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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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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远年做好了准备,觉得自己会在这块草坪上找发卡找到晚自习的上课铃响起为止,才能回教室,这期间,没人会关心他在哪儿,即使去问一班的同学,也只会得到“老师找他有事”的敷衍答案。
没想到,十几分钟后,手机在他的口袋里震动起来。
竟然有人给他打电话。
打来电话的,竟然还是汤小怜。
接起电话前,邵远年耳边传来十三班教室里突然沸腾起来的嘈杂人声。
隔着一段距离,邵远年听到数不清的同学为汤小怜欢呼,“汤小怜你真棒!”,自发的欢呼声不太整齐,但其中的感情无比充沛,毫无疑问他们统统支持她,让邵远年听得耳朵一阵阵发痛。
汤小怜这是又说什么了?
邵远年有点后悔刚刚摘掉了耳机。
其实宋映真并没有在说什么。
相反的,她是终于说够了,暂时放过了黄粒粒——她可不想把自己的时间都浪费在黄粒粒身上,和黄粒粒讲完道理,她还要去广播社,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为了获得更多关注,她想要再一次对同明高中的同学们讲话,让他们尽量帮忙转发她等会儿会发到社交软件上的反抗校园霸凌的vlog,她希望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她的行列,一起给那些遭到霸凌、需要帮助的人一点点反抗的勇气。
这是在发现黄粒粒曾欺负汤小怜之前,宋映真就打算做的事,她可不想半途而废。
除了这些,还有一点点别的原因:宋映真想不出别的话可以用来斥责黄粒粒了。
她是有点笨的,明明胸口还涌动着气愤和悲伤,脑袋里的词汇却枯竭了,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但宋映真并不埋怨自己,她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很不错了。
她肯定不完美,但那也一样很不错。
她坦白的告诉黄粒粒:“我还很生气!但我想不出别的话了。等我想起来,再来找你。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反省,知道吗!”
之后,她停下来不说了。
到这时,其他同学才不再保持安静,开始放声为她欢呼。
仅仅是欢呼当然不够,紧接着,教室里、教室外的人,全部涌到宋映真身边,像一颗颗被明亮恒星捕获的小行星,他们围住她,争前恐后的称赞她、鼓励她、表达自己对她的喜爱,说自己多想多想和她做朋友。
太多的溢美之词,夹杂着一些想和她交往的怪话环绕在身边,宋映真甚至听不清他们每个人具体在说什么,她小小的个子,被完全淹没在人群中。
宋映真请他们让开,说自己接下来要去广播社,因为她想加入广播社、还想再一次对全校同学讲话。
听到她这些话,立刻,有人自告奋勇要替她引荐,有人信誓旦旦保证能让她入社,有人说现在就可以给她安排一个广播社专访,但凡能突破重围挤到她身边露脸的,一个个都身怀绝技,让宋映真目不暇接。
但宋映真谁也没选。
经历了黄粒粒这个坏的先例,她决定休息几天,擦亮眼睛,多了解一下,再交下一个朋友。
在那之前,或许,相信原主汤小怜的选择会更好一点。
宋映真主动认识的黄粒粒,是霸凌过汤小怜的坏人,那,原主汤小怜最好的朋友邵远年,总不至于也是坏人吧?
宋映真和他一起吃了午饭、一起逛了超市,自以为已经认识了邵远年,她记住了他的长相,记住了他说话的声音,记住了他总是在笑,尤其是,她记住了中午在学校超市里时,邵远年的某个眼神。
可怜的、眼巴巴的,像一条从没吃饱过的狗,明明渴望着什么,却深深地压抑住,不敢表现出来。
宋映真觉得,狗狗一定没有坏心眼!
鉴于这一点,就算邵远年给她的感觉很像她以前的补习老师,宋映真也可以努力克服。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无数人的包围里,宋映真拨通了邵远年的电话。
邵远年握着不断振动的手机,视线穿过十三班的窗户。
十几分钟前,他上一次看向十三班教室里时,还清楚地看到了汤小怜的背影,可这一刻,邵远年连她的衣角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人群中心,祁日佑那头碍眼的银灰色头发。
想必此刻,汤小怜就站在祁日佑旁边吧,她或许还被过于热情的同学们,挤得紧紧靠在祁日佑身上。
这种被众人包围的时候、邵远年就在身边的时候,汤小怜怎么可能会给他打电话?
她还能想得起他邵远年?
怎么可能。
邵远年努力了一学期,都没能受到这种程度的欢迎,现在的汤小怜仅仅一天就做到了,她怎么还会在乎他——过去,哪怕是邵远年虚假的善意,也让汤小怜无法拒绝,现在,这些包围着她的真真切切的喜爱,肯定会让她晕头转向,连自己姓什么都要忘了。
这个电话,大概是她不小心误触,解锁了手机,碰到了拨号键吧。
邵远年略带嘲讽的想着,慢吞吞的接通电话。
他连一句“喂”也懒得说,沉默的听着电话另一端吵闹的人声,不期待听到汤小怜说话。
可是,下一秒,汤小怜的声音清晰的传到邵远年耳边。
明明身边有数不清的人正在排队等待被她注视,汤小怜却偏偏说出他的名字。
她说:“喂、喂,邵远年?你在吗?”
被那么多人包围的汤小怜,没理任何人,唯独对邵远年说话。
即使邵远年没有立刻出声回应,她仍然问他:“你在哪里呀?我要去广播站,你和我一起去吗?”
她对待邵远年的态度与从前别无二致,仿佛她身边多出来的那些人并不重要,连那个她暗恋的祁日佑主动靠近她、对她来说也无所谓,她只想和邵远年说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猛然击中邵远年。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邵远年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开始跳的太快。
那些强行被他当做厌恶和憎恨来处理的情绪,那些令他的胃部抽搐,想要呕吐的情感,在此刻,汤小怜无视其他所有人、单独投向他的关注里,汹涌的向他死守的防线冲来。
如果邵远年愿意承认,他会说,那并不是厌恶,而是...
但他不想承认。
他按住胸口,试图以此按住那颗跳的太用力的心,艰难的和自己欢呼雀跃的心抗衡。
收效甚微。
他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脏如何跳动,有力极了,一下下撞在肋骨上,似乎他的心脏想要逃离他的身体,跳到那个真正拥有它的人身边去——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还能这样跳。
强烈的心跳后,恐惧随之袭来。
邵远年忽然意识到,他不能继续站在这里,他更不能开口说话、回答汤小怜的问题。
万一汤小怜、或教室里某个人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突然转过身,看到他,他该怎么解释,自己在这时出现在十三班窗外?
作为汤小怜的朋友,邵远年本该出现在现场,最及时的给到汤小怜支持,可是,他不仅没在,还站在这么可疑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个偷窥、跟踪汤小怜的变态。
他又绝对不能说他是被人指使来捡汤小怜扔掉的发卡的。
那将引来一连串问题:谁指使的他,他为什么不反抗,他对一切真的不知情吗?
邵远年有些手足无措。
天色已暗,最后一缕夕阳即将消失,夜色中,他被看到的可能性非常小,但他是那么的害怕暴露在汤小怜或其他人的视线中,暴露出他那并非汤小怜好朋友的真面目,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下,邵远年慌张的弯下腰,焦急的寻找一个藏身之处。
退回灌木丛外已经来不及了,灌木的枝杈或许还会挂住他的校服,邵远年灵机一动,匆匆忙忙的弯腰向前小跑几步,就在十三班窗户外,靠着教学楼的外墙坐了下来。
这里很危险,同时也很安全。
除非十三班有人故意探头往正下方看,否则,绝不会看到他。
教室里吵闹的声音,也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邵远年清清干涩的嗓子,说:“喂,小怜,我在外面。老师找我、临时找我有点事。”怕引起她的怀疑,他画蛇添足的加了一句,“是调查的事。”
他不加这一句,宋映真也会相信。
她问:“这样吗,那你的事情办完了吗?我要去广播社,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她直白的表达,让邵远年心跳的更加剧烈。
“我想你和我一起”,哪怕有那么多人围在身边,恨不得把她抬去她想去的地方,不用她亲自走一步路,她却不要。
她就要找邵远年。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亲近,邵远年当然也不例外,他说:“...好。”
开口时,他才发现自己声音有多沙哑。
宋映真没听出来他的不对劲。
她旁边实在太吵了,她不得不堵住另一只远离听筒的耳朵,大声问:“你说好,是吗?那我在教学楼门口等你呀,你什么时候到?”
问出这个问题的宋映真并不知道,邵远年和她,其实只隔着一堵墙。
邵远年若敢站起来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一秒钟就可以见到他的面孔,但一墙之隔,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墙里面,是十三班里将她团团包围的人群,教室明亮的顶灯照亮除黄粒粒外每个人带着笑的面孔;墙外面,邵远年藏在窗户下,寂静的夜色淹没了他的身影,他面无表情,在自己激烈的心跳中,听着她的声音,和她身边的吵闹。
他听到,有人正不高兴的问:“小怜给谁打电话呢?都不理我。”
“邵远年啦,你没听到吗,她想找邵远年。唉...”
“啊,邵远年啊。行吧。”仿佛自知在汤小怜这里,他们无法与邵远年的地位相提并论,那个说话的人以一种嫉妒而无奈的语气停住了这个话题,“那行吧。”
邵远年意识到,他们嫉妒他。
他们觉得比不过他,不敢和他争,因为他有他们那么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汤小怜全心全意的注意力。
邵远年身上,竟然也会有这群随意践踏他的天之骄子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那东西还是汤小怜凭空赋予他的。
一种轻飘飘的虚荣感,飞快在邵远年身体里膨胀,尽管其中掺杂着这好的一切又是由汤小怜赋予而产生的厌恶,邵远年仍然感到头脑发飘。
这一刻,其他所有事情都不再重要,他一口答应她:“你等我一下,我五分钟到教学楼门口。”
答应汤小怜和她一起去广播社的那一刻,邵远年把自己没找到发卡就擅自离开的后果忘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