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第五十六章 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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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挣来了今日，若是成功，心结就有余生去解，”暮时用鼻尖碰碰知林的脸，知林觉得有些痒，抬手捂了半张脸，略有责怪，“你当年却少提，只教我摸着黑走，假使没有……缪泊子，恐怕……”
暮时用指尖在他嘴角点点，“我会了剑，不怕被人轻易捉去，还能挡在你身前，为你突围，这具神鸟身体，也有一身羽毛为你所用。”知林眼泪半干，舒心不少，“真是怪你……我……此事过去，我再与你好好理论！”言毕，牵着暮时回魔窟去。
缪泊子施咒之后，法力几乎散尽，近似凡人，他们一到，不久也醒了过来，他那金瞳与从前相较，暗淡不少，像是层层抽剥，淡至如此，“天尊先后杀你们二人，验得乱象不改，此番杀我，见其不减反增，必然知道你们藏身此处……他已到了不可控的地步，先前如今日般发狂，就要近百神来平……我尽力而为，你们也不要负我。”
他白唇紧抿，痛不可言，暮时见状扶他躺下，劝他好生歇息，门外应敛等候多时，现已洗净了血污，以待知林下令。这是先前旧居，归来时大致掠过，应敛只带了与天界抗衡的小魔来，知林问：“你们……杀的人多吗？”
“……不算多。里头那位小神出计，说是将您与神鸟一并复活，我……起初不信，以生民要挟，只挑了几人杀了，”应敛稍有犹豫，看他眉头紧皱，再不敢相瞒，“本欲收敛回撤，不想天上派来的紧追不舍，我便只能奉陪到底……我得到消息后立即赶来，中途遇见几个疯了似的逃命的小神，也一并捉了。”
“快带我去见！”知林攥着暮时的手，紧跟应敛，挤进几人看守的小屋。看服饰是缪泊子身边人，远远的就听见他们哭喊，见了来人，更似见了死一般大叫，几人缩成一团，涕泪横流，更有甚者一仰头昏睡过去，暮时赶忙上前安抚，生怕真吓死了人。
应敛低声道：“我并未严刑拷打，他们来的时候就是如此……”知林递了个信他的眼神，扭头观小神情状，立马被一句‘你们不是死了吗’吓了一跳，暮时只道一言难尽，问他们何至于此，得了这个口子，他们的话鱼贯而出，哑着嗓子喊痛。
“……那个……天尊！杀了文神大人！”
“我站都站不稳，一路爬出来的！”
“杀了他就要杀了我，马上就轮到我……”
“能不能救救我……不求恢复自由身，就想留一条命！”
他们是救命稻草，抓了便不能松手。暮时握住他们的手，许了他们平安，这才渐渐使众人松一口气，应敛趁着这空当悄声带知林出去，为他加衣，轻声细语：“尊上逐渐厌恶血气与杀伐，看来神鸟费心不少，尊上将了却一桩大事，我实在欣喜。还请尊上这回，一定带上应敛，应敛不想再多一件憾事。”
知林心中有愧，不知怎样述之于口，“你是我最为信任之人，却最是亏欠。成婚一事是我强迫，你的妻又因我而死，孤守魔族许多年，我不能再让你没命。”
“此事定成，应敛又有何身死之忧？”应敛反问。知林一指抵住他心口，“你扪心自问，临走时叮嘱你换个性子，不要一人独守，是否听了？我回来之后，你又拼了命在天尊手下保我，我带你同去，怎知你听话与否，又要冲在我前面？”
应敛扪心自问，答：“在旁人面前，自然有了气势凌人的样子，弥妃的事也早有答案。我体内流有尊上的血，为尊上做任何事都理所应当！”
知林丢下不许二字，转身站在暮时身侧，给他披上新衣，暮时略加整衣，只见应敛衣角，身旁人眼中含着忧虑，于是悄悄钩住他的手指，表面淡然道：“一切明了了。他们休整片刻后去那边告知众神天界状况，先做防备，我们则不能再等，天尊若做好万全准备，胜算便不大了。”
魔窟之外群魔集聚，尘封万年，恍若飞影。应敛先行交代不许滥杀，一切听知林命令，他们齐声听命，认清了知林的脸，知林挑了应敛先前所说几位帮手在前，留下一位协助应敛，以备不时之需。
应敛低头奉上两把剑，“这剑，一把是先前所铸，你那时极爱匕首，命我们顺便打造，一直都保管得当，另一把，是我听那位小神提起，尊上宝剑深嵌天界，问了样式仿造。应敛不能同去，只盼它们能派上用场。”知林接过，听他言语中已无怒色，散出千丝万缕的不舍与他勾连，他抓住应敛的手，“不必担忧，我这回必定活着回来。”
暮时从耳尖直到面颊，层层渲青，生出细羽，不消片刻换了神鸟形状，载知林直上云霄。此回徜徉万里，疾风过梢，知林半阖着眼，朝上望了望，“万年太久，将他变成那副模样。他是第一个察觉不公之人，怎会料到，他会成了阻碍。”他闭上眼，又是厮杀之景，眼前人听他一语话毕，蓦然停了挣扎。
“……我并无这番资质。”
“一定还有回天之力。渊尚能维持意识时，治好了你的怪病。想来是魔族与天界本不相合，他施法暂且隐去了。”暮时细看前方，天界现无看守，一层结界护住，云雾漫上绯红，知林来不及思索这色彩从何而来，就听他喊道：“知林，我直接冲破结界，你要当心！”
闻言，知林紧抓住他，结界若细雨飘飘落下，打在身上针扎一般。果然是遍地染血，触目惊心，暮时化作人身，左右查看，“各地紧封，尚有生者。”这便直入大殿，天尊脸上的面具荡然无存，躺坐高椅，以手覆面，脸边淌下几道血痕，察觉来人，握住立在脚边的剑横向他们，剑身恰好将他们身首分离，“你们若是不来，我便要下去寻你们了。”
知林递一把剑给暮时，却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手中这把丢去，暮时也将剑看了又看，对天尊道：“你体里的另一部分……”
“别想着唤醒他！”天尊持剑飞身刺来，知林立即纵身迎上，纵使力量稍减，也能接下一招，不过天尊多年累积，实力必然远超于此，一次试探过后，立马笑出了声，再一击直把他逼出大殿。暮时得了知林暗示，命后来小魔破各地封锁，自己闯入塔内，没了身影。
知林手臂发麻，与之抗衡，不忘寻机抓他，被他看出了心思，“木已成舟，如何挽回？”那招式裹着浑厚法力袭来，势如破竹，打得知林连连后退，身上见血不少。
“我倒忘了此处少了一人，”天尊一掌击退他，定在原地扫视，最终视线停在隐隐发颤的奉新塔上，眼睛轻眯，“那飞进了一只鸟。”抬脚便朝那处去，身后忽然一阵剑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门有两侧，一侧是神，一侧是魔，眼看无物，却有强力阻之，小魔在外一阵刀劈剑砍，门内众神亦是奋力起攻，只是看着面前群魔，再有先前冲击，不自觉怕得叫了出来，“你们当真是好心救我们吗……”边流泪，边继续手上功夫。
“我们没有好心，只是奉命而已，”小魔尚且存有一丝冷静，另一小魔皱起了脸，几欲捂耳，还是全心全意破门，“小声些……我的耳朵……耳朵快有血，流出来了。”
小魔附和，左瞧右瞧，问道：“你们不是有个头吗？怎么不见他？”小神回望，家梦跳起来答话，“灵神大人受伤还未醒来！”看来破门遥遥无期，两方闭上嘴全力以赴。
塔内光景一如既往，暮时直上顶层，在那一团黑雾面前停下，试着摸了摸，谁知对方先行出声，“是你？”他在塔内喂食不少，黑雾如此巨大，有他一份功劳。黑雾从前与他算过一笔账，他身为神，在这塔内又能断肢重生，看在具有独特的美味的份上，许他一个心望，助他在塔里来去自如，虽为天尊耳目，但在享用佳肴之时闭上片刻，实在微不足道。
“有事快说。”黑雾催促道。
暮时切下一指喂它，“带你出去，你可愿意？”那黑雾叼着手指愣住，一下分出无数人影围绕着他，他捂住伤口，重复一遍，黑雾这才恍然大悟，而后道：“不信。”
“我那位好友出塔，便带了一个孤魂，你应当记得。”
黑雾一口一口吞了它方才分出的人影，“可是……可是……”
“天尊式微，如今正是脱塔良机。”
时隔太久，他们的记忆逐渐模糊，有人连肢体带记忆拼起他们，不知许下什么，他们只记得守塔这一要务，全然忘了何为塔外世界。这一回想象，万千美好刹那间挤入头颅，他们一股股膨胀起来，将暮时拥至墙角，“所言当真？”
暮时不假思索：“当真！不只有你，塔内一切魂灵，都要出去。”
知林紧追不舍，前来相助的小魔死在身后，天尊次次下了死手，满目断壁残垣，脚下支离破碎。忽而长枪投来，知林定睛看去，原是应敛带了下凡的武神回来，那武神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追枪而去。知林瞧他衣裳破烂，脸侧有血，问道：“怎么有伤？”
应敛立即指了正与天尊激战的身影，道：“是那莽夫！我不放心那几个小神便悄悄跟了上去，谁知那个莽夫认为此事太荒谬，看了我又不由分说跟我打，还是两个姑娘拦住，验明真伪。”
那武神不敌，知林赶忙替了他，天尊弹指之间，将武神封入盒内，知林躲开，应敛一时不察入盒，转瞬撕了与知林并肩而立。他胸前玉石忽明忽灭，剑法愈显急躁，奈何身后多了一人，快也不能，面目狰狞地提剑扎去，一下刺穿知林手臂，他痛呼一声，用剑撑着才未能倒地。
见状，应敛咬着牙攥拳攻上，远见一片黑金交织。
“还是不能靠你，我自己就能逃出来。”意识不清之际，一股清流从头灌入，口中含有一丝甜味，眨眼两回，祁生的脸近在眼前，来不及惊喜，知林指向奉新塔，“那是天尊维系法力的要处！”
他话音刚落，只见塔下众神围坐，齐唤归魂。
奉新塔震了两回，整个天界蓦然倾去，他们不慎跌倒，紧扣住哪怕砖瓦。知林稍有不解，只是意识不明片刻，如何生此大变，祁生道：“封印破除，见明真貌，自然有了这一步。”
天尊身捆花藤，见花色便知出自谁手，祁生瞧他一眼，后者似是知晓无力回天，闭眼不看，“只是花神大人久不苏醒，花界亦无法全然开启……”
应敛倒在一侧，知林由祁生扶着走到天尊身前，却听他冷冷地发笑，笑得人脊背发凉，知林一手捂了他的嘴，一手贴住他胸膛，收回他的东西。自以为是万全之策，没想到害人彻底，渊得控神智，望向奉新塔，骤然无力，道：“我的法力骤失，尽数去了塔内，不消片刻，塔……便与天界一同坠毁。”
知林脑内顿时一阵轰鸣，祁生没站稳往后跌了一步，旋即朝花界奔去。
“他知道会有今日，早做下准备……我……”渊失声痛哭，知林在旁跪坐，怔了许久。世间若没了神，魔也不复存在，到头来，都是死路一条。
贺杏手捧玉石而来，正是禁阅阁里的那块，他扯了扯渊身上的花藤，花藤察觉渊已无反抗之力，软软地躺在地上，“你今后就只是你了，是吗？”他看向渊，得了答复，立即心满意足，递上玉石，“你教给我的，我都做了。”
“我心里明白，你与启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都是我自欺欺人……”渊将那个银盒放在贺杏手心，“把你卷进来，令你受苦受难，不求饶恕，只求你……把这个孩子带走，他断然不会让你烦心，虽有些顽皮，但行事有分寸，日后……敬你爱你……”渊话未言毕，含泪推他离开，贺杏抓了他的手，看他们都伤痕累累，血积了一摊，嘴唇嗫嚅着，问：“与你挚友一场，我心乐甚。将来我育他成人，你再……回来找我？”
“去吧。”
知林将银盒，玉石，看了几遍，心里隐约明白，却也无话可说，也不能说。
贺杏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渊只能许他遥遥无期。
“恐怕神灭，这咒也不灭不散，你我所求，终能如愿以偿。”渊向他借一把匕首，他迟疑一下，递了过去。
祭神无数……知林跪坐在地，犹如虔诚信徒，看了一场神迹，一生一次的神迹。缥缈岁月，都被这两颗玉石搅成一摊烂泥，知林眼里进了水，他便睁一只眼看着，与他相关不相关的万事万物，在这一刹那涌入。
他死罪难赎，神鸟求死不能。
改命过后，独有谁乐？
他认为还是善更胜一筹，从前少有，却明白为自己争一争，觉得改邪归正便是良策，是余生可行之道。至今也深信不疑。
他从空中落下，天海无垠，身边虚魂归地，偶有几星花瓣浸入心底，丝丝缕缕，不论神魔，都柔柔地刮去，重塑筋骨，全身的血嚷着逃窜，削尖了头欲冲破这副皮囊。
花的最后一瓣将他们卷入腹中，经过地动山摇，飘至高山低谷与溪流。
此后，若有人真正想坚守什么，自有一股力量充斥全身。
知林这时瞧了，才终于感到几分雀跃，暮时牵着他走过山岗，相望一眼，皆笑了一声。他点点自己的心口，若有所思，问：“这条路我走了这么多年，你也如此，为何还是……不安呢？”
暮时仰望，知林又一次坐在树上，背后长河流淌，“我看此处风景极佳，不想回去了。”
“……好，待你看够，我就来接你。”暮时转身，长河翻起一浪，水面砰然，白花散尽。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第五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