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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不要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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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嘉悬在上空,厉眼盯着下方。
方略轻嚷,“守创,守创。”
“守创,是谁?”
话一出口,张嘉微讶。
男声粗哑低沉,不似先前那般浅薄。少年蜕变男人,变化竟如此之大。
“你就是守创,守创就是你。”
张嘉看了半晌,然后突然翻身下榻,迅速穿戴完毕。
两个人的房间落针可闻,片刻前这里还春意满满。
落差之大,让人心生不快。
张嘉利落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最后站定在房门后。
“走了。”
方略痴望床顶,既不殷勤上前服侍,也不苦苦挽留哀求。
她是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我要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
“嗯。”
张嘉提了提气,终是别开脸关门走人。
官道上,疾风劲马,风驰云走。
突然,前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唏律律嘶鸣声。
追风急忙勒马,“嘉哥儿?”
第一次被休弃,第二次被抛弃,那疯癫老女,不会因此想不开吧。和老秀才逞凶斗狠期间,恍惚听邻居议论过她自戕……虽然他想报复方无为,但不至于要了旁人性命。
“你说,女人被始乱终弃了,结局将会怎样?”
“要么死要么惨,通常以悲剧告终。”追风一脸八卦,“嘉哥儿招谁了?我天天在您身边,怎么我不知道?”
张嘉脸色变幻,心头渐渐涌起一丝后悔。
“常说女人柔情似水,为何事实并非如此?”
事前还得几句疯话满脸笑意,事后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莫非他比那老秀才不过?
“并非如此?怎么个并非如此?”
“蠢材!是我在问你话,还是你在问我话?”
追风挠挠头,“大多数女人是这样没错啦,不过也不排除少数风流无情的。”露出个坏笑,“要不然就是……”
“就是什么?”
“本领不到家呗。”见张嘉露出迷茫之色,“你道他霸王银枪,实则中看不中用,是个银样镴枪头……”
“闭嘴!”
张嘉脸色越来越黑,老女人被休弃后,又要自戕又要幽会,换个年轻的就轻慢起来,敢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简直岂有此理!
“驾!驾!驾!”
一会前行一会后退,到底是要怎样?
小少爷阴晴不定,追风能怎么办,唯有纵马狂追喽。
一口气跑到方家门口,张嘉眉头皱紧起来,他怎么又回来了!
人家前夫妻之间扯皮,关他这个外人何事,连初始目的都忘了。
“我就说少爷不该就这样走掉。方大姐都没勾到手,老秀才还在逍遥法外,这怎么能说放过就放过呢。”
“方姑娘!”
“哈?”
方无为露出阎王脸,“不读书外头逛,罚戒尺五十下!”
追风顾不得方大姐还是方姑娘,双手死死地捂住了后面。
“书童不思劝诫,同罚!”
追风心中哀嚎,又来?
如果此时将方略的丑事扔在老家伙脸上,这个古板严厉的老秀才会不会气得一命呜呼?!
张嘉咬牙切齿。
提起一口气要那样干了,门口却出现了一双绣花鞋,一双不久前才脱过的绣花鞋。
张嘉胸口一跳,莫名有点气虚。
方无为见顽童冥顽不灵,火气更添了三分,伸手便想抓人。
秀才公远近闻名,这些年来整治的顽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谓是经验老道的严师。张大人寻来时,他拍着胸膛保证能驯服劣马,还布政使一个根正苗红的儿子。
然而千般手段使来,不仅没起到效果不说,反而快把自己给气毙了。若非怕得罪布政使,早一脚踢出门外,永世都不要再见面!
教不好管不住治不了,这教书匠的日子没法儿过了。
方无为越想越气,眼睛越瞪越大,恨不得将弟子就地正法。
张嘉暴躁起来。
先前便罢了,如今竟还这样!
“打打打,除了打能干点人事吗?都说是名师,我看名不符实!什么狗屁学问一身本事,是一身打人骂人的本事吧!打就打吧,礼仪廉耻都忘了。我非童子,为何要脱裤受打?”
方无为吹胡子瞪眼,“我是老师你是老师,用得着你对我指手画脚!师傅带进门修行在个人,学生自己不思进取,赖得着老师吗。学问千千万,道理反复传,但你个龟儿子听进去过老子一句话吗?”
方略莞尔一笑,都开始说方言了,看来老爹是真生气了。
张嘉越发燥热,“臭老头儿,男人露臀无碍,但女子闺誉要不要?旁人没在场也就罢了,没看到这里还有女眷吗?为了打我,连女儿名声不要了,真是丧心病狂。”
“毛儿都没长齐的小子,我女儿都可以生你了,小孩子在大人面前谈何名誉。”
“什么叫可以生我了!不过只比我大九岁而已!”
“我女儿二十五,她大你十岁好吗!”
“师姐桃李年华,我乃志学之年,分明只大了九岁!”
“一个属虎,一个属鼠,十岁差距!”
“虎末鼠初,明明是九岁!”
“十岁!”
“九岁!”
方无为头要炸,“我管你几岁,扯什么蛋。今日这顿打必逃不掉的,休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快快撅腚受罚,不然没脸面的事多着。”
张嘉飞奔而逃,“臭老头枉为人师,除了打学生没旁的本事!京城名师云集,有本事比个高下,比赢了我才服气。二甲进士都管不了我,区区一个秀才能耐了!哼!”
方无为扔鞋,“我把你个顽童,拼着我这把老骨头不要,今日也非打折你的腿不可!”
张嘉被臭鞋砸中,气得一蹦三尺高。
“老秀才,别给脸不要脸,有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什么?你想干什么?你在威胁我?”
“我、我……”
方略依在红梅树下,落英缤纷花撒云鬓,好似仙子降临凡尘。
在盈盈双目注视下,张嘉有些开不了口。
殷氏闻声出来,“快快停下,莫追来追去,当心脚歪了!”
张嘉松了一口气。
“师母,老师又打我!师姐在这儿呢,我不要面子的吗?我都长这么大了,还每每脱裤子打我,老师太欺负人了!”
入学半月,天天挨打,处处受罚,又荷包空空,还得花女人的钱,真是想想都心梗。
张嘉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掉了颗金豆子。
“好了,乖啦!”
方略伸手摸摸他的头。
张嘉羞恼,“干什么,男人的头不许乱摸!”
“以前好生讨厌,如今却甚是可爱。”
张嘉怕颠着方略的脚,不敢逃跑只能原地嚷嚷,“谁可爱,老子不可爱!”
小鹿眼弯弯,“看来不只有打骂,这不口头禅都学到了。”
“如果说‘国粹’也是学问,那老头儿的造诣的确登峰造极。”
“少年时期谁不放肆几回,有些‘学问’不妨碍美好未来。”
“你这个人年纪虽然大,思想倒是挺开明的嘛。”
女儿回家二月有余,这还是第一次露出笑容。
殷氏红了眼眶,“无为,你看。”
方无为无力地垂下手,“是我无能,若有权有势鲁家安敢折辱。”然而戒尺突又高高举起,“因此,为了攀上布政使这棵大树,定要将这棵歪脖树给掰正了!”
若抓住必然死定。
张嘉边跑边喊,“自诩为名师,实则立身不正,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何处立身不正,你且道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惩罚加倍课业加倍,晚上不许吃饭!”
“不吃就不吃,好汉不食嗟来之食!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我是君子不说人是非!”
“你是君子,老夫便是孔圣人!”方无为大翻白眼,“你说我立身不正,却说不出具体事由,可见是无中生有。妄议师尊,这是一罪;出门闲逛,这是二罪;不服管教,这是三罪,三罪加身罪上加罪,罚你戒尺一百下,孔夫子画像前跪一天。”
张嘉瞄向方略,想看看她眼里的鄙夷、嘲讽,以及满心的后悔。看吧,这么一个顽童,偏偏就给她摊上了。
后悔吗,后悔了吧。
但小鹿眼里有担忧,却绝对没有后悔。
她,没有后悔!
张嘉心头慢慢涌起一丝丝甜。
方无为喝道:“我罚你,服是不服?”
“我、”张嘉终于低了头,“认罚!”
“呃。”
这小子居然会服软!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还有条件!”
“打可以,不能脱裤子!”
方无为扫了一眼方略,“可以!”
挨了一顿戒尺,追风嗷嗷叫个不停。
张嘉后边火辣辣的,“吵死了,滚一边去!”
“我的好少爷,就是要大声叫唤呢,叫得越大声越凄惨,才越得老秀才心软,说不定就能免去罚跪啦。”
“我本铁血男儿,怎可求饶示弱,做妇人哭泣状。这种丢脸的蠢事要做你做,我是决计不会干的。”
仆妇声音传来,“姑娘,这里风大,当心身子。”
“嗯。”
张嘉连忙双肩一塌,身子虚弱地歪着。
追风:“……”
屋檐上,小雀儿叽喳叫得欢畅,丝毫不畏惧来人。
方略挎着精巧的针线篮子,携了春寒料峭入内。
进了书房也不言语,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穿针引线。
张嘉等了半天,也没见谁怜惜心软,不由瞪了追风一眼,看你出的馊主意,一点用都没有!
追风无辜躺枪,但没胆子辩驳,只得默默缩到角落里去。
张嘉不自然地挪正身子,扯到痛处便哀哀叫了起来。
方略垂着眼儿认真刺绣,连眼风都不扫过来。
所以她是来找地方刺绣的?
还是来讥笑小儿懒惰挨罚的?
哼!要不是他临阵心软,此时跪着受嘲的还不知是谁呢!
他自是比不上老男人阴险狡诈,可不至于差得离谱,值得她专程过来笑话吧。
张嘉心头委屈上了,“书房从来都是男人……”眼睛瞟到方略手上,她正在绣一个藏青色荷包,配竹簧绿、鲑鱼红丝线,一看就不是什么老男人用的东西。
也不是小姑娘用的,看颜色就不像。
老太太更用不上,瞧着似乎绣的是竹……
越瞧越像是给年轻读书郎佩的荷包。
不由身体前倾,降低视线细细去瞅。
“呃。”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下,将膝上荷包晕染成了蓝黑色。
张嘉慌了手脚,结结巴巴问,“怎、怎么了。”
方略背过身子,小声啜泣起来。
张嘉下意识朝角落瞪了一眼,吓得追风赶忙逃去屋外蹲守。
这才转到方略面前,弯下腰紧盯着,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小鹿眼泪汪汪,蓄积的两眶子泪水,摇摇欲坠将要落下。
张嘉忍不住拿衣袖去揩拭。
方略悄悄抓住那袖子,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快快顶天立地……不要孤独终老,我要你平安顺遂……如果改变不了,索性魂飞魄散,倒也来得干净……守创,守创,我对不起你……”
张嘉一把抱起半昏厥的人,踢开绣凳就朝外狂奔。
“嘉哥儿,哪儿去?还在罚跪……”
“看病!”
抱着人闯进一家药铺,“大夫何在,过来诊脉!”
郎中翻看了眼睑,再诊了会儿脉,“请容我观察患者舌苔。”
方略目光呆滞,对郎中的话毫无反应。
张嘉道:“无咳嗽无涕泪无发烧,只有情绪激动说话颠三倒四的症状。大夫,她这是得了什么病?”
“外感风寒,内有瘟热,典型的风寒之症。我这就开三剂药,喝了保管药到病除。”
“什么风寒,是被靥住了。”
“呔!又来抢我生意!王神婆,你有没有职业道德!”
“惊厥生靥,恶鬼上身。这不是病,而是被鬼缠住了。少年郎莫慌,只要我一贴符咒,保管符到鬼消。”
张嘉病急乱投医,“那就给你治!不拘有什么本事,只管使出来,银钱少不了你的!”
比起什么劳什子三剂药,格式化迷信邀约今日格外吃香。
王神婆瞥一眼郎中,殷勤地将客人带至住处。
“道是有情,却是无情,魂兮归来!阴人还阳,天理难容,魂兮归来!因果旧事,冰消云散,魂兮归来!鬼怪退散,生魂不离,魂兮归来!前尘一梦,大梦初醒,魂兮归来!嗡咪嗡咪……呔!着!”
符火烧起,烟雾缭绕。
“前尘一梦,大梦初醒。回来吧,回来吧。”
方略张开双眼,露出一双饱经沧桑的眸子。
张嘉捧着方略双肩,“醒了吗?”
方略眼睛眨也不眨,“张嘉?”
张嘉心头略松,“我是张嘉。”
少年张嘉意气风发,双目犀利有神,带着鲜活的气息。
方略掐一把手心,“疼!”
是真的吗,她回到张嘉少年时期了吗?这一天浑浑噩噩,竟不是烟消前的狂欢吗?
颤着手缓缓伸向他,却不再像无数次那样穿体而过,而是切切实实遭到了□□阻碍。
大梦初醒,孽缘之初。
方略泪盈于睫,她竟然重生了,老天待她不薄!
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神婆这里。”张嘉紧盯着,“你清醒了,是吗?”
方略微微颤抖,“体温、触感、呼吸、声音,你都能感受到吗?”眼中又蓄起水雾,“天可怜见,张嘉,你看得到我啦!”
这副神魂尽丧模样,哪像是恢复了神智。
张嘉心中忐忑,转头问神婆,“鬼祟还未除掉?”
王神婆眯缝起老眼,“符水将将饮下,生效尚需时间。”
方略泪流成河,“十五岁生辰……”
张嘉一顿。被父亲偷到四川,落到老秀才手中,繁华热闹的元旦,谁人知他生辰。
“……给你补过。”
方略捧起张嘉的脸,“这次,必不负你。”
和午时的神魂迷离相比,她现在眼眸明亮神情坚定。但稍早前,她明明仍是一副哀哀戚戚的苦样子。
一日之中,转换三种状态。
这是恢复了,还是没有恢复?
“你,真的醒了吗?”
“醒了!”
“你…”
“活过来了,再明白不过啦。我们快回家吧。”
王神婆跳出来,“付钱!”
方略取下荷包,“给你,全都给你!哈哈哈,我回来啦!我真的回来啦!”
王神婆见人更疯了,生怕收不到钱,飞快抢过荷包,“好了就走!快走快走!”
二人被推出屋外。
身后王神婆啪地一下关了门。