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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一* 采访,写作 ...

  •   盲人门球基地的早晨,比城市里任何一处地方都醒得更早。

      五点四十,宿舍楼走廊的感应灯一格一格亮起来,光从天花板上落下,铺过灰蓝色地砖,像一条没有温度的河。洗漱间里已经有人拧开水龙头,水声被墙面撞回来,带出一点空荡的回音。楼下球馆还没有完全开灯,只有器材室门缝里透出一线淡淡的亮,值班老师正在清点训练球,眼罩,护肘和膝部保护垫。

      时逾白醒得很准,闹钟还没有震完第一轮,他已经伸手按掉,指尖先碰到床头那块小小的软胶标记,再顺着标记找到手表。表带是沈清梨替他换过的深灰色,内侧缝了一道极细的布线,摸上去有一点轻微凸起。他不需要看时间,手指摸到那道线时,就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起床。

      他没有马上坐起来,先听了一会儿。

      隔壁床的呼吸声还重,说明年轻队员睡得沉,走廊里有一个人踩着拖鞋过去,步子拖得长,应该是方启,老毛病,早起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去开水房接热水。窗外风声不大,今天早训应该不会临时改到室内走廊。

      他的手机放在枕边,没有消息。

      沈清梨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是九点五十七分。
      【小杏睡了。她今天把你的护腕塞进豆豆窝里,说让爸爸自己找。】

      时逾白昨晚训练结束后才看到,回了一个很简短的语音,“我后天回去。”

      隔了半分钟,沈清梨回:
      【她听不懂后天,但她拍了一下你的照片。】

      下面是一张照片。

      一岁多的小姑娘穿着浅黄色睡衣,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手掌拍在客厅墙上那张时逾白领奖照片旁边。

      照片里她的脸糊了一点,像是拍完那一下之后自己也被动作带得晃起来。沈清梨没有配别的字,只在照片角落拍进了茶几边的一只小偶人,偶人肩上缠着细细的金线。

      时逾白看了很久,那时候训练馆外面的风很硬,宿舍楼的窗户关得不严,夜里总有一点细微的响。他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在追一种声音。
      球里的铃声,队友的报点声,裁判哨声,地胶被护膝擦过的声音,还有沈清梨走进厨房时衣料擦过门框的声音。

      现在又多了一个小姑娘含含糊糊喊他的声音,爸爸。

      不是很准尾音还软,像一颗刚剥开皮的小橘子,带着潮湿的甜。

      时逾白起身,换好训练服,弯腰系鞋带时,手指在鞋舌上停了一下。鞋舌内侧贴着沈清梨写的小标签,字已经被汗水和洗涤磨得有些浅。

      稳妥,她以前写这两个字,是提醒他左膝不要用太猛。

      后来这两个字变成一种很长久的东西,训练要稳落地要稳,爱一个人也要稳。稳妥不是不动,也不是怕疼,而是每一次冲出去之前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每一次回来也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

      六点整,集合哨响。

      基地外圈跑道还带着夜里残留的湿气。初秋的早晨有一点薄雾,草坪边缘结着水,空气里混着泥土、橡胶跑道和运动员护具的味道。

      队员们陆续出来,按照分组站好。门球队今天的训练安排得很满,上午是声音定位和滑扑基础,午前加一轮战术复盘,下午是模拟赛,晚上自由训练,但教练说了,自由不等于躺平,谁训练数据不达标,晚上的自由时间自动归零。

      叶听风站在第三排。

      他年纪不大,十九岁多一点,比时逾白刚进国家队那会儿还小一些。

      个子高,肩线窄,身上有一种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感。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平时看人时会略微偏一点角度,不是礼貌问题,而是因为他的中心视野和暗适应能力都在慢慢变差。

      视网膜色素变性。

      这个诊断在他十四岁那年写进病历里,像一枚很轻但无法取下的钉子。医生说病程因人而异,治疗和保护都很重要,要定期复查,避免过度疲劳,注意用眼和光照刺激。父母在医院走廊里哭过,他本人倒没有哭。

      那时候他还小,觉得以后可能会看不见这句话离自己很远,像天气预报里某个不会落到自己头上的台风。

      后来台风一点一点接近,先是夜里下楼看不清最后两级台阶。再是傍晚骑车时总觉得路灯之间的暗区变长。再后来走在陌生地方,视野边缘像被人慢慢折起来。他还能看见世界,但世界不再完整地给他。他必须更努力地转头,更努力地听,更努力地记住路面墙角,台阶门把手,人的脚步。

      他进门球项目时,很多人说他适合,听力不错,反应快,身体条件也好。

      可适合这个词,有时候并不让人高兴。因为它听起来像命运先拿走一些东西,然后又好心把你推向另一条路,告诉你,看,这里还有一个位置。

      叶听风最讨厌这种安慰,他不想因为可能失明才被说适合门球,他想是因为自己打得好。

      六点十分,晨跑开始。

      基地的晨跑不是普通的慢跑,而是听力轨道定位模拟的一部分。

      跑道外侧每隔一段距离设有低频提示音和间歇铃点,队员需要在戴眼罩或弱视遮挡的状态下,根据脚步风向,提示音和队友距离保持跑线稳定。

      对门球运动员来说,跑步不是单纯体能训练,它训练的是身体在看不见或看不清时,对空间边界的信任。

      时逾白跑在队伍前段,步频不快但很稳,叶听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位置。

      起初他还能保持节奏,可跑到第三圈时,右侧提示音被风声盖了一下,他脚下节奏微乱,身体下意识往内道偏。旁边队员提醒了一声,他立刻修正回来,却还是被教练吹了哨。

      “叶听风,刚才为什么偏?”

      “右侧声音丢了一下。”

      “声音丢了,人也跟着丢?”

      叶听风抿了下唇:“下次不会。”

      教练没有骂只冷冷说:“门球场上没人等你下次。你听丢半秒,对面球已经过线。”

      队伍继续跑,叶听风咬着牙重新跟上。时逾白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提醒。跑步的时候他一向不说话,除非队友真的要撞上障碍。

      别人觉得他性子冷,其实不是。他只是很清楚,某些错必须让本人自己在身体里记住。旁人提醒一百遍,不如一次偏线后重新把步子找回来。

      晨跑结束时,叶听风后背已经湿透。

      他弯腰扶着膝盖喘气,额前头发被汗水压住。旁边一个队友递给他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眼角余光扫到时逾白站在不远处,正在调整护腕。

      时逾白看起来并不比他们轻松,汗水从他鬓边流下来,训练服背部颜色深了一片,可他的呼吸始终稳得可怕。叶听风有时候很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把疲惫也控制得这么规整,像疼痛、喘息、失误都必须经过他允许,才能在身上出现。

      上午七点二十,球场训练正式开始。

      球馆灯全部打开,白光从高处落下,地胶边线被照得极清楚。对多数观众来说,这样的灯光明亮干净。

      可对不少视力有问题的运动员来说,过亮的灯反而会使空间变得刺眼,物体边缘发虚。门球训练时所有队员都戴眼罩,视觉影响会被统一消除,但进场、热身、整理器材这些过渡时间,仍然会让人不舒服。

      叶听风戴上眼罩前,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时逾白正好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秒。

      “别揉。”

      叶听风手一僵:“痒。”

      “痒也别揉。你眼底情况特殊,训练前揉眼不是好习惯。”

      叶听风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声音低下去:“知道了。”

      时逾白没继续说,只把一副干净眼罩递给他,“今天用这个,你上次那副松了。”

      叶听风接过,指腹摸到眼罩边缘柔软的绒布。那种细节上的被看见,让他心里有点不自在。他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病人,也不喜欢前辈过分关照他,可时逾白的关照很奇怪,不像同情更像训练的一部分。

      如果眼罩松了就换,如果眼睛不该揉就别揉,没有安慰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第一轮是三十分钟静态盲扑练习。

      队员戴上眼罩,双腿分开,身体压低,手掌贴近地面,听教练从不同角度发球。球滚过地胶时,内里的铃声清脆但不尖锐。门球的球速不是人们想象中那种轻飘飘的慢,它贴地、低沉、带着重量,像一段被压进地面的风。运动员必须在极短时间里判断球速角度,旋转方向,然后用身体封住球路。

      时逾白站在球门线前,身体微伏。

      第一球从左侧来。

      铃声一响,他几乎没有迟疑,肩、肘、髋部同时下压,身体横向滑出去,护膝贴地擦出短促的声响,手臂打开封住低线。球撞上他前臂外侧,发出一声闷响,被他稳稳挡住。

      教练喊:“复位。”

      他迅速收身回到原点。

      第二球是假球干扰。

      前方有人故意轻轻晃动另一颗球,让铃声制造偏移。真正的球从右侧低线切入,速度更快。一个年轻队员判断错了方向,扑空半身。时逾白却没有动第一下,直到真正球声压过地面,他才向右滑扑,落地比前一球更轻,球被他用肩臂连接处挡下。

      教练看了一眼秒表:“时逾白,反应二点一。”

      旁边队员低声哇了一下,叶听风站在轮换区,听着那个数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二点一秒。

      他最好的一次也不过二点六,还是在球路简单,没有干扰的情况下。人和人的差距有时不是靠热血能抹平的,尤其在竞技场上,它会被各种数据冷冰冰地拆开,让你无处可躲。

      轮到叶听风时,他第一球挡得不错,第二球却又被假球干扰带偏了一点。

      教练立刻喊停,“你刚才听的是什么?”

      叶听风咬牙:“第一声铃。”

      “第一声铃一定是真球?”

      “不是。”

      “那你为什么扑?”

      叶听风沉默,教练走近几步,声音不算大,但压得很沉。

      “你太想证明自己反应快了。门球不是谁先扑谁赢,是谁判断对谁赢。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慢,是急。”

      叶听风喉结动了一下,“再来。”

      第三球发出。

      第一声铃响从左侧出现,他强迫自己压住身体,等第二段声音落地。真正的球从中线偏右滚来,他判断晚了半拍,但方向对了,身体滑出去时没完全封死,球擦着手腕边缘弹了一下,被身后的队友补住。

      不完美,但教练没有骂。

      “方向对了。下一球。”

      叶听风趴在地上,胸口贴着地胶,感觉护具里闷热得厉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急。眼罩下的黑暗密不透风,可他忽然有点明白训练不是让他把恐惧消掉,而是让他在恐惧里迟半秒不被第一声响带走。

      第二轮是一小时小组配合。

      门球不是一个人扑出去就结束的运动。三个人站在一条球门线上,需要依靠声音,短促报位和长期训练形成的默契完成防守。谁前压,谁补后线,谁判断假球,谁负责快速复位,都必须在极短时间里完成。年轻队员往往容易只盯自己的球路,听见球来就扑,却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两个人。

      时逾白和叶听风被分到同一组。

      队里另一个人叫孟迟,二十六岁,脾气好,嘴碎,训练时却很可靠。他站中线,时逾白左侧,叶听风右侧。

      第一组配合还算顺利。

      第二组开始,对面故意加快节奏,连续两颗低球压右线。叶听风第一次挡住了,第二次复位慢了一点,身体还没完全回到原位时,第三颗球已经从他的盲区边缘切进来。

      时逾白突然喊:“右二,停。”

      叶听风本能地停住没盲扑,下一秒时逾白从左侧横向补位,身体斜斜扑出去,几乎贴着叶听风的手臂挡下那颗球。球撞在他的护肘上又弹回场内。

      教练喊停,“叶听风,你刚才如果扑,撞他肋骨。”

      叶听风脸色变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他确实想扑。他怕自己漏球,怕被教练骂,怕别人觉得他反应慢。可是时逾白那一声停像一块石头落下来,硬生生把他钉在原地。

      训练继续。

      第三轮单人滑扑速度测定时,体能已经开始下降。这个项目最磨人不仅要扑,还要记录误差角度。队员按照指令回到定位线,听球声在规定时间内做出滑扑。身体疲劳后耳朵容易发懵,动作也会变形。很多人前半程还好,后半程误差越来越大。

      叶听风做到第十四次时,膝盖已经开始发软。

      球从左侧滚来,他判断对了方向,身体扑出去时却没完全打开,手臂角度小了一点,球擦过指尖。

      “漏。”

      教练的声音很冷。

      叶听风撑着地面,喘了两口气。

      “再来。”

      第十五次,挡住。

      第十六次,偏。

      第十七次,挡住,但复位慢。

      第十八次,他落地时左肘擦到地面,疼得倒吸一口气。

      训练馆里没有人因为这点疼停下来。

      时逾白站在旁边,听他的呼吸越来越急,终于开口:“你在数失误?”

      叶听风撑在地上,声音闷在眼罩后:“没有。”

      “你有。”

      “……”

      “别数失误,数下一球。”

      叶听风牙关紧了紧没答。

      第十九球来。

      他没扑好但方向对。

      第二十球来。

      这一次他没有想着前一球漏没漏,也没有想着自己今天是不是又输给谁。他只听那颗球。

      铃声贴着地面滚过来,中线偏右速度不算最快,但有一点旋转。叶听风身体滑出去手臂封线,肩膀落地,球撞上他的前臂停下。

      教练看秒表,“二点八。角度误差三度。”

      这不是一个惊艳的数据,可对他来说已经比前面稳。

      叶听风摘下眼罩时,额头全是汗,眼睛因为眼罩压迫和疲劳有一点泛红。他低头坐在场边,水瓶拿在手里半天没喝。

      时逾白在他身旁坐下,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听别的队员继续训练。各种声音一下一下在空旷球馆里回荡。叶听风握着水瓶,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还能在傍晚看清路灯底下飞过去的小虫。后来他看不清了,再后来他不太敢一个人夜里出门。

      这种失去不是一次性的,它很慢很磨人。每天醒来,世界都少了一点边缘,而你还要装作没有发现。

      中午十二点,战术复盘结束,队员们去食堂吃饭。

      基地食堂不豪华,菜色却规律,鸡胸肉牛肉粒,青菜,米饭,汤,还有为不同训练量运动员准备的补给。叶听风端着餐盘坐到角落,时逾白坐在他对面。孟迟端着汤过来,看见他们俩,吹了声口哨。

      “哟,前辈带新苗?”

      叶听风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哪儿都有。”

      孟迟坐下:“因为我热爱队内关怀。”

      时逾白慢慢夹菜没理他,孟迟早习惯了,自顾自地说:“下午模拟赛,听风你别再把第一声假球当真球了。你再扑早一点,我真怀疑你想用青春给对面送分。”

      叶听风没好气:“你少说两句能影响消化?”

      孟迟笑:“能,我靠嘴增强代谢。”

      食堂里气氛比球馆松一些,队员们聊训练,聊比赛,聊谁晚上又被教练抓去加练。叶听风吃了几口饭,忽然抬头看时逾白,他想问的问题其实从早上就开始在心里转。

      不应该更早,是几天前,他从医院复查回基地的路上,听见两个陌生人在公交站旁聊天。那人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落进他耳朵里。

      “你看那个谁,拿了那么多冠军,眼睛是不是好多了?我听说人拼到一定程度,身体会有奇迹。”
      另一个人说:“对啊,运动员嘛意志力强,说不定拿五个世界冠军就能看见了。”

      他们说得像玩笑也像某种廉价的祝福,叶听风当时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复查报告,报告上写着医生新的建议和下一阶段治疗方案。理智告诉他,那句话荒谬得可笑。视网膜色素变性不是励志小说里的障碍,不会因为拿了冠军就自动退回去。治疗随访,基因情况,保护措施,这些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可是那句话还是像一颗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如果呢?如果真的有某种奇迹呢?如果足够努力,足够赢,足够被世界看见,是不是命运就会稍微心软一点?

      这种念头像迷信也像一个快要看不清路的人,在黑暗边缘偷偷摸到的一截假绳子。

      叶听风知道它是假的,可他还是想问,他问过队医,队医说没有这种说法,让他不要被民间谣言影响,按时治疗科学管理。他问过一个同队师兄,师兄笑着骂他是不是训练练傻了。他问过孟迟,孟迟说你要真信,先拿一个给大家看看。

      可是他还想问时逾白,因为时逾白拿过世界冠军不止一个,而且时逾白看起来像真的从黑暗里走过来,站到了一个很亮的地方。

      午饭快吃完时,孟迟去加汤,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叶听风握着筷子,犹豫了很久,忽然问:“时哥。”

      “嗯。”

      “是不是拿了五个世界冠军,就能看见?”

      时逾白的筷子停住,食堂里的声音仍旧吵,可他们这一桌像突然安静了一下。

      叶听风说完后,自己也觉得荒唐。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知道这话很蠢。”

      时逾白没有立刻否定。

      他只是把筷子放下,看向叶听风的方向。叶听风的手指还握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的眼睛看着餐盘,却没有真正聚焦,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害怕答案。

      时逾白刚要开口,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沈清梨。

      时逾白微微一顿拿起手机接通,他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先传来很轻的杂音,像是客厅里有什么东西被小手拍了一下。随后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发音含糊却很亮:“爸爸……”

      时逾白整个人的神情都变了,那种变化非常明显,刚才他还坐在食堂里,像一个准备回答年轻队员人生难题的前辈。下一秒,他眉眼间所有冷静都松下来,连握着手机的手指都轻了一点。

      他低声说:“小杏?”

      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又喊了一声:“爸、爸。”

      沈清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忍笑的无奈:“她抢我手机。非要给你打电话。”

      时逾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柔了许多:“吃饭了吗?”

      沈清梨说:“她吃了两口南瓜泥,然后把勺子藏进李子窝里。”

      时逾白很轻地笑了,食堂对面叶听风怔怔看着他,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时逾白接家里电话。赛后采访里那个克制的运动员一听到女儿喊爸爸,整个人都明显偏离了原本状态的人。

      电话那头小姑娘又咿咿呀呀说了几句,谁都听不懂。

      时逾白却认真听着,偶尔回应:“嗯。”“爸爸后天回去。”“不要抓李子尾巴。”“让妈妈给你擦手。”

      沈清梨在那头说:“她听不懂你这些训练指令。”

      时逾白说:“她听得懂语气。”

      沈清梨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从另一个生活场景里透过来,让基地食堂这张普通餐桌突然多了一层柔软的光。电话没有打很久,挂断前小姑娘又喊了一声爸爸。

      时逾白低声应:“嗯,爸爸在。”

      电话结束,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想起叶听风刚才的问题,叶听风却已经低头扒饭,像是想把自己刚才那句荒唐的问题一起吞回去,时逾白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刚才那点柔软还没有完全褪掉。

      “五个世界冠军不能让人看见。”

      叶听风手一停,虽然早就知道答案,可真正听见时,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时逾白没有说你别瞎想,也没有用安慰的口吻说会好的,他只是继续说冠军治不了病。训练也治不了病。能帮你的是治疗复查,保护,还有你自己愿不愿意一直配合。”

      叶听风没有抬头,“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相信是另一回事。”

      叶听风喉咙发紧继续道,“那你信什么?”

      时逾白想了想,如果是从前,他可能会说相信训练,相信身体记忆,相信数据和复盘。后来他会说相信沈清梨,相信她听见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再后来他有了女儿,家里多了奶瓶小袜子,婴儿润肤霜和被小手抓皱的偶人布片,他又开始相信另一种东西。

      相信人要往好的方向走,才有可能得到好的结果,不是奇迹是方向。

      时逾白说:“我信你只能相信自己。”

      叶听风抬头,时逾白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无论是训练,还是治疗,你都只能先相信自己。相信你按时治疗有意义,相信你今天少揉一次眼睛有意义,相信你不被第一声假球骗走也有意义。你往好的方向走,才可能有好的结果。”

      叶听风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信了就一定会好。”时逾白说,“而是你不信,就会提前停下。”

      这句话落下来,叶听风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很慢地按了一下,有点发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那如果最后还是看不见呢?”

      时逾白沉默了一秒,“那也要让自己在看得见的时候,学会怎么往前走。”

      叶听风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了,时逾白站起来拿起餐盘。

      “下午训练别急着扑。”他说,“还有,药按时吃,复查别拖。你别拿冠军当偏方。”

      叶听风本来心里堵着,听到这句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时哥。”

      时逾白走了几步又停下,“叶听风。”

      “嗯?”

      “别问冠军能不能让你看见。”

      他侧过身,声音很平,“问你自己,今天能不能听准下一球。”

      时逾白说完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区,叶听风坐在原地握着筷子,久久没有动。

      孟迟端着汤回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挑了下眉:“怎么了?时哥给你传授人生真谛了?”

      叶听风低头喝了一口汤声音有点哑,“差不多。”

      孟迟坐下来,啧了一声:“他现在人生真谛含金量可高了。世界冠军,国家队老大哥,老婆孩子热炕头,三重buff叠满。”

      旁边另一个队友凑过来:“你是不知道,时哥现在训练结束看手机那个表情,和他扑球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

      “尤其是他女儿打电话。”孟迟学了一句奶音:“爸爸……”

      几个队员笑成一团,叶听风也笑了但笑得不明显。

      有人说:“时哥以前哪有这待遇,训练完就复盘,复盘完就冰敷,冰敷完还要听教练骂。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心里挂着老婆孩子。”

      “你懂什么。”孟迟一本正经,“这叫人生有锚点。”

      另一个队友说:“我看是有软肋。”

      孟迟摇头:“软肋也挺好啊。人不能全身都是硬骨头,那不是人,那是器材架。”

      大家又笑叶听风低头戳着餐盘里的青菜,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羡慕时逾白有妻子女儿?还是羡慕他有一个可以打电话叫他爸爸的小姑娘?也不算是这些,这种生活离他太远,像另一个年纪另一个阶段才会出现的东西,他羡慕的是时逾白好像已经有了一个很确定的方向。

      球场是球场,家是家。他从球场往家走的时候,知道有人在那里,也知道自己必须靠自己站稳妥了再过去,孟迟忽然用筷子敲了下叶听风的餐盘。

      “哎,别光感动。说说你。”

      叶听风警觉:“说我什么?”

      “有没有喜欢的人?”

      旁边队友立刻起哄:“有吧?十九岁进的咱们队,这也几年了,别装得像没开机。”

      叶听风耳朵有一点热,脸上却装得很镇定,“没有。”

      孟迟眯起眼:“你这个没有,和时哥那个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真没有。”

      “那微信里最近有没有聊得比较多的女生?”

      叶听风筷子一顿,这一动作太明显。

      几个人立刻“哦……”了一声。

      叶听风烦躁:“你们有病吧。”

      孟迟来了精神:“名字。”

      “没有名字。”

      “那就是有。”

      “只是采访。”叶听风把筷子放下,“一个创意写作专业的学生,想采访盲人门球运动员,做一个写作课题。”

      “女学生?”

      叶听风没答,孟迟笑得更欠:“女学生,创意写作,采访你。好家伙,青春文学照进训练基地。”

      叶听风面无表情:“你少看点烂剧,好好说话。”

      可他的脑子里还是浮出了那个名字顾遥,微信聊天框里,她的头像是一张很淡的灰蓝色海边照片,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旧栏杆上。她最近给他发消息问他是否愿意接受采访。语气很礼貌像是怕打扰他训练。

      【你好,叶听风同学。我是顾遥,创意写作方向,目前在做一个关于非视觉运动叙事的项目。之前看过你的采访片段,如果你方便的话,想约你做一次访谈。时间可以完全配合你的训练安排。】

      她根本不记得他。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大学那年他跟着校队去外校参加一个融合体育展示活动。顾遥当时是志愿者负责引导来宾和记录现场文字。她穿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浅灰马甲抱着一沓资料从走廊跑过,差点撞到他的球包。

      她连声说不好意思。

      叶听风当时还没有进入国家队,只是一个视力逐渐恶化,脾气很硬讨厌别人帮忙的足球队年轻队员。他看见她蹲下来替他捡散开的护腕,又听见她很轻地说:“这个护腕是左右分的吗?我怕放错。”

      那时候他忽然愣了一下,这倒不是因为什么什么俗套的一见钟情戏码,而是她说的“我怕放错”,她没有把自己摆在帮助者的位置上,她只是尊重那个物件原本有它的秩序。后来展示赛结束,顾遥坐在后排听讲座,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叶听风从她身边经过时,看见她纸页角落写了一句:“看不见不是叙事的终点,听见才是另一个开头。”

      他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顾遥,可顾遥没有记住他。那次之后他们再没见过。直到前几天,她因为项目联系到他,语气客气得像从未在旧体育馆走廊里替他捡过护腕。

      叶听风盯着她的好友申请看了十分钟,最后通过。

      她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

      到现在,聊天框里最暧昧的一句也不过是顾遥问:
      【采访的时候,如果有些问题让你不舒服,你可以直接说停。我会删掉。】

      叶听风回:
      【我训练时也经常被叫停,习惯了。】

      顾遥回了一个很轻的笑脸就这样,孟迟还在旁边追问:“哪个学校的?漂亮吗?采访什么?要不要哥给你把关?”

      叶听风端起餐盘站起来,“我下午还训练。”

      孟迟在后面喊:“你这是落荒而逃!”

      叶听风没回头,他走出食堂时,外面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下眼伸手挡了一下光。那一瞬间,他又想起时逾白说的话。

      别问冠军能不能让你看见,问你自己今天能不能听准下一球。他低头打开微信,顾遥的消息停在昨晚十点。

      【那我暂定下周三下午?如果你训练结束后不太累,我们可以先电话聊十分钟,不做正式采访,只确认一些内容也可以。】

      叶听风忽然觉得这个女生还是和从前一样说话很轻,却总能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对位置。

      他回复:【可以。】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训练后可能声音有点哑。】

      顾遥很快回:【没关系。我听得见。】

      叶听风看着那四个字,站在球馆外很久,直到队友从后面撞了他一下。

      “干吗呢?思春啊?”

      叶听风把手机收起来,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滚。”

      ……

      下午模拟赛强度很高,教练把上午失误率较高的几个人打散重组,叶听风被安排在右侧防守位。对面发球节奏很快,且故意加了多个假球干扰。球馆空气闷热,地胶被汗水和护具摩擦得发涩。每一次扑出去,身体都像擦过一块粗糙的热铁。

      叶听风第一局打得不稳,第二局好了一点,第三局时,对面连续三球压他的线,他终于没有再急着扑第一声铃,而是把身体压低等到真正的滚动声靠近后才滑出去。第一球挡住,第二球被队友补住,第三球他判断准确,整个人几乎贴地封住低线,球撞上前臂停在他身前。

      教练喊:“好。”只是一个字。

      叶听风撑着地面起身,手臂疼得发麻,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抬了一点。

      孟迟在旁边小声说:“哎哟,听准下一球了。”

      叶听风懒得理他,时逾白站在场边刚喝完水。他听见这一球,只在叶听风经过时说了一句:“记住刚才那一下。”

      叶听风脚步停了一秒,“嗯。”

      一天训练结束,天已经暗下来。

      队员们陆续回宿舍,时逾白却没有立刻走。他在场边做完拉伸又把护具一件件收回包里。叶听风坐在不远处拆绷带,余光看见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估计又是家里。

      果然时逾白看见消息后,眼神明显软下来。他没有马上回,先用毛巾擦干手,再点开语音。

      沈清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算大但安静清楚,“小杏今天会说三个字了。”

      下一秒,小姑娘含糊又骄傲地喊:“爸、回、家。”

      球馆里还有几个人没走,孟迟立刻捂住胸口:“完了,这谁顶得住。”

      另一个队友压低声音笑:“时哥现在要不是有纪律,估计能立刻打车回家。”
      时逾白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几个人立刻作鸟兽散,他低头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低:“爸爸后天回。”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背上包往外走,叶听风忽然叫住他。

      “时哥。”

      时逾白停下。

      叶听风说:“我下午那球听准了。”

      “嗯。”

      “不是冠军。”

      时逾白看着他,叶听风挠了挠头,像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下去:“但我觉得,今天至少没白练。”

      时逾白点头,“这比冠军更常用。”

      叶听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时逾白没再多说转身离开球馆,门被推开,外面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基地草坪和远处雨后泥土的气味。叶听风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今天的训练馆没有早上那么亮得刺眼了。也许不是灯变了,而是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听哪里。

      夜里九点半,时逾白回到宿舍,简单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给沈清梨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先传来一阵很轻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沈清梨的声音。

      “训练完了?”

      “嗯。”

      “膝盖呢?”

      “没事。”

      “别省略细节。”

      时逾白低头笑了一下:“左膝有点红,冰敷过了。右肩撞了一下,不严重。”

      沈清梨在那边安静了半秒,“明天护肩加一层。”

      “好。”

      “晚饭吃了吗?”

      “吃了。”

      “小杏呢?”

      “刚睡。”沈清梨的声音放低了一点,“睡前非要把你的照片从墙上抠下来,抠不下来就哭。”

      时逾白想了想:“明天给她拿下来。”

      “你别什么都顺着她。”

      “不是顺着。”时逾白说,“她想摸。”

      沈清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小杏想摸,你就什么都答应?”

      “她喊爸爸。”

      “所以?”

      “我没办法。”

      沈清梨像是拿他没办法,过了一会儿才说:“她今天还把你的旧护腕戴脚上,说鞋。”

      时逾白眼底全是笑意,“拍了吗?”

      “拍了,等会儿发你。”

      走廊窗外夜色很深,基地远处的球场只剩一盏灯。时逾白靠在窗边,听沈清梨那边细微的生活声。应该是在客厅,她可能刚收完小杏的玩具,豆豆在地毯上翻身,李子又跳上了窗台。

      他忽然问:“今天做偶人了吗?”

      “做了一点。”

      “新的?”

      “嗯。”

      “给谁?”

      沈清梨没有立刻答,时逾白也不催,过了几秒她说:“给一个以后会问爸爸为什么总不在家的小姑娘。”

      时逾白喉咙微微一紧,“她现在还不会问。”

      “所以先做着。”

      “什么样?”

      “你回来再看。”

      时逾白低声说:“好。”

      沈清梨那头安静了一下。

      “今天训练顺利吗?”

      “还行。”

      “你说还行,一般就是很累。”

      “嗯。”

      “那早点睡。”

      “再说两分钟。”

      沈清梨没说话像是默许,时逾白靠着窗,忽然想起中午叶听风问的那句话,是不是拿了五个世界冠军就能看见。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片冷白灯光,忽然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念头。不是同一句话,但同样荒唐。同样在某个特别累特别不甘心的夜里,希望努力能换回某种被命运拿走的东西。

      后来他慢慢明白有些东西不会被换回来,可是努力不是因此失去意义,努力会让你在失去之后,仍然找到可以站住的地方,沈清梨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不说话?”

      时逾白回神,“今天有个小孩问我,拿五个世界冠军是不是能看见。”

      沈清梨沉默了一秒,“叶听风?”

      “嗯。”

      “你怎么回答?”

      “说不能。”

      “然后呢?”

      “让他相信自己。”

      沈清梨轻轻嗯了一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父亲了。”

      时逾白一顿,“真的吗?像吗?”

      “像。”她说,“以前你会说相信训练,现在你会说相信自己。”

      时逾白低头笑了笑,“这是谁教的?”

      沈清梨说:“可能是一个一岁的小姑娘。”

      “不是你?”

      “我没那么厉害。”

      时逾白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你有。”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他们没有继续说甜腻的话。沈清梨不是那种会在夜里顺着情绪把话说满的人,时逾白也不是。他们的关系走到今天,最稳的部分反而是那些没有被夸张表达过的日常。

      一盏调到合适亮度的厨房灯,一只被收进工具盒夹层的备忘录,一枚戒指,一张已经开始褪色的相纸,还有电话那头睡着的小姑娘,和还没完成的偶人。

      挂电话前沈清梨说:“明天记得别陪年轻人加练太晚。”

      “我还年轻。”

      “你女儿都快会说整句了。”

      时逾白低声笑:“好,我早点睡。”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后时逾白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宿舍,关掉床头灯。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沈清梨发来的照片。

      小杏坐在地毯上,脚上套着他的旧护腕,抬头看镜头表情严肃得像正在进行一项重大的比赛准备。旁边豆豆趴着,李子从沙发背上探头,沈清梨的手出现在画面边缘,似乎刚刚把一个小偶人放到桌上。

      时逾白把照片保存,又设成了新的手机壁纸。

      第二天清晨,基地仍然五点四十亮灯。训练不会因为某个人想家而变轻,也不会因为谁得到了一个答案就减少强度。

      叶听风照旧在晨跑第三圈时被风声干扰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偏得太远。上午假球识别训练,他仍然失误了两次,却没有再因为急着证明自己而扑向第一声铃。

      中午休息时孟迟又来烦他。

      “采访妹妹回你没?”

      叶听风冷着脸:“什么采访妹妹。”

      “顾遥啊。”孟迟拖长音,“名字挺好听,顾遥,遥远地顾着你。”

      叶听风差点把水喷出来:“你闭嘴。”

      “哟,还真叫顾遥。”

      叶听风一阵无语,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顾遥发来消息:
      【下周三采访前,我想先把问题发给你。你可以删。】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想问一下,你希望我在文章里写你的病名吗?不写也可以。】

      叶听风看着这条消息,原本想随手回都行,可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都行其实就是把决定丢给别人,他想起时逾白说的话,问你自己今天能不能听准下一球。

      于是他慢慢打字:
      【可以写,但不要写成原因。】

      顾遥回得很快:
      【好。那它只是你的一部分,不是解释你的全部。】

      叶听风盯着这句话,耳朵又有些热,孟迟探头观察了一下,试探性假设:“回什么了?脸红成这样?”

      叶听风扣下手机站起来,“训练。”

      孟迟在后面笑:“哎哟,开始靠训练掩饰心动了。”

      叶听风没回头,但他走向球场时脚步比上午稳了一点。

      下午训练继续,球铃滚过地面,声音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阳光透过高窗落在球馆边缘,亮得发白。叶听风戴上眼罩,世界再次暗下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问自己以后会不会完全看不见,也没有问五个世界冠军能不能换回视力,他只是压低身体,听下一颗球从哪里来。

      在他身后不远处时逾白站在另一条线前,已经进入准备姿势。

      白发被汗水压在额前,护膝贴地,手掌微微张开,像一个人经过了很多年,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是要战胜黑暗,而是要在黑暗里稳定地找到方向。

      哨声响起,球滚过来,两个人同时扑了出去。

      地胶被护膝擦出清晰的声响,像一条很长的线,从旧日的恐惧里划开,通向更远处。

      更远处的未来里没有奇迹,但有训练,有治疗,有还没有写完的采访。

      有一个年轻人第一次认真回答别人该如何书写自己,有一个男人在夜里接到女儿电话时会忘记所有大道理。也有一个家灯光被调到刚好的亮度,妻子在桌前缝着小小的偶人,孩子睡在温暖的房间里,猫和狗占据了沙发最软的位置。

      世界不会因为他们努力就自动变得仁慈。

      可只要他们还在往好的方向走就会有一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告诉他们一定会赢,而是提醒他们下一球,已经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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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体育竞技类还有一本预收也是盲人门球《犹春于绿[盲人门球]》 这本《犹春于绿》预收里女主顾遥的作品集已经完结《顾遥小说集《犹春于绿》》》 一本拳击,眩晕症三流拳手&他的爱人《三流拳手[拳击]》 本文结婚的游戏主策黎星奇和陆砚的故事预收《便利店阿奇 [主策原画师]》 跳水女主和花滑男女主还有攀岩男主你们喜欢哪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