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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Chapter 38 共同居住, ...
沈清梨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时逾白的视力是看得见,却也看不清,是在一个非常寻常的日子。
那天没有比赛没有展览,也没有任何需要他们共同面对外界目光的场合。
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傍晚,风从小区楼下吹上来,带着一点春末的潮气。他们吃完晚饭后,临时决定去附近超市买洗衣液和水果,超市里人不算多,冷柜嗡嗡地响着,货架上的标签被顶灯照得反光。
沈清梨推着车走在前面,时逾白跟在她身侧,步子放得不快。这样的日常对她来说本来很普通,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留意一些从前不会注意的细节。
比如冷白灯落在塑料瓶身上时,会让许多颜色变得相近,比如有些新包装为了高级感,把字体做得极小,图案又用低对比度的灰白色,比如超市地面太亮反而会让阴影变浅,货架深处的东西变得不那么容易分辨。
他们走到洗衣液那排货架前,沈清梨停下来看促销标签,时逾白站在她右边。他平时记东西的位置很准,甚至比她更少拿错日用品。哪一层放柔顺剂,哪一层是无香型洗衣液,哪一款瓶身有弧形凹槽,他都记得清楚。
可那天那排洗衣液标签因为灯光折射,看起来很模糊。新旧包装混在一起,蓝色,深蓝色,黑色和灰色被灯光压成一片不太好分辨的暗色。他微微眯起眼睛,往前倾了一点,手指已经伸出去,却拿错了旁边那个牌子。
沈清梨看见了,她没有立刻纠正只是顿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记错颜色了?”
时逾白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把那瓶洗衣液放回去,手指重新摸索了一下标签边缘,又摸了摸瓶身轮廓。
“不是。”他说,“我记得瓶身的结构,但新包装换了,我没适应。”
他说得很平静,像这只是一件极小的事,可沈清梨忽然意识到,对他来说,这类小事可能每天都会出现很多次。
世界不会因为他记住了旧秩序就一直保持不变,品牌会换包装,电梯会维修,家里的东西会被挪动,灯泡会换成不同色温。每一次变化都不大,却足够让他原本建立好的判断系统短暂失效。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把那个他原本想拿的品牌递给他。
时逾白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她手背很轻,他没有说谢谢。
她也没有说下次我帮你拿,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推车轮子压过地面,发出一点规律的声音。
沈清梨低头挑苹果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总觉得时逾白是一个非常稳定的人。稳定到好像他不需要别人理解他的难处,也不需要把生活里那些细小的费力说出来。
可事实上不说不代表没有。
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清梨在厨房切菜,案板旁边放着刚买回来的苹果和小番茄。水池里有滴水声,她一边切胡萝卜,一边听见时逾白在走廊来回走了三次。
第一次她以为他在收拾鞋,第二次她以为他在找钥匙,到第三次时她放下刀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你是不是在找什么?”
时逾白站在玄关,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排鞋。
“你那双蓝色拖鞋。”
沈清梨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两双拖鞋摆得很近,一双深蓝,一双近乎黑色。屋里的灯只开了走廊那盏,光线偏暖把蓝色压得更暗。
他说:“我分不出深蓝和黑的那一双。”
沈清梨靠在门边,“你就不能问我?”
时逾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说:“我想自己找出来一次。”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沈清梨忽然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走过去,也没有直接指出哪一双是蓝色。她只是靠着门看他弯下身,一点点摸索鞋面的纹理边缘和厚度。
他的动作并不狼狈也不急,只是比普通人多花了一点时间,把一个本可以一句话解决的问题,重新变成他自己可以确认的事情。
他不是不能问,只是他不想什么都问。
沈清梨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轻微的酸。
不是心疼也不是怜悯,更像是她终于看见了他日常生活里那些没有声音的努力。
她从前总以为尊重他的独立就是不伸手,不替他决定,不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可现在她发现,尊重也许还包括另一件事,当他想自己找出那双拖鞋时,她要有耐心站在旁边,不用自己的速度去打断他的确认。
时逾白终于拿起那双蓝色拖鞋,他抬头看她。
“这双?”沈清梨点头:“嗯。”
他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只是把拖鞋放到她平时站的位置。
“下次我知道了。”
沈清梨看了他一会儿,“下次我可能会换位置。”
时逾白顿了顿,“那你提前说。”
“好。”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很稳。
她忽然觉得共同生活大概就是从这种很小的提前说开始的。
……
晚上,时逾白坐在客厅给新做的运动鞋调整鞋垫角度。
那双鞋是队里新换的训练鞋,鞋底支撑比之前更硬,对他的膝盖恢复有帮助,但鞋垫角度需要一点点磨合。桌上摊着鞋垫,标签纸,几支不同粗细的记号笔,还有一本沈清梨之前印给他的视觉标签册。
那本册子是她自己做的,里面不是普通的文字标签,而是把家里常用物件按照形状,材质,触感,颜色对比和摆放位置重新整理了一遍。
每一页都印得很清楚,左边是大号字体,右边是触摸说明。有些地方还被她贴了细小的布料样本,让他可以靠手指记住差异。
时逾白一边比对鞋垫角度一边翻那本册子。
翻得很慢,沈清梨洗完碗出来,看见他低着头坐在那里,忽然觉得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他明明是门球运动员,平时在球场上动作果断判断迅速,可在日常生活里,他也会这样认真地学习一只新鞋,一张新标签,一盏新灯。
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时逾白没回头。
“我今天是不是又显得不够利索?”
沈清梨微微皱了下眉,“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未来生活起来,会有很多麻烦?”
沈清梨没有立刻安慰他。
她知道这时候说不会其实没有意义,因为会有。
只要他们真正一起生活,就一定会有许多需要重新设计的细节,灯光,颜色,摆放,路径,分工,还有那些外人不会注意,但他们每天都会撞上的小差异。
所以她如实说:“会有。”
时逾白的手停了一下,“那你怕不怕?”
沈清梨沉默了一秒坐到他旁边,“我怕你不让我知道你在努力。”
时逾白转头看她,他的目光没有完全清晰聚焦却极认真。那种眼神并不是看不见她,而是像在用另一种方式确认她的位置。
“你以为我靠近你是因为需要你。”他说,“其实是我一直在追上你。”
沈清梨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握得不紧却没有松开。
“那你现在知道你在哪了吗?”时逾白点头,“我在你能看见的距离内。”
沈清梨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我会努力都更准确。
他没有说自己已经追上了,也没有说他永远不会掉队,他只是说他在她能看见的距离内。
这就够了,因为她也没有真的走远。
……
咖啡馆在三环边的旧街角,半地下结构门口向下走三阶,落地窗斜向马路。行人经过时,能看见窗内桌上的杯口热气,也能看见靠窗位置坐着的人影。窗框有些旧了边缘掉了一点漆,反而让整间店有种不刻意装饰的安稳。
苏还约沈清梨在周日下午见没说为什么。
沈清梨到的时候苏还已经坐在角落。她穿一件米色外套,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杯子旁边还有一个拆开的糖包却没倒进去。
沈清梨坐下后,刚把包摘放下来,苏还第一句话却是,“你真的想和他结婚吗?”
沈清梨并不惊讶,她甚至像是早就知道苏还会问这个问题,只搅了搅杯子里的牛奶泡沫。勺子碰到杯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有在考虑。”她坦然说。
苏还看着她:“那你考虑的是什么?”
“不是形式。”
“那是什么?”
沈清梨看向窗外。
有风吹过对面楼下便利店玻璃晃了一下。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从路边经过,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袋牛奶,另一个低头看手机,差点撞到门口的共享单车。
她轻声说:“是生活。”
苏还挑眉:“你是说柴米油盐?”
“不止。”
沈清梨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脑子里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东西慢慢整理出来。
“是我能不能接受,未来五年,十年,早上我可能起得比他早,洗漱间的光线要调低。客厅灯泡可能要换成不那么反光的。我得把书签颜色从灰绿改成深蓝让他好分辨。”
苏还没有打断。
沈清梨继续说:“是家里每一条动线都不能完全只按我的习惯来。比如我不能随手把材料箱放在走廊中间,不能把深色外套堆在深色椅子上,也不能因为赶时间就把剪刀放在工作台最外沿。”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它们会一直发生。一天两天没问题,一个月两个月也没问题。可如果是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我就必须承认,这不是浪漫的一部分是生活本身。”
苏还轻轻问:“你觉得他需要被照顾?”
沈清梨抬头。
“不。”她语气坚定而温和,“我不会照顾他。因为他不是要被照顾的人。我会帮助他。”
苏还靠回椅背。
“你分得挺清。”
“必须分清。”沈清梨说,“照顾这个词太容易让人站到高处。它听起来温柔但很多时候,它会把一个人设定为长期弱者。”
“而帮助是?”
“帮助是,我知道你可以自己来,但这次我愿意让你轻松一点。”
苏还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清梨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有点烫,她慢慢咽下去才继续,“我不想成为他的拐杖。”
“你想成为什么?”
沈清梨想了想,眼里有一点柔意浮起,“我想成为他不需要躲避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一个他可以在最狼狈的时候依靠,但不会觉得自己被我记录下来的人。”
这句话落下后咖啡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靠门的位置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很快又停。服务员低声问客人要喝什么,背景音乐慢慢流过去,像给这段谈话留出一点空隙。
苏还看了沈清梨很久。
她认识沈清梨很多年,很清楚她不是会轻易把自己交给某种关系的人。沈清梨的谨慎不是冷漠,而是她太清楚亲密关系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日常磨损。她不会被一句我爱你打动到失去判断,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愿意留下来,就自动相信生活会变得轻松。
可正因为这样,当她说她在考虑婚姻时那不是冲动。
而是她已经把那些琐碎,麻烦,长期,重复的部分都看过一遍,然后仍然愿意坐下来谈。
苏还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确实适合结婚。”她轻声说,“因为你能正确的看待婚姻。”
沈清梨笑了下,“那你觉得婚姻是什么?”
苏还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大概是长期共同维护一个系统。”
“听起来像江直会说的话。”苏还顿住然后轻轻笑了,“所以我没结。”
沈清梨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玩笑。
苏还收回视线语气淡了一点。
“我和江直的问题不是他不够好,是他总想把系统维护得太好。好到里面的人不能随便坏,不能突然乱,不能说今天我就是不想按计划走。”
沈清梨低声说:“你可以坏。”
苏还看着她,笑意很轻。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一个人坏。”
沈清梨没有再劝,因为她知道有些关系不是旁观者说几句就能重新缝上。苏还正在把自己从一个被安排过的位置里慢慢撤出来,这本身也需要很大的力气。
过了一会儿苏还问:“你会跟他谈这些吗?比如灯泡,书签,洗漱间光线。”
“会。”
“他会不会觉得你在规划他?”
沈清梨说:“会有可能。”
“那怎么办?”
沈清梨用勺子轻轻压了一下杯底的奶泡,“所以我要先告诉他,我不是在改造他,我是在改造我们共同的空间。”
苏还点了点头,“这句话你记得原样说。”
沈清梨抬眼:“为什么?”
“因为男人有时候听不懂创作者的省略句。”沈清梨终于笑了。
……
训练馆的灯今天开得早。
初春阳光穿过高窗,还不够暖,却把地板打出一层薄亮。球场边线被重新贴过,胶带的边缘压得很平,地面上有一层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时逾白做完第六轮滑扑练习,汗水从脖子滴下,后背湿透。护膝因为连续冲扑已经有些发热,他摘下来放到一旁,坐在场边调整呼吸。
他的呼吸并不急,只是很稳。
那种稳不是不累,而是他太习惯在疲惫里维持节奏。他知道自己膝盖恢复到什么程度,也知道哪些动作可以加量,哪些动作不能逞强。过去一段时间,他比以前更谨慎却也比去年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教练坐在一旁看他收装备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最近状态比去年更稳定了?”
时逾白抬眼,“你是说技术?”
“我说的是心态。”
时逾白没答教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是不是家里要有好事了?”
时逾白动作没停只将鞋带重新系紧,“没有。”
教练像是看穿了:“你现在在恋爱吧。”
“算是。”
“算是?”教练挑眉,“你以前从来不承认。”
“以前也没人问到这个程度。”教练笑了一声靠回椅背。
可下一秒,他口气一转,变得认真起来,“那我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因为她在身边,才想留下来比赛?”
“不是。”时逾白答得很快,“我留下来,是因为我还想赢一场属于我自己的比赛。”
这句话说得没有迟疑,教练看着他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那你记住这句话。”他将一瓶水扔给时逾白。
时逾白接住后没有急着喝,“为什么这么说?”
教练看向球场。
空旷的训练馆里,球铃还残留着一点很轻的回声。远处队友正在整理器材,有人低声说话,又很快安静下来,“因为她看起来,不是会把生活全部让位给你的人。”
时逾白没有反驳,只垂眼拭汗。
教练继续说:“她是那种会陪你走,但不会拉你一把的人。她能等你,但她不会替你做决定。她不会是你后半生的照护者,她是你要努力走在一起,一起跑完的人。”
时逾白点头,“我知道。”
教练看了他一会儿,“所以我才今天说这话。”
他站起身,拍拍时逾白肩膀,“你可以被爱,但不能用爱当挡箭牌。”
时逾白抬头,“我没想过让她照顾我。”
“很好。”教练顿了顿,“那你就自己照顾好你自己的那条线。”
“你说的是训练?”
“我说的是你的人生。”
这句话说完教练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去看下一组队员训练。
时逾白坐在场边,手里握着那瓶水,过了很久才拧开。他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落下去,让身体里那股训练后的热意稍微降下来。
他知道教练说得对,沈清梨不是他的奖励,也不是他受伤后得到的一种补偿。她不会因为他是盲人门球运动员,就自动把自己放到照护者的位置上,也不会因为爱他,就愿意替他承担所有生活里的麻烦。
这反而让他安心,因为她如果留下,不是因为他需要。
是因为她想,而他要做的,是让她的想不被他变成负担。
那天训练结束后,他没有立刻回家,他先去了一趟家居店。
店员问他要买什么,他说:“可调光的灯。”
店员问:“放卧室还是客厅?”
时逾白想了想,“厨房。”
“厨房一般要亮一点,方便切菜。”
“要能亮,也要能不刺眼。”
店员愣了一下,又带他去看不同色温的样品。
时逾白站在灯架前,试了很久。
他看不清每一种灯光之间细微的差别,却能感觉到哪种光反在白色台面上更刺眼,哪种光照在金属刀具上会让边缘糊成一片。他一盏一盏地试,最后选了一个可调亮度和冷暖的吊灯。
付款前,他又问店员要了几张小标签纸。
店员说:“您是要标开关吗?”
时逾白点头。
“嗯。给两个人用。”
他们正式住在一起这件事,并没有某个明确的开始,没有钥匙交换的仪式感,没有行李箱整齐推进的仪式日,也没有谁郑重其事地说,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们的家。
只是沈清梨有一天晚上下班回家,看见厨房的吊灯和工作区的吊灯都被换成了可调光的。原本那盏灯偏白,照在台面上时很亮,适合她剪布,看线色,却也容易在金属器具和瓷砖表面形成反光。她提过一次,说想找时间换,但一直没有真的动手。
现在它已经换好了。
电源边还贴了一张纸条,字迹是时逾白的:“换光不影响你剪布,亮区往右调一点,我就能自己分辨冷暖了。”
沈清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天花板站了足足五分钟。
她没有立刻笑,也没有立刻叫他。
只是看着那盏灯从冷白慢慢调到暖白,又从亮一点调到暗一点。灯光落在案板上,反光确实柔和了许多,右侧区域比左侧更亮,刚好能让她切菜时不受影响,也能让时逾白在站到水池旁边时更容易分辨台面和物件边界。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不是只等你调整,我也会调整这个空间。
那天晚上,沈清梨没有开口讨论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共同生活,她只是走进浴室,把时逾白那瓶备用洗发水往她柜子右边推了一格,那一格原本放着她的备用护发素,现在被她空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时逾白刷牙时摸到那瓶洗发水的位置变了,动作停了一下。沈清梨正在厨房热牛奶,没有回头,却听见他在浴室里轻轻笑了一声。
再后来他把她拖鞋的位置往左挪了三厘米,刚好在他早上从沙发边站起来,第一步会碰到的区域里。不是碍事而是提醒。只要脚尖碰到一点拖鞋边缘,他就知道她在家,也知道那天她起得比他早。
他们就是这样,一点点在彼此的生活结构里默默打上签名。
没有说我搬进来了,但门后那排空钩子慢慢有了他的外套,没有说你以后住这里,但她的工具盒旁边多了一卷他用来标记训练器材的黑色胶带。
冰箱上的便签开始出现两个人的字迹,她写布料别靠近冷冻层,他写明早水壶烧水时间已定时。
……
厨房分工是第一个明确约定的点。
沈清梨负责大多数主餐食物。
不是因为时逾白不会做,而是因为她在备料这件事上有一种纺线一样的手感。她能从冰箱里剩下的几样菜里搭出一顿完整的饭,也能把一碗很普通的汤煮出让人安心的味道。她切菜时习惯先把食材按颜色和质地分开,绿叶,根茎,菌菇,肉类,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
时逾白则管早饭和水壶保温,器皿分类收纳。
他比沈清梨更适合做重复性强,规律明确的事。他会提前把第二天要用的杯子放在固定区域,会把燕麦,咖啡和茶包分开放好,也会记得她有时工作到很晚,早上不一定愿意吃太重的东西。
他在洗碗机旁贴了三条字条,玻璃杯不要放最下层怕滑,刀尖朝下插但柄要朝外,我分不清你刀背在哪。
沈清梨第一次看见时笑了,“你是不是在教我怎么照顾你?”
时逾白正在整理杯架,头也没抬,“我在教你怎么让我不需要你照顾。”
沈清梨没再笑,她站在原地看了那些字条一会儿,转头把他那一组白瓷碗换成了暗纹陶。
时逾白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走过来摸了摸碗沿。
“你怕我打破?”
“不。”沈清梨把旧白瓷碗收进上层柜子,“你用得起碎的,但我不想你把注意力都用在避免失误上。”
时逾白那天没说话,只是等沈清梨出门之后,他把那一套餐具后面贴了一张字条。
沈清梨晚上回家才看见。
字条上写着,“你改了这个,我就知道你是要跟我一起过很久。”
她站在橱柜前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字条撕下来,夹进了工具盒里不是收走是保存。
……
他们也争执。
共同生活如果只有温柔就太假了。
有一次,时逾白习惯性晚上十一点还在做训练记录。那天沈清梨在工作台上放着一只刚做好的偶人雏形,布边还没完全定型。时逾白为了找一支黄油笔,伸手时不小心把笔尖蹭到布边上,留下一片浅黄色的印。
他当时没有注意到,沈清梨回到家看见时,屋里很静。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叫他出来,只是站在工作台前看了很久。
那块布边她处理了一下午。
浆过,压过,晾过,好不容易才有一点她想要的旧纸质感。现在被一片不属于它的颜色破坏掉了。
她拿起笔,在旁边那一页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小字,“如果你是想住在这里,就不能只是来访问。”
写完后,她把纸放在他训练记录本旁边。
时逾白晚上看见那行字时站了很久,访问两个字比任何责备都更重。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虽然已经把外套挂进门后,把洗发水放进浴室,把鞋放到玄关,可在某些时刻,他仍然像一个临时停留的人。
他会使用这个空间,却没有完全承担这个空间。他会觉得自己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却忘了这里也有她正在进行的生活。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从沈清梨工作间抽屉里找出备用布料,打开手机搜索怎么清洗布边。
他手拙洗坏了一小块,第二天早上沈清梨醒来,看见工作台上放着那块破布和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对不起。我不应该自己乱洗,但我不能只把坏掉的东西留给你处理。
沈清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转头把自己偶人草图里某个复杂结构删掉,改成了更稳的嵌缝。
时逾白看见时,问她,“你是不是放弃自己了?”
沈清梨低头改图,语气很平静地说,“我是为我们省下争执力气。”
时逾白沉默了几秒,“那不公平。”
“嗯。”她承认得太快,反而让他更难受,沈清梨停下笔抬头看他,“所以你要学会不要让我总是省。”
时逾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他说:“我会学。”
沈清梨看着他轻轻点头,“那我也会学。”
共同生活不是一个人不断让步,另一个人不断感动。
是两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习惯会伤到对方,于是愿意从最小的地方开始修改。
不是为了变得完美,只是为了别把爱用在互相消耗上。
……
自从一起去了黎星奇婚礼那天之后,那个话题曾经几次在他们之间靠近又轻轻绕开。沈清梨不想把结婚变成某种必须立刻完成的答案,时逾白也不想用一句求婚来压住她对长期生活的具体担心。
他们都很清楚,真正难的不是要不要说我愿意,而是愿意之后要怎么过。
那张纸出现在一个不算特别的傍晚,雨刚停阳台上挂着沈清梨洗净的布料,水珠还在线缝间结着光。
厨房灯没开橘色的落地灯在书桌上投出一片温暖的模糊影子。空气里有一点湿布和木头的味道,李子趴在窗台上,豆豆在沙发边打瞌睡。
时逾白坐在客厅茶几前,修一只被他不小心坐皱的偶人底座。
那只底座并不贵,也不是正式作品的一部分,但他仍然修得很认真。胶水在他手边,木片被他压住边缘,一点一点恢复原来的弧度。
沈清梨从她那摞杂志堆中翻出一个信封,她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时逾白听见纸张被抽出来的声音抬了下头。
沈清梨把那张纸摊在桌面上,“你不是说我们现在一起住,但不等于什么都说清楚?”
时逾白放下手里的胶水。
“嗯。”
“那我写了一张纸。”她说,“咱们看完没问题就签。”
时逾白拿起那张纸,眉头轻轻挑了一下,上面不是法律文书也不是婚前协议。
是一份手写的《生活共识备忘录》。
沈清梨的字迹很清楚,行距留得宽,像是怕任何一条写得太密都会变成压迫。她写得不多,但每一条都像早就沉淀在她心里:
一、共同承担空间费用,但分担比例可随身体与状态灵活调整。
二、各自保留一个关闭门的空间,用于情绪喘息与工作停顿。关闭门不等于拒绝对方进入生活,只代表此刻需要独处。
三、不强求表达爱意形式,但每月至少共同完成一件非必要但想做的事。可以是看展,散步,修一件东西,也可以是一起学一道新菜。
四、家务分工以擅长与喜好为标准,动态调整,不按性别归类,也不以谁更能忍作为默认分配。
五,遇到争执,一方若需独处,不等于断联,需提前说明大致时间。若无法说明,至少留下一个信号,表示仍愿意回来继续谈。
六,不把对方的身体状况,创作状态,职业压力当作争吵中的武器。
七,任何一方在公共场合被提及时,另一方不得擅自代为回应。涉及作品,训练,身体经验与亲密关系的表达必须先问本人。
八,结婚的事情待定,但未来如涉及重大医疗决策,意外事故,个人授权,两人互为第一联络人。
时逾白看到最后一条眼神落了一会儿,那不是浪漫的话,却比浪漫更接近现实。
他想起之前沈清梨说过,她在考虑的不是形式,而是生活。原来她考虑的不只是灯光,拖鞋,餐具和动线。
还有更远的地方,医疗授权,伤痛意外,无法开口的时候谁能替谁在门外签下一个名字。
他没有马上签,只是抬头问,“你是不是早就写好了?”
沈清梨撑着下巴,“没有。”
“那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为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梦见你摔倒了。醒来后突然想写。”
时逾白看着她,“我摔在哪?”
“门口。”沈清梨说,“你没叫我。”
时逾白低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很不浪漫?”
沈清梨把笔递给他,“你够了。”
时逾白接过笔,他签得很稳,签完后他没有说你也签,只是把笔搁在她左手边,像把决定权轻轻推回她那里。
沈清梨拿起笔她签得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缝偶人时最后一针压实那块布。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一笔落下去,不代表一切都有了保障,却代表他们愿意把某些本可以模糊过去的东西写清楚。
签完后两个人都没有说我们现在就是彼此的家人了,屋里仍然很安静,外面雨后的风吹进来,把阳台上的布料轻轻掀了一下。水珠从布边滑下来落在地面声音很轻。
时逾白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两次,沈清梨看着他:“你要放哪儿?”
他没有回答,起身走到她的工作台旁边,打开她常用的工具盒,将那张纸塞进夹层里。
那里本来放的是备用线针,沈清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
时逾白轻声说:“以后这张纸就放你这儿。”
“你不怕我哪天气你,撕了?”
时逾白转头看她,笑得很淡,“你要撕,我会自己贴回来。”
沈清梨没再说话,她只是走过去,把他椅背上那件外套轻轻折好,挂进门后那排空钩子上。
那里以前她不挂别人的衣服,现在那一排钩子上,左边挂着她的风衣,右边挂着他的外套。中间留了一格空位,像是给明天,后天,或者某个还没被他们说出口的未来。时逾白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你刚才签得很慢。”他说。
“嗯。”
“后悔吗?”沈清梨抬头看他。
“不是后悔。”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是我在确认,我不是因为害怕失去你,才签这张纸。”
时逾白没有打断她,沈清梨继续说:“我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把生活变成可以长期使用的东西。”
时逾白看着她,许久才说:“听起来像你在做一个很难的偶人。”
“是很难。”
“那我是什么?”
沈清梨看了看工具盒,又看了看门后的外套。“你是会动的那部分。”
时逾白轻轻笑了,“那你要经常修我。”
“我不修。”她说,“你自己修。”
时逾白看着她,沈清梨伸手把他袖口一根翘出来的线按回去。
“我只帮你把线递上。”那一刻屋子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厨房那盏新换的可调光吊灯没有开。可他们都知道,只要需要,它会亮起来,而且亮度可以一点点调整。
他们的家不是一个新房,是一个旧结构里两个人用各自的节奏,偏好,软肋与温柔铺出来的路。
路上没有花也没有红毯,但每一步都在走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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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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