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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6 “我住进来 ...
比赛场馆的灯太亮,比训练馆里的灯更白,比展馆里的灯更硬,像要把所有人的轮廓都从阴影里剥出来。白光从顶棚落下来,铺满整片球场,连地面的摩擦痕迹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时逾白站在球门线上,护膝贴地,掌心压着球。
汗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沿着下颌滑到脖颈,再落在地面上,砸出一点看不见的响声。球里的铃芯在他掌下轻轻晃了一下,声音细微,却比观众席上的喧嚣更清晰。
他知道观众席上满了人,也知道所有摄像机都在对准他。
更知道自己上热搜了,因为他左侧的包带上,别着一只偶娃。
那只没有眼睛的小偶娃。
布面泛旧,线脚粗松,肩上那截金线一圈一圈绕着,像一道没有完全收紧的光。它本来不该出现在赛场上,不该跟着护膝,球包,号码牌一起被摄像机扫过,更不该在这么多人的注视里,成为一个比比分还醒目的细节。
可是它在那里,它被他正正地别在包带上,没有藏在暗袋里,也没有放进背包深处。它随着他每一次俯身,起身,转向轻轻晃动,安静得像一个不说话的见证。
所有摄像机都拍到了。
场馆大屏左上角滚动着话题词:
【#残奥会门球白发选手携偶人参赛#】
比赛结束后,记者一窝蜂冲过来。
他刚在休息区坐下,身上的护具还没来得及摘,水也只喝了一口。话筒从四面八方伸过来,问题看似不同,其实都绕着同一个方向。
“请问这只偶人对您来说代表了什么?”
“它是某位艺术家的作品吗?”
“外界一直猜测您和沈清梨的关系,今天带它参赛是不是一种回应?”
“您选择在残奥会赛场上佩戴它,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时逾白没急着回答,他只是低头,用指腹轻轻推了一下那只偶娃,把它站直,让它别歪了。
那个动作太轻,也太熟悉,像沈清梨平时调整偶人姿态时,会先扶正底座,再整理线尾,最后才慢慢退后半步确认它是否真正站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看过她无数次这样的动作。
看她在展柜前调整钝神,看她在深夜里缝一只没名字的偶人,看她把一截金属碎片藏进布料深处,也看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针脚把情绪慢慢固定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摄影灯白得像被撕开的纸,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这是我老婆给我的。”
周围一瞬安静,像所有记者都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直接的称呼,又像那句话太重一落下来,原本拥挤的提问声忽然被压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摄像机。
还有人几乎立刻开始重新组织问题,可时逾白没有给他们插话的时间。
他继续说,“她说,我是白雪覆盖的山川。”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梦里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她会做我的太阳,让我的地势不再寒冷。”
那一刻,他知道世界听见了,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沈清梨的名字,有人说“我们早就猜到了”,有人激动地追问他们什么时候办婚礼,也有人在旁边低声说这是不是公开回应。
可他在人群里没有看到她,他站起来,越过休息区,穿过长廊,走向出口。
走廊尽头的光比场馆里的灯柔一些,观众席的边缘被半透明玻璃围栏隔开,人影重叠在一起。就在那片模糊的人群里,他看见她了。
沈清梨穿黑色风衣,头发半束,站在一排玻璃围栏后方。她没有举手机,也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轻轻翘着,像是在等他说完所有台词,等他终于把该承担的话自己说完,她才会走过来。
时逾白正要走向她,就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喊了一声:“醒了。”
…………
天刚亮,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把桌边那盏昨晚忘记关的小夜灯压得几乎透明。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楼道里偶尔传来一声门响,像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时逾白醒得很慢。
他没有立刻翻身,也没有睁眼,只是先感觉到手指有点麻,掌心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那只偶娃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身体稍微歪着,线尾不太整齐,肩上那块金线反着一点点光。
它当然不是梦里那样被无数摄像机拍到,它只是昨晚被沈清梨放在桌边,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到手里,握着睡了一夜。
他想起梦里,自己说她是他的太阳,也想起那句过分直接的这是我老婆给我的。
醒来之后,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赛场,没有热搜,没有记者追问。
也没有人逼他解释那只偶人是谁,只有李子趴在椅背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豆豆的狗窝里还铺着沈清梨留下的旧毛毯,边角被咬得有些毛,却一直没有换掉。
他坐起来,拎起那只偶娃放在膝上,布料很轻,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放在膝上时,竟然显得有一点重量。
他拿起手机,点开邮件地址栏打上沈清梨的邮箱,主题栏空着。他犹豫了一秒,什么也没填。
正文里,他打下第一行字:【我昨天梦见你了。】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我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我的地方说了:这是我老婆给我的。】
打到这里,他的手悬在半空。那句话放在梦里很自然,醒来之后却显得太重,重到像他一旦发出去,就会把他们还没真正说清的未来提前摊开。
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冷战时那样隔着门,也不再是展厅里那种只能靠物件互相确认的距离。可老婆这两个字仍然太快,快得像从梦里带出来的一粒火星,一旦落到现实里,很可能会烧到她小心守住的边界。
他垂眼看着屏幕,又打下去:【醒来什么都没有,可我还握着你缝的影子。】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写,也没有点发送,他只是把草稿保存在本地,退出界面,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起身时他把那只偶娃收进了风衣内侧的暗袋。
只是今天还不是梦里的赛场,也不是可以随口把老婆说出口的地方。
他还需要先学会一件事,不是把沈清梨推到自己身前替他解释,也不是用一句称呼把两个人的关系钉死,而是带着她做的东西,走进真实的人群里。
他低头把暗袋扣好,然后走出门。
……
今天是有一个采访活动,采访设在城市南边一家小型文化空间。
那地方原本是旧仓库改建的,外墙保留着粗糙的水泥肌理,入口处挂着一块不太显眼的白色木牌。里面不大布景也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后方是一面灰白色背景墙,墙角放着几只旧展架和一盏落地灯。
摄像机只用了一机位,灯光也不打斜只打桌面。
这种布置很像念予那次访谈,却又更正式一些。没有刻意制造温柔,也没有把人的情绪拍得太漂亮,只是让所有东西都处在一个能被看清,却不会被过度解释的位置上。
沈清梨坐在台上,穿一件深灰色毛呢外套,头发半扎,耳后有几缕碎发落下来。她手里没有握稿子,只轻轻搓着衣袖边线。那是她不太明显的小动作,平时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都会这样,把布料边缘一点一点捻平,像在确认它有没有脱线。
主持人问题不多,节奏也慢。
“你为什么总是选择做不说话的偶人?”
沈清梨思考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那些看不见的针脚里找一个准确的开头,“因为我一直觉得,真正被看见的,不需要再被解说。”
主持人点头,又问:“如果现在有人把你做的偶人和某段关系绑定,你还会继续做吗?”
沈清梨抬眼,“我会。”
“不会怕失焦?”
她答得很平稳:“不是我失焦,是他们怕看见的时候,没有人替他们说这就是重点。”
台下没什么人,现场只留了两名工作人员,一位记录剪辑师,另一位负责灯光调整。文化空间外面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被门板挡住,只剩一点沉闷的低响。
采访结束后,沈清梨从后台绕出来,准备去取外套,她刚走到侧门附近,就看到时逾白了。
他站在靠墙的位置,风衣未脱,脖颈微潮,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比起平时,他今天看起来像是赶过来的,袖口有一点雨后风里的凉意,鞋边也沾了细小的灰。
沈清梨一眼就看到他手里握着那只偶娃,不是藏起来,而是正正地拿着。
那只小偶娃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肩上那截金线被室内灯光照到,泛出一点很浅的亮。它看起来仍旧旧旧的,线脚也不精致,却因为被他这样握着,像一件不怕被人认出的情绪。
沈清梨站住没动,眼神落在他指尖,时逾白走近,站在她面前,眼神不急不慢。
她问:“你怎么来了?”
他说:“你这次,不需要再站我前面了。”
沈清梨没继续回答,这句话落下来时,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听见了她在采访里的回答,也知道这场访谈上线之后,仍然会有人把钝神,她,他,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绑在一起讨论。过去每一次这种时刻,沈清梨都会本能地往前站一点,用作品,边界,艺术表达去挡住外界对他的过度靠近。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只站在她身后。
他把那只偶娃轻轻递给她,“你做它的时候说过,它不代表你解释什么。”
沈清梨垂眼看着那只偶娃。
“嗯。”
“那我拿它来,不是为了解释你。”
“那是为了什么?”
时逾白的语气极轻,却很清楚:“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在你的作品里站着,是因为我自己选的。”
沈清梨的手指慢慢收紧。那只偶娃被夹在他们之间,像一个终于不再被推来推去的证据。她曾经怕他变成作品的理由,他曾经怕她变成替他说话的人。
可现在,他把那只偶娃拿出来,不是为了让别人确认他们的关系,也不是为了给她的创作补一个男主角。
他只是告诉她如果他出现在这里,那不是被她做出来,也不是被舆论猜出来,而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沈清梨轻声说:“你想好了吗?”
“嗯。”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吗?”
“知道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你不知道。”
“那就等他们说完。”时逾白看着她,“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回答。”
这句话很轻,却让沈清梨忽然安静下来。因为这一次,他说的是我们。
不是她替他挡,不是他独自沉默,也不是谁为了保护谁而提前退开,而是他们可以一起决定。
她伸手接过那只偶娃,指腹碰到他的掌心,停了一秒,“那我下一次如果被问到你,”她说,“我会先看你。”
时逾白低声说:“我会回应。”
…………
访谈的剪辑版在次周上线。
制作方保留了许多空白,背景是旧工坊的环境声与偶人拍照时线头摩擦的声音。
没有夸张的配乐,也没有把每一句话都剪成情绪高潮,画面里沈清梨戴着围裙,坐在木桌旁,一针一线缝着一只半完成的偶人。
那只偶人没有脸,身体的结构也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它被她托在掌心时,像一团还没决定要不要成为形状的沉默。
主持人在镜头外轻声问:“钝神,是你创作里最私人化的一只吗?”
沈清梨没有抬头,她专注地把线尾系好,手指绕过线圈,拉紧,又松开一点。过了几秒,她才说:“它不是最私人化的,但它是我最舍不得放出去的。”
画面一转,是她将偶人放入展柜,调整姿态,转身离开的慢镜头。镜头里的她没有回头。而钝神站在展柜中央,肩上那截银线没有闭合,像一个拒绝被彻底解释的答案。
主持人追问:“很多人说,它像一个人。你怎么看这种情感绑定的解读?”
沈清梨抬头看向镜头,她的眼神温和,却极其清醒。
“如果你非得问我,我想说……”她停顿了一下,那一秒被剪辑师完整保留下来,没有切走,也没有配乐,然后她说:“我不是在讲他,我是在他身边讲我自己。”
剪辑师没有删这句话,发布当天,评论区出现大量转发,奇怪的是热评不再是他们到底是不是,也不是那个人是不是时逾白,而是她说话的方式像缝线,一寸一寸落下,但每一针都缝得住一段情绪。
“你不需要她承认他是谁,因为她已经坐在那里了。”
“最动人的不是她说不是在讲他,而是她说在他身边。”
“这句话其实给了两个人位置,他没有被她拿来解释,她也没有否认他在场。”
当然也有别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高级恋爱营销,有人说艺术家最擅长把私人关系包装成创作概念,也有人截图放大她手边那只半完成的偶人,猜测它是不是时逾白梦里那种信物。
但这一次,沈清梨没有立刻回应,时逾白也没有,因为他们都知道,公开之后误读不会消失,只是他们不必再为了每一次误读,把自己退回没有光的地方。
那天晚上,时逾白坐在沙发上看完整段视频,手机在他膝上,屏幕黑掉了很久,他也没有关。视频最后一帧停在沈清梨的手上。她正在收针,线尾从指间滑过,光照在她指节上,像照着一段刚刚被说出口的沉默。
他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阳台,夜里的风有点凉,吹起他的衣角。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一格一格亮着,像一些无法完全辨认的注视。
身后传来沈清梨的声音,“你是不是又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时逾白没有转身,“我这次没觉得自己被讲成故事。”
沈清梨走过来,靠在他肩侧,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头微微偏向他。她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洗过的棉布和一点木质香,靠近的时候让阳台的风都变得没有那么冷。
时逾白低声说:“我只是觉得我终于站在她说话的那个光里了。”
沈清梨垂下眼,“会不舒服吗?”
“会有一点。”
“那你还站?”
“嗯。”
“为什么?”
时逾白终于转头看她,“因为你不是拿光照我。”他说,“你只是没有再把我挡在光外面。”
沈清梨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你下次不舒服的时候,要说。”
“好。”
“不是忍着。”
“嗯。”
“也不是等我猜。”
时逾白轻轻笑了一下。
“好。”
……
时逾白和沈清梨约着要去南方旅游,他们抵达那座南方小城时,天已近傍晚。
火车站前的风吹得树叶翻卷,天光透出海雾前的灰蓝。车站外的路牌写着一排排旧字母,字体被岁月磨得有些发圆,带着地中海沿岸才有的柔和气息。
这座城不大,街道顺着缓坡往海的方向延伸,房屋外墙多是浅黄,米白和旧玫瑰色。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物,街角有小店正在收起遮阳棚,空气里混着海风,面包和一点石板路被晒过后的味道。
沈清梨拎着她的材料包下车时,顺手把手套塞进了时逾白外套口袋。
时逾白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她肩上的包提过去自己拿。
“你不问我要去哪里?”她问。
“你已经定好路线。”
沈清梨轻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很信任我。”
“我只是学会不在你已经安排好的时候假装自己能插手。”
“这听起来不像夸奖。”
“是经验。”
沈清梨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笑意,却没有反驳。
这次来南方小城,是因为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盲人运动展和偶人材料沙龙。
规模不大,不是正式商业项目,倒更像几家文化机构联合做的一次社区活动。沈清梨被邀请来做材料示范,时逾白原本只是陪她过来,却在看到活动介绍里有非视感知训练区时,主动说想看看。
盲人运动展设在一处修复后的旧小学礼堂。
礼堂保留着旧木门和高窗,墙面刷成了温暖的白色,地面铺了临时软垫和引导轨。
入口处摆着介绍盲人门球,盲人足球,视障跑者引导系统的展板,旁边还有一些可以触摸的运动器材模型。
其中一个区域是非视感知训练区。
参与者需要闭眼,通过听觉判断距离,再靠触觉找出方向差异。
这个设计并不复杂,却做得很细,不同材质的地面会发出不同回响,墙面边缘设置了柔软防撞条,导向绳旁边还悬着几个会发出微弱声响的小铃。
时逾白站在入口处听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试试。”
沈清梨点头:“我不帮你导航。”
“你可以笑。”
“笑了也不会帮你。”
时逾白系上眼罩,手扶起导向绳,在空间里慢慢行走,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在非视觉环境中行动,可这和训练不同,训练场上的声音是他熟悉的,球铃,队友的报点,地板的摩擦,教练的口令,每一种声音都有明确目的。而这里的声音太杂,也太温和,它们不是为了让他赢,也不是为了让他扑向某个方向,而是让他在一个陌生空间里重新判断自己。
他没走得很准。
有几次,他明明已经判断出右侧更空,却因为脚下软垫回弹的声音慢了一瞬,稍微偏离了方向。还有一次他走到一面低矮隔板前,停了很久像在确认那到底是障碍物,还是声音造成的错觉。
沈清梨站在外面看着,她没有出声提醒。
只是看他每一次迟疑,每一次偏移,每一次重新调整步幅。她忽然明白,他不是想证明自己可以不依赖,也不是在这个展区里展示什么专业能力。
他只是想在没有她声音的地方,试着看自己能走到哪里。
等他摘下眼罩回到她身边时,鼻尖有点红,眉头压得低,像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
沈清梨问:“你是不是绕了一圈?”
时逾白说:“可我知道你站在这儿。”
……
偶人沙龙办在隔壁文化馆二楼,是一个小型展厅。
展厅不大,四周放着长桌,桌面铺着牛皮纸,上面摆着各种材料,旧布,纸浆,火山石,小块水晶,麻线,金属碎片和几只待处理的木底座。窗户半开,海风吹进来,把一些轻薄的纸片吹得微微翘起。
沈清梨本来只是被邀请做一个材料示范,没打算现场完整制作。
但现场观众不多,氛围也比她想象中更松弛。有几个当地手□□好者围在桌边,认真看她如何处理旧布和石材的连接方式,还有一个小女孩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火山石,像那是一块会长出身体的骨头。
沈清梨索性把手里的旧布和火山石拿出来,她开始做一个小型偶人结构,没有草稿,也没有提前设计好的完整形象,只是根据材料的重量和纹理,一点点决定它该往哪里倾斜,该留出什么空隙,该把最沉的部分藏在身体哪里。
时逾白站在她身后,原本只是安静旁观,后来她伸手去找剪线钳,还没摸到,时逾白已经递了过来,沈清梨接过时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
“我看你刚才眼神扫了两下桌角。”
“你在看我?”
“一直。”
她的手指轻轻停住,旁边的观众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个白发男人安静站在艺术家身后,递工具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后来沈清梨忽然发现,时逾白站得很近,近到她转身时差点撞到他的手肘。
“你是不是想坐下来?”她问。
“你不让。”
“现在让。”
时逾白真的坐下了,就在她左手边,沈清梨把桌上的针线整理好,侧头看他:“要不要帮我缝一针?”
“我没练过。”
“那你学。”
她把针线递给他,手搭在他手背上。
“你从这儿穿过去,别拉太紧。”
时逾白的动作并不稳。
第一针歪了,线从布料边缘穿过去时,角度偏了一点,拉紧后留下一个不太好看的皱痕。他明显停了一下,像在判断是不是应该拆掉重来。
沈清梨没有让他拆。
“第二针压回来。”
他听她的话,重新把针穿回去。这一次,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一点点穿过旧布和纸片之间的空隙。她手指的温度隔着他的指节传过来,不重,却明确。时逾白能感觉到她在控制力度,也能感觉到她在某一瞬间把主动权让给他。
现场观众以为他们在做某种教学动作,没人多想。可是他们知道,那一针缝下去的不是偶人。
是一种谁都不愿先说出的靠近,针脚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歪,可沈清梨没有拆。她只是把那一针留在那里,继续顺着它往下缝,像承认不完美的开端也可以成为结构的一部分。
时逾白低声问:“这样也可以?”
沈清梨看着那道歪针。
“可以。”
“你以前不会留。”
“以前我怕别人看见我失手。”
“现在呢?”
她轻声说:“现在我怕你以为,你只能在我做得很好的时候待在旁边。”
时逾白没说话,他只是重新接过针,跟着她的节奏,又慢慢缝了一针,回旅店时,雨落得很轻。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路灯下泛出一点银色。石板路被淋湿后颜色更深,脚步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声。沈清梨把那只他们共同缝合的偶人小心包好,抱在怀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旅店房间不大,却很干净,窗外能看见一小段狭窄街巷,远处隐约有海风吹来的声音。房间里摆着一张木桌,一盏旧台灯,两把椅子,以及靠窗的一张窄沙发。
沈清梨脱下外套,把那只共同缝合的偶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剩余材料,她收拾材料的时候一向有自己的顺序。
灰蓝色线放左上角,酒红色线压在纸片下方,软麻线要离浆糊远一点,金属碎片则单独装进一个小布袋里。这个顺序别人看不出什么意义,可对她来说,材料被安置妥当,情绪才会慢慢落回原位。
时逾白在她身后洗完手出来,他走过她身边时,无意踢到地上她排好的布线顺序。
几个线卷被碰散,咕噜噜滚了三圈,灰蓝,酒红,浅褐混在一起,停在桌脚附近。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沈清梨站着没动,盯着地面,那一刻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时逾白还是立刻意识到不对。他蹲下来声音放低。
“我捡。”
“不用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
“可你还是打乱了。”
她蹲下一卷一卷把线理回来,动作不快却有些僵。灰蓝色线和酒红色线缠在一起,她用指尖一点点分开,线头越绕越紧,像这一天累积下来的某种不安终于找到了一个很小的出口。
时逾白也蹲下来,“我帮你。”
沈清梨没有抬头,“你不用每次都出现在我最不想被打扰的时候。”
这句话说出口后,两个人都停住了,雨声从窗外传进来,轻得像纸面被人慢慢擦过。
时逾白看着她,“那什么时候可以?”
沈清梨没有回头,手指仍然在把一圈灰蓝线和酒红色线分开,她知道自己说重了。
也知道这件事本身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从白天到现在,她一直在强迫自己接受很多“被打乱”:时逾白拿着偶娃出现,访谈上线后的讨论,运动展里他独自走过陌生路线,沙龙上他们共同缝下那一针。
每一件都不是坏事,可每一件都在改变她原本熟悉的秩序,她不是不想让他靠近,她只是还没学会,在他真正进入她生活之后,自己该如何重新排列那些线。
时逾白低声说:“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留在你生活里?”
沈清梨手指停住,她想否认,却发现否认太快就像逃避。
“我不知道你要不要住进来。”她说。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轻却更真实,时逾白看着她。
“你问得太慢,我都收拾好进门的鞋了。”
沈清梨终于转头,“你什么意思?”
时逾白的声音很低却没有躲,“我想说,我可以留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那句留下来不是那天晚上在她家沙发边的停留,也不是某一次过夜,更不是旅行里短暂同住一间房间的自然结果。
它指向的是更久,更真实更麻烦的生活,指向他的衣服,训练记录,护膝,球包,和他那些不一定能整理好的情绪。也指向她的材料,偶人,工作台,突然被打乱的线卷,和她那些不一定愿意立刻解释的秩序。
沈清梨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继续把线理好,这一次时逾白没有再伸手。他蹲在旁边,安静地等她把那几卷线按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回去。
等她终于把最后一卷浅褐色线放回布袋旁边时,已经过去了很久,她站起来把那只白天共同缝合的偶人重新拿到桌上,然后坐下继续缝,时逾白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看她把那道歪掉的针脚保留下来,又在旁边补了几针,让它不再显得孤零零地突兀。那晚,她把那只偶人重新缝完后,翻到它背部,用银色线绣了一行极浅的字:“不是因为彼此完美,是我们都肯在对方面前崩。”
字绣得很小,藏在偶人的背面,不翻过来,根本看不到,她把它放在窗台,任风吹动线尾。
雨已经停了,窗外有湿润的风吹进来,带着海边夜晚的味道。那只偶人站在窗台上,背部的银线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却因为存在于那里,让整个小小的身体多了一点重量。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鞋放门口会挡路。”时逾白看着她,沈清梨抬手,把窗边那几卷刚理好的线往里推了推,“要住进来,就要学会放进鞋柜。”
时逾白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好。”
那一刻窗台上的偶人没有动,银色线尾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像某个没说出口的答案,终于在房间里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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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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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