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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个保温壶 如果没有如 ...

  •   我生病了。

      一个人在宿舍里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四肢绵软无力,蜷缩在被窝里,半睡半醒。

      唐妤白昨天晚上没有回来,只是发了条信息到我手机上:唯夏,替我向宿管阿姨请个假,就说我今天晚上在家里过夜。

      我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撑着几近虚脱的身子爬了起来,走到一楼去向宿管请假,走廊上的窗户依旧没有关好,冷风呼呼地灌入,席卷过整个女生宿舍,我颤抖着环臂,一步一步地走回寝室,在关上寝室门的刹那,我像是被人抽走了全部的气力,背贴着门缓缓滑下,瘫软在地,眼前立即浮现雨中的那令人颤栗的一幕,四肢僵硬。

      躺在床上一会儿睡,那种忽冷忽热愈演愈烈,头痛欲裂,漫过呼吸和思维的记忆,朦朦胧胧地浮现在眼前身边,缓缓包裹的空气,滞涩在肺部,不可逃避的强大气压四面八方地挤压着,水从耳朵嘴巴还有鼻腔里涌进来,浮浮沉沉里徒劳而呆滞的挣扎,离岸边越来越远。

      隐隐约约又仿佛回到儿时,和一深去溪渠玩水,青山凌峰白色细流婉转迂回从峰顶滑下,溪水清澈而透明,我们站在溪渠的浅水处抓着小鱼虾,光着脚丫淌着水,溪水里的鹅卵石经年冲刷湿滑温润,溪渠的岸堤潮湿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

      血色残阳染红了青山鬓边,余晖晕染开,溪渠下游的暗流愈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

      五点钟溪渠的黄昏,正是溪水暴涨的时刻。脚下渐而湍急的溪水带着哗哗的声音撞击着,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上流奔腾而下的激流像是飞奔的马匹冲来,我尖叫着踩着石缝往上爬,一深在岸边用力地伸手够我,我的手刚伸出去就立刻被一股无形之中的力量猛地扑开,还有些冰凉的溪水瞬间湮过我小小的身子,水那么轻而易举地包围了我,包裹着我快速往下流冲去。

      我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只是觉得水呛进肺部的难受以及挣扎。一深似乎也被吓坏了,沿着岸堤跟随着我跑……他的呼唤……追逐的身影……如同被人遏制住的呼吸……还有眼角分不清是水还是泪的液体……

      我放弃了挣扎,身体开始下沉,溪渠的下游底是锋利的碎石,有着尖利的棱角,那种肌肤的疼,像是一双枯瘦的手从溪渠里握住了我的脚踝,拖着往下拉……

      冷汗涔涔浸湿衣服的寒意,像是在梦魇中醒不过来般恍惚,我从枕头下掏手机不由自主地拨出一组号码,在规律性重复的拨号声里,我逐渐失去意识,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被褥中出了一身的汗,仔细一看,却不是自己寝室,有着药水气味的白色房间里,暖黄色的夕阳透窗而落,窗外枯黄的香樟叶在枝桠间簌簌而飞,枝桠横纵间隐约可见远处笼罩在霞光里的篮球场和教学楼。

      我转过头,却看到自己的床边伏了一个人,听到窸窣声响便醒了过来,看到我醒来极为高兴: “夏夏你醒了!”他摸了摸我的额头测了测体温。

      “一深,你怎么在这,这是哪里?”他握住我的手, “这里是校医室,你发烧了你知道吗?你寝室里又只有你一个人,幸亏你在昏迷前给我打了电话,不然你真的危险了,差点烧过头变成肺炎了!”他有些责怪地看着我,目光里却更多是担忧和关心。

      “我不是没事了么。”我扯着嘴角笑了笑。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从门外进来,见我醒了过来,给我测了体温顺便又问了我感觉如何,给开了些药,然后就让一深送我回寝室。

      路上一深去了教学楼一趟,不一会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个保温壶,我问他,他只是咬了咬嘴唇, “是阿姨做了鸡汤让我帮忙带过来。”

      “我妈知道我发烧了?”我问。

      “嗯。”他回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咳了咳清了清嗓子。

      到了宿舍楼下, “我陪你上去吧,等你吃完我顺便拿保温壶回去。”

      “对了,我钥匙你拿了没。”我突然想起来。

      “不是有唐妤白吗?”他说,看样子是没有拿了。

      “她这几天不在寝室。”

      “那我等下帮你去宿管那里拿备用钥匙。”他安慰着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还是那样美好。

      一深去找宿管阿姨说明一下拿了钥匙,扶我上楼安顿了我休息,又跑下去还钥匙。我坐在床边,换了件温暖的外套,便病恹恹地靠着枕头,目光游移中不知不觉地落在了保温壶上,上面印着可爱的麦兜,笑眯眯的样子仿佛是在看我,温馨的图案上零零碎碎地写了几句话:大难不死,必有锅粥。

      我忍俊不禁,伸手去拿过来,背面画了麦兜牵着妈妈麦太的手,笑容如阳光下的向日葵,下面有一行粉色小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猪猪肉肉。

      我又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喉头淤塞的酸涩,只是抱着保温壶蜷缩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摄取微弱的温暖和安全感。记得这个保温壶是在我刚考入育华中学,开学军训时母亲给我买的,为了方便辨识母亲还在保温壶底用笔写了我的名字,想到这,我又翻着保温壶看,果然在底下看到了那三个字:郁唯夏,心中只觉得物是人非,思绪难辨。

      想着一些旧日往事,不知不觉也发了呆,直到一深回来,他递了双一次性筷子给我,像是去了趟食堂,进来的时候还提了瓶开水进来,见我无神的样子,撕了一次性筷子的塑料袋,又帮我旋开保温壶的盖子。

      保温壶透出的氤氲水汽里有股鸡汤的香味,熟悉的味道迫不及待地游弋在空气里,扑向鼻尖,眼眶顿发酸涩,险些在一深面前落下泪来,只是噙着泪转过头去,筷子夹着送到嘴边,张开嘴却是凄烈得难以忽视的呜咽。

      一深抱着我,一如当年父亲离开我时,他在瓢泼雨夜抱着我那般,我哭着抱住他的脊背如槐树般挺立而瘦弱,耳边尽是滂沱大雨哗哗雨声,错觉中仿佛看到当年他爬上窗户,笨拙地为我擦着眼泪的样子,我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兽,声嘶力竭地哭泣着,他就抱着我,抱得那么手足无措却又那么用力,我只是啜泣着,哭得咳了起来,气息不稳,“不要……不要离开我……也不要扔下我,不要……”

      我又像是着了梦魇一样,抱着他,愈发难受地大哭起来,“不要离开我,不要……”

      一深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拥着我,大声而郑重地像是宣誓一般,“唯夏,我不会离开的,你要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一深。”我哭得一塌糊涂,抱着他哭得昏天暗地。是不是,在人生病的时候总是特别脆弱而敏感?连回忆与心脏也柔软起来?

      如果是,那就请允许我,放肆一场,沉沦一次。

      一深努力地安抚着我的情绪,他在耳畔轻声絮语,温柔地平缓地讲着一些过去的事,我神情恍惚,却多多少少听进去了很多,很多记忆也愈发清晰了起来,那早已深刻在骨髓里的过去。

      我看着一深的目光,还有窗边微弱的霞光里漂浮着许多旧日往事的灰尘,从未停歇的江南的雨,是我蓄满泪水的双眼,有着孩童般的天真与羞涩,像极了我在槐树花下的笑容,我含笑回眸去望,目光穿梭过枝叶横斜间的簌簌槐花,穿梭过蒙尘时光,沿着岁月逝去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流动着红色血液的心脏,穿过我透明的灵魂,穿过生命的远方,永无止境。

      我想起了很多,那个有着一深和我成长记忆的小镇,长长深巷尽头的老宅,和老宅里守着民间老手艺的爷爷,母亲年轻而妩媚的音容与父亲的高大而俊逸的身影,还有青石墙上的乔叶藤蔓与窗外的槐树枝头盛开的白色槐花……

      假如,父亲从未离开我们,未曾为了自己的事业抛弃我与母亲……

      假如……

      没有假如……

      如果,母亲没有带我离开小镇,没有带我来到城市生活……

      如果……

      没有如果……

      “你们?”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与追忆,我怔怔地抬头去看,半开的门口唐妤白拿着钥匙僵硬地站着,脸上表情多有尴尬,半响,才笑呵呵地移开的目光,“我回来了。”她打着招呼推开身,方错开身,我却又蓦地后背冒出一阵冷汗,“堇和你进来休息一下吧。”她朝着门口说。

      “好。”有好听的男声应她,我却愈发手脚虚软了起来,渐渐松开了和一深交握着的手,下意识地移开了些位置。

      他进来了,即使我不去看,我也是知道的,轻轻的脚步声和空气中淡淡的薄荷香,无形中侵入了这里,占领了我的脑海,那么淡薄却又霸道,又那么让人,无法抗拒。

      我吃了药就躺下休息了,一深带了保温壶回去,仔细地吩咐了我的注意事项,苏堇和也要离开,两个人只是说了些话,我没有听清楚,也丝毫听不进去,从躺下闭上眼睛开始,我的耳边都是雨声淅沥,仿佛还可以听到豆大般的雨点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

      一深和他关了门出去了,我睁开眼睛又半坐了起来发呆,看着唐妤白在寝室里晃来晃去的身影,我蓦地觉得心寒而冰凉。

      她问我:“你怎么就这样让一深走呀。”我看她的眼睛,她说:“外面下大雨了,我看一深好像没带伞。”

      “下雨了……”我呢喃看向窗外,她接着说道:“这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了。”

      我并没有继续听她说话,只是盖了被子继续躺下,依旧是雨声贯穿整个世界与梦境,交织着九年前的那场雨还有窗外淅沥的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一个保温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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