枯发脆的细树枝，自顾自地捅起了蚂蚁洞，“上次，你们也是这么说的，可结果呢？”
　　院长愣了一下，又慌忙压低声音解释：“这次真不骗你。你亲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和两个弟弟，他们都在前厅等着了，说是政策放开了，专门来接你回家的。”

　　回家——
　　这两个字落在樊知恩耳朵里，只觉得刺耳又可笑。

　　自打她记事以来，脑海里就没有任何关于爸妈的印象，只有孤儿院冰冷的围墙和旁人疏离的目光。
　　依稀记得，那是三年前，她十岁的时候，曾听说什么“二孩放开”，什么“樊家这次总算是该把人接回去了”，她虽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却能隐隐感觉到，自己要有家了。
　　可没过多久，这事便不了了之了，院里只余下旁人的闲话：“樊大嫂真有福气，又添了个大胖小子。”
　　从那一刻起，她就明白，“回家”二字，从来都是骗人的鬼话——樊知恩，没有家。

　　院长渐渐没了耐心，脸色愈发难看：“快走，别让你家人等着急了，小心他们反悔！”
　　“我不稀罕。”知恩把树枝丢在一旁，怔怔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们本来就不想要我，对不对。”
　　“说什么呢，”院长尴尬地笑了笑，急忙转移话题，“你看，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樊知恩’，就是希望你能懂事明理，将来有出息了，别忘家里人的好。”
　　“知恩？我该知哪门子的恩？”知恩猛地站起身来，眼尾微微泛红，“是只生不养的‘恩’，还是一次次给我希望、又亲手掐灭的‘恩’？”
　　“别这样说，他们好歹是你亲生父母。”院长别过脸去不看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以前，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不过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

　　知恩没再说话，只是小手紧紧攥着破洞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院长往未知的前路走去。
　　哪怕心里又慌又怕，还憋着一丝说不出口的怨气，可她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简陋的小屋子里，深秋的残阳透过冰冷的铁窗，照不进一丝暖意。
　　樊家来了许多人，一对中年夫妇拉着两个小男孩，还有一个老太太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子。
　　“樊知恩，快叫人，这是你……”院长压低声音催着，眼神里带着警告。
　　“知恩，我是妈妈呀！”中年女人率先按捺不住，上前就想抱住她。
　　“我不认识你。”知恩像是受了惊一般，近乎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女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她身旁那个略小一些的男孩仰着小脸，满眼好奇地看着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姐姐。”
　　和孤儿院里许多被遗忘的孩童一样，他的目光澄澈、明亮，不夹杂任何世俗的算计与凉薄。可不一样的是，他生来就有人护着、有人疼着。
　　“小宝，过来。”一旁的老太太见状，立刻皱起眉，朝着年幼的孙子沉声喝道。
　　“知恩，对不起啊，这么多年，苦了你了。”中年男人眼神闪躲，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的柔和，“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回我们的家，再也不用在这儿受苦了。”
　　“嗯，随便。”知恩垂着眼，面无表情，“反正在哪儿待着，都一样。”
　　“听院长说，你在这儿很乖，就是不爱说话。”那个自称“妈妈”的女人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少了几分热络，“在家安分待着，妈会好好待你的，一定……”
　　“别说了，我跟你们走。”知恩只淡淡应了一句，不愿再多说。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复杂；小男孩眼底亮晶晶的，试探着又要上前去扯她的衣角；老头子一直斜倚在轮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而老太太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在两个孙子身上打转。
　　“好，好。”男人连忙点头应着，如释重负。

　　就这样，樊知恩被领到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阴暗潮湿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烟味。
　　房子很小，处处塞着废纸箱、塑料瓶，连下脚的地方都显得局促。
　　“知恩，过来看看妈给你布置的房间。”女人故作热情地招呼她往里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知恩应声走过去，只见狭小的空间里摆了一张结实的高低床，床上堆满了奥特曼、赛车机甲等玩意儿，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而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只简单铺了一张窄小的折叠床，被子也不是应季的，处处透着敷衍的寒酸。
　　“闺女啊，咱家条件实在一般，委屈你了，先将就将就。”女人脸上堆着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没事。”知恩指尖无意识地蜷着，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反正我在那边，也是和别人挤在一个屋子。”
　　“等小美回来了，让她见见知恩，说不定就愿意多帮衬家里了。”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让本就拥挤的空间更加憋闷。
　　“小美？就她？”女人立刻翻了个白眼，语气尖酸又刻薄，“自从咱爸中风之后，她回来过几次？你还指望她？”
　　“不指望他，难道指望你？”男人脸色一沉，语气骤然变得急躁，“她现在在上海站稳脚跟、有出息了，自己吃香喝辣、潇洒快活，哪里还记得我这么个在老家受苦受累的哥哥！”
　　“就是！家里现在这个样子，就该她管！”女人立刻点头附和，转头看向知恩时，又换上一副和善的嘴脸，“知恩啊，你有个姑姑，叫樊胜美，是个白眼狼。不过她有钱，以后你多在她面前求求情、说说好话，咱们有的是办法让她养你和弟弟们。”

　　樊胜美。
　　一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名字。
　　可听在耳朵里，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知道了。”知恩垂落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愧是我生的闺女，一点就通。”女人脸上精明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亲热地拍了拍她的肩，“走，吃饭。”

　　简陋的饭桌上，连空气都是沉甸甸的。
　　知恩安静地坐在角落，浑身难掩的局促，像个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男人第一个站起身来，举杯朗声道：“欢迎女儿樊知恩回家！”
　　女人也连忙堆起笑附和：“闺女，快吃吧，别客气。”
　　知恩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僵硬地触到冰凉的筷子，却迟迟不知该抬向何方。
　　一旁的老太太没说话，只默默把盘子里的三个鸡腿往两个孙子的碗里一人夹了一个，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男人看了一眼，夹起最后一个鸡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场面一时变得冷清又尴尬。
　　半晌，女人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闺女，对不住啊，今天准备得仓促，下次、下次一定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偿补偿你。”
　　“没事，反正我也不爱吃肉。”知恩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看，我就说嘛。”老太太立刻接话，又把那盘红烧肉往两个孙子那边挪了挪，“小美那时候就不爱吃肉，小女孩，都不喜欢吃这些油腻的嘛。”
　　知恩垂着眼，一句话也没再说，只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静静地看着那些虚伪的人。
　　“多吃点菜。”女人强撑着脸上的笑，夹起一块几乎没有半点油水的青菜，正要送到她碗里，手一抖，掉在了桌子上。
　　空气滞了一瞬，她的眼神慌乱地飘了一下，手僵在半空，连一句圆场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吃饱了。”知恩猛地站起身，逃一般地快步走回那个狭小的角落，关上简易的布帘，把身后那点尴尬的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片刻后，餐桌上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雨点般落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你看这丫头，刚到家里就敢跟长辈甩脸子。”老太太不满的声音传来，裹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妈，您别理她，在那种地方待久了，性子肯定野，不懂规矩。”紧接着是男人沉闷又冷漠的附和。
　　“就是，等过几天缓过来，一定好好教教她什么叫孝顺！”女人咬牙切齿，厉声补道。

　　原来，日夜期盼的家，不过是另一座更冷的草台班子。
　　原来，朝思暮想的亲人，也不过是一群披着假面的陌生人。

　　樊知恩，生来便是孤家寡人，从不配被谁放在心上，更不配拥有一丝真心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